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論演員的自我修養:一個團如何演成一個師?

字數:4915   加入書籤

A+A-


    總前委指揮部的電話裏,粟裕的聲音帶著一種信任。
    “明峰同誌,你的疑兵計劃,我們批準了!這支部隊,由你全權指揮,需要哪個團,直接調動!”
    “是!”
    祁明峰掛斷電話,沒有片刻耽擱。
    他叫來了縱隊參謀,手指在人員編製表上劃過,最終停留在一個名字上。
    “把三團團長錢大壯給我叫來。”
    參謀有些意外。
    三團是全縱隊最能啃硬骨頭的部隊,也是出了名的刺頭團,團長錢大壯更是個渾人。
    打起仗來不要命,讓他去搞疑兵,是不是用錯了地方?
    片刻後,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漢子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立正敬禮,嗓門洪亮。
    “副司令,您找我?是不是有硬仗要打?您就說打哪兒吧!”
    祁明峰抬頭看了他一眼,平靜地開口。
    “錢團長,給你一個任務。”
    “保證完成!”錢大壯拍著胸脯。
    “你的任務,不是殺敵。”
    錢大壯臉上的興奮僵住了。
    “不……不殺敵?那我們團去幹啥?給兄弟部隊扛麻袋?”
    祁明峰的手指在地圖上那片蘆葦沼澤上畫了一個圈。
    “你的任務,是演戲。”
    “演戲?”錢大壯的嗓門拔高了八度,他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對,演戲。”祁明峰的語氣不帶一絲玩笑的成分。
    “我要你用你一個團的兵力,給我演出來一個師,要從這片沼澤地強渡,直插黃百韜後心的假象。”
    錢大壯的嘴巴張成了“O”型,他繞著祁明峰走了兩圈,甚至伸出手想探探他的額頭。
    “副司令,您……您沒發燒吧?從沼澤地強渡?那地方別說一個師,一個營進去都得陷沒影了!黃百韜他能信?”
    祁明峰沒有理會他的失禮,而是從抽屜裏拿出一張他剛剛畫好的草圖。
    “他會不會信,不取決於他,而取決於你的戲,演得夠不夠真。”
    他將草圖拍在錢大壯麵前。
    “第一,砍樹,不是為了燒火,是為了紮木筏,越多越好,動靜越大越好。”
    “第二,所有戰士,把濕泥抹在臉上、身上,用蘆葦做偽裝,遠遠看去,就是一片黑壓壓的人頭。”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祁明峰的手指重重地點在草圖上。
    “在沼澤的淺水區,給我找一百個嗓門大的戰士,脫了褲子下水,用木棍、用腳,給我使勁撲騰水!要弄出千軍萬馬渡河的聲響!”
    錢大壯聽得目瞪口呆,他打了幾十年仗,從未聽過如此離譜的命令。
    “副司令……這……這能行嗎?”
    他結結巴巴地問。
    祁明峰站起身,走到他的麵前,一字一句。
    “錢大壯,主攻部隊的幾萬兄弟,是生是死,就看你這場戲,能不能把黃百韜的眼珠子給騙瞎了。”
    錢大壯渾身一震。
    他終於明白了命令背後的分量。
    他臉上的嬉笑和疑惑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然的凝重。
    他猛地一挺胸,再次敬禮,這一次,手臂繃得像一根鋼筋。
    “副司令放心!別說演一個師,您就是要我演個天兵天將下凡,我也給您演出來!”
    錢大壯領命而去。
    總攻前夜,月黑風高。
    碾莊主攻陣地上,萬籟俱寂。
    數萬名華野戰士,像不知疲倦的土撥鼠,在黑暗的掩護下,無聲地將一條條交通壕,如利刃般,一寸寸地刺向敵人的心髒。
    鐵鍬和凍土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卻被凜冽的寒風吞噬得一幹二淨。
    而在幾十裏外的蘆葦沼澤地,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快!快!木頭不夠了!那邊那個班,再去砍幾棵!”
    “都給老子把火把點亮點!讓對麵的龜兒子看清楚,咱們是怎麽過去的!”
    錢大壯扯著嗓子,在沼澤邊緣來回奔跑,指揮著手下的士兵。
    整個沼澤地被數百個火把照得如同白晝。
    士兵們大張旗鼓地將一捆捆砍伐的樹木拖到水邊,製作著簡陋的木筏。
    而在淺水區,上百個光著膀子的戰士,正用盡全身力氣攪動著冰冷的泥水。
    叫罵聲、口號聲,混雜在一起,隔著幾裏地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黃百韜的指揮部裏,氣氛壓抑。
    “報告長官!沼澤方向發現共軍活動!”一個偵察兵衝了進來,滿身泥水。
    黃百韜正對著地圖研究,頭也沒抬。
    “什麽活動?派個小隊去看看,攆走就行了。”
    他的參謀長卻皺起了眉頭。
    “長官,沼澤地是絕地,共軍去那裏幹什麽?”
    黃百韜冷哼一聲。
    “故弄玄虛罷了,想吸引我們的注意力。共軍的指揮官,沒那麽蠢。”
    然而,不到半小時,第二個偵察兵連滾帶爬地跑了回來,臉色慘白。
    “長官!不好了!共軍……共軍在沼澤地集結了大部隊!”
    “他們點了幾千個火把,正在瘋狂地砍樹造木筏!看那架勢,至少有一個師的兵力!”
    “什麽?!”黃百韜猛地抬起頭,一把奪過望遠鏡。
    指揮部裏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一個師?從沼澤地進攻?
    這怎麽可能?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的情報匯總過來。
    “報告!偵聽到共軍電台信號在沼澤區域異常活躍!”
    “報告!前沿觀察哨報告,看到共軍的木筏已經下水了!”
    黃百韜的臉色,從不屑,到懷疑,再到驚疑不定。
    他外號“黃老牛”,生性多疑,最怕的就是出現意料之外的變數。
    沼澤地……共軍難道真的找到了什麽秘密通道?
    如果真的有一個師從他的側後方捅過來,那他的整個防禦體係,將在瞬間崩潰!
    “長官,不能再猶豫了!萬一是真的,後果不堪設想!”
    參謀長急得滿頭大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距離我軍預定的總攻時間,隻剩下一個小時。
    黃百韜的拳頭在地圖上狠狠地砸了一下。
    那股疑神疑鬼的勁頭,最終壓倒了理智。
    他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他抓起電話,對著話筒咆哮。
    “接‘虎賁’總隊!命令他們,立刻、馬上!全速開赴蘆葦沼澤!給我把那裏的共軍,全部消滅!”
    與此同時,在幾十裏外的主攻陣地前沿,祁明峰正靜靜地看著手表。
    一名通訊兵悄無聲息地來到他身後,低聲報告。
    “副司令,魚,上鉤了。”
    “黃百韜的‘虎賁’總預備隊,已全速馳援沼澤方向。”
    祁明峰緩緩抬起頭,望向碾莊的方向。
    秒針,正一格一格,走向那個決定數萬人生死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