第84章文洇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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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星雲靜謐。
    月光在玻璃窗上流淌時幾乎顯出具體形態。
    作息規律的玄之早已睡下,因明天要迎接管理局發來的文件、陳修竟也沒執著於看電視了。
    爻清斜倚在床頭,指尖懸在抽取人物的按鍵上,沒再動。
    他眼底映著係統光幕那片盈盈的藍光,像盛了一汪深水。
    窗台下那叢月季葉片蜷縮起來,深綠色的脈絡正一寸寸將白晝的溫度歸還給土地。
    亦如青年此時的沉默。
    白日裏翻湧過的情緒,正被他一點點從周身剝離,散入空氣裏,沒了蹤跡。
    良久,爻清才開口,聲音輕得像歎息:“078,你們係統,有排名這種東西嗎?”
    “我的代號就是排名,078。”
    電子音裏有種說不出的驕傲和自豪。
    “嗯。”他繼續問:“你們是怎麽算排名的?”
    光球從係統空間中浮出,078帶著疑惑回答:“按演繹值算的。”
    “宿主每做完一個任務,係統都會從其獲得的演繹值獎勵中抽成,累積起來便成了排名依據。”
    他沒有繼續說話,078也自然而然沉了下去。
    在他們之間,爻清總是發問的那個。
    他經常會問一些讓078感到疑惑的問題,今晚同樣也是。
    「是否將2000演繹值投入B級人物池」
    「確認」
    比係統光幕更清透的水藍色占據視線,爻清輕車熟路地點進人物詳情。
    「人物檔案收錄」
    【作家】
    「姓名:微生枯
    等級:B
    陣營:人類
    介紹:萎蕤青桂花,霜霰日已繁
    固有天賦:現實扭曲、筆下生花
    能力:【文洇界】」
    現實扭曲……看起來好強啊,這個B級人物。
    不過文洇界是什麽?
    抱著疑惑點進詳細介紹。
    【文洇界】:當文字之墨從紙麵滲透進現實,執念可改既定之事。
    好抽象的一句話,難怪是作家啊。
    爻清若有所思,光看字是看不出來什麽了,還是去體驗下微生枯的人生吧。
    ——————
    “我的人生就是一本低俗小說。”
    手指覆上鏡麵,過分蒼白的膚色幾乎與月色相融。
    唯有幾縷銀白發絲垂在頰邊,才勉強勾勒出下頜清瘦的輪廓。
    “書裏不堪的情節越多。”
    微生枯注視著鏡中的自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被反射出的,那雙半透明的粉色眼睛。
    頸側的血管在雪白皮膚下若隱若現,他的喉嚨處湧上癢意。
    強忍咳嗽的欲望,微生枯對鏡中的自己說完最後一句話:“我的觀眾就越欣喜若狂。”
    被日光拋棄的白化病人鮮少出門,也無人與他作伴,自小最熟悉的便是黑褐色的藥汁、父母的眼淚、旁人的憐憫。
    微生枯不需要那些東西,索性與書為友、與墨同遊。
    讀者的期盼讓他誤以為自己還可以被需要。
    作品留言下沒人會提到他的身體,他的樣貌,所有人的目光隻聚焦於文字與故事。
    但生活想要使人迅速枯萎很容易。
    寫書,出版,被抄襲,被網暴。
    有人挖出了他的一切,發布在網上。
    [原來他是白化病人啊……]
    [好可憐,本來抄襲那事就沒個定性,兩方不是還在打官司嗎]
    [不要再罵他了,人家也挺不容易的]
    [白化病原來,這麽好看的?我以為病人都會很醜]
    當墨汁在宣紙上洇開時,微生枯指節的青白幾乎要與紙色融為一體。
    為什麽,為什麽又是這樣!
    他看到那些評論時的神情既陰森又癲狂。
    我明明根本就不覺得自己可憐,你們憑什麽認為我需要那些憐憫?
    憑什麽又要用這兩個字來輕賤我?
    自顧自否定我的人生,高人一等的宣判我得不到幸福!
    就憑你們有副健康的身體嗎。
    微生枯猛地將筆擲在案頭,墨汁濺在稿紙上,暈出一片猙獰的黑。
    指腹因用力而泛白,連帶著頸側的血管都突突地跳,他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殷紅到刺眼的血跡在手帕上擴散,微生枯卻根本不在意這些。
    “少爺!您怎麽了!您別嚇我呀!”
    保姆驚慌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微生枯抬頭,隨意將手帕丟棄,他現在根本不想看見任何一雙帶著憐憫的眼睛。
    房間裏傳出陰沉、帶著暴怒的聲音:
    “滾,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保姆還想再說點什麽,“咚!!”,這是物件被砸在門板上的聲音。
    待保姆知難而退,微生枯看著地上那抹紅,忽然低低地笑出聲,笑聲裏裹著碎玻璃似的尖刻。
    “可憐?”
    他抓起筆,蘸著未幹的墨,在稿紙上瘋狂書寫,“那就讓你們看看什麽是真正的‘可憐’。”
    筆尖劃破紙麵,留下深深的刻痕。
    第二日,陽光被厚重的窗簾擋在屋外,房間裏仍浸在墨色般的昏暗裏。
    微生枯伏在案頭,銀白的發絲垂落,遮住了半張臉,指尖還凝著未幹的墨跡。
    門被敲響時,他沒動,直到那規律的叩擊聲變成帶著威嚴的呼喊:
    “微生先生,我們是市公安局的,需要向您了解一些情況。”
    於是他緩緩抬眼,淡粉的瞳孔在昏暗中像蒙塵的玻璃。
    起身時帶倒了腳邊的藥碗,褐色的藥汁在地板上漫開,與昨日丟棄的手帕上的紅痕交織成詭異的圖案。
    客廳中,兩位警員的目光在微生枯過分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隨即恢複了職業性的嚴肅。
    “請問您認識林某嗎?就是近期與您有著作權糾紛的那位作者。”
    微生枯捧著瓷杯,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認識。”
    警員斟酌了一下:“根據我們的調查,林某及其多名核心粉絲,於昨夜淩晨離奇死亡。”
    “死法包括但不限於分屍、窒息、墜樓……這與您昨天下午發布的小說情節完全一致。”
    兩位警員邊說邊觀察微生枯的表情,可惜他始終淡定,就算是聽見後半句,也連眼皮都沒掀一下。
    微生枯的語氣淡漠而疏離。
    “哦,那大概是巧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