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西瓜跪處無聲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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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日熔金,為機關大院的青灰色磚樓鑲上黯淡的邊沿。
    東山縣的夏日傍晚,空氣黏稠滾燙,裹挾著行道樹上聒噪的蟬鳴和機關食堂那股揮之不去的油煙混合著飯菜的沉重氣息。
    江昭寧推開食堂厚實的玻璃門,額角沁著一層薄汗。
    他來東山縣履新時間尚短,千頭萬緒如亂麻,這晚霞鋪陳的閑暇實屬難得。
    “書記,等我一下!”已是他專職秘書的林夕的聲音,自身後急促追來,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氣息微喘。
    他臉上帶著一絲執拗,“您這是要去哪兒?我陪您走走。”
    江昭寧腳步微頓,側頭看了林夕一眼,點點頭。
    林夕在本地土生土長,熟門熟路,浸淫機關幾年,腳下這片土地,他認得清每一條筋脈,每一寸紋理,的確是個好向導。
    兩人步履舒緩,並肩踏出機關那道肅穆如鐵的大門。
    機關之外的世界頓時喧騰鮮活了起來。
    街邊的雜貨鋪門口,店主搖著蒲扇,悠閑地看著街景。
    小飯館灶火的煙霧氤氳盤旋,夾雜著粗聲大氣的劃拳聲。
    空氣中飄來一陣誘人的燒烤氣味,嗆辣而直白。
    孩子們尖叫著追逐一個皮球,帶起一路輕塵。
    晚霞將行人的背影拉扯得老長,投在餘溫未盡的水泥地上。
    林夕盡職盡責,沿途指點著,聲線平穩:“書記,這條老東街,往前再走一段,拐過去就是縣裏早年間唯一的渡口碼頭,後來通了大橋才漸漸冷清……”
    “喏,左手邊那排老洋鬆,當年可是東山縣的第一道‘迎賓門麵’,如今樹根都把石板頂得七拱八翹了……”
    林夕口若懸河,如數家珍。
    江昭寧心不在焉地聽著,目光隨意掃過眼前的街景。
    夕陽熔金,給鱗次櫛比的樓宇和街邊蔥蘢的綠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光,空氣裏浮動著煙火人間的氣息。
    走著走著,江昭寧覺得不對勁兒。
    前方不遠處的岔路口,黑壓壓的人群如磁石般越聚越攏。
    喧囂聲浪一陣高過一陣,刺耳得與傍晚的懶散氛圍格格不入。
    像一張無形的大口,驟然吞噬了大半條街的餘暉。
    林夕也感覺到了,話音戛然而止。
    “去看看!”江昭寧聲音沉了下來。
    基層的風氣冷暖往往就藏在這樣的街頭巷尾。
    他不再遲疑,腳步陡然加快。
    人群像是發酵的麵團,裏三層外三層不斷膨脹,擠得密不透風。
    空氣渾濁黏膩,汗味、灰塵味和某種被壓抑的焦慮混合成一股難聞的氣息。
    “麻煩讓讓!”“讓讓!讓讓!”林夕如同在粘稠的醬缸裏跋涉。
    他奮力在前,雙臂用力,如同逆水行舟的篙,奮力撥開層層疊疊攢動的人頭。
    江昭寧緊隨其後,他的目光穿透攢動的人頭縫隙,焦灼地捕捉著中心。
    人群的核心,景象突兀地撞入眼簾——一輛鏽跡斑駁的三輪車,簡陋的車鬥被一個個渾圓深綠的西瓜塞得滿滿當當,幾乎要溢出來。
    瓜堆前,一位頭發花白、脊背佝僂似一張舊弓的老農,麵對一個穿著城管製服、身材敦實的中年男人,竟顫巍巍地屈下了膝蓋。
    “撲通”!那膝蓋砸在柏油路麵的悶響,像一記重錘敲在所有人心上。
    “官老爺,行行好吧!”老人聲音嘶啞幹澀,如同被烈日曬裂的河床,“莊戶人賺幾個汗珠子錢,難啊!”
    “您就高抬貴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老漢這一馬吧?”
    “咱這些土裏刨食的命苦,娃兒的學費藥費都指望著這點瓜錢……抬抬手,饒了我老漢……成嗎?”
    他布滿溝壑的黝黑臉龐上,汗水混著灰塵淌下,那雙粗糙得如同老樹皮的手,死死攥著城管製服的下擺,指節因用力而泛出死白,那是與土地搏鬥了一生留下的印記。
    “城管逼迫老人下跪!”一聲亢奮到變調的尖叫撕裂空氣。
    隻見一個染著刺眼黃毛的青年,高舉著帶補光燈的自拍杆,手機屏幕正貪婪地吞噬著眼前這一幕。
    他對著鏡頭唾沫橫飛:“家人們!都看看!火箭刷起來!熱度衝上去!‘東山城管暴力執法,逼老農當街下跪’!這波流量穩了!”
    他像打了雞血,原地小跳著,鏡頭貪婪地捕捉著老人卑微的脊梁和城管那張驟然鐵青的臉,仿佛那是他通往“潑天富貴”的金磚。
    江昭寧的心猛地一沉,仿佛一腳踏空。
    那“城管逼迫老人下跪”七個字,如同淬了劇毒的冰錐,瞬間刺穿了他作為地方主官所有的冷靜。
    自媒體為流量無所不用其極的瘋狂,他太清楚了。
    這標題一旦引爆網絡,無異於在東山頭上懸起一顆髒彈——想象中,各大平台熱搜榜上觸目驚心的標題輪番轟炸,評論區裏憤怒的浪潮洶湧澎湃,“網黑東山”的標簽將如跗骨之蛆……
    這輿情的海嘯一旦掀起,足以將東山苦心經營的一切拍得粉碎!
    冷汗,毫無征兆地從他額角、脊背滲出,一片冰涼。
    旁邊的林夕更是臉色煞白,腦子裏“轟”的一聲,秘書的敏銳讓他瞬間看到了無數個因輿情翻車的前車之鑒。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就在黃毛的叫囂聲浪最高、圍觀人群情緒即將被點燃的臨界點上,那一直沉默的中年城管動了。
    他盯著眼前苦苦哀求的老人,眼眶驟然一紅,沒有絲毫猶豫,“咚!”
    又是一聲沉重的悶響!
    這一次,膝蓋砸在滾燙瀝青路上的聲音如同驚雷擊打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他結結實實地跪在了跪地的瓜農麵前,直挺挺地對著那蒼老佝僂的身影!
    這猝不及防的一跪,比剛才任何喧囂嘶喊都更有千鈞力量,瞬間吸走了此間所有的氧氣!
    “大爺!使不得!您快起來!”他聲音洪亮,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在突然死寂下來的空氣裏異常清晰,“這路口車來車往,跟下餃子似的!”
    “您在這兒擺攤,萬一哪個車刹不住……傷著您,撞著買瓜的人,那可咋辦?”
    “都是為了安全啊!”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異常懇切,“您信我,咱不在這兒堵著路、提著心賣瓜。”
    “我幫您推車,咱找個穩當敞亮的地界兒,踏踏實實地賣,行不?”
    這石破天驚的一跪,如同無形的巨掌,瞬間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前一秒還在為“爆款”狂熱的黃毛青年,張大了嘴,舉著自拍杆的手臂僵在半空,像一尊滑稽的泥塑。
    他屏幕上滾動的彈幕似乎也停滯了一瞬。
    周圍密密匝匝的看客們,臉上寫滿了錯愕與茫然。
    剛剛掏出手機準備拍攝的幾個人,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忘了動作。
    空氣凝滯了,連風也屏住了呼吸。
    隻剩下遠處車輛模糊的鳴笛和三輪車老舊鐵皮在寂靜中發出的輕微“咯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