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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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正盛,洛嫣瞞過祖母,跟著祝昀去了村子東麵。
    山勢並不陡峭,但山路十分原始,隻在瘋長的枝葉間藏著一兩條前人踩出來的小徑。
    洛嫣一邊留意腳下,一邊問:“你為什麽會來清源村?”
    “和你一樣。”
    她聽完險些左腳絆住右腳,嗓音也跟著抖了抖:“你知道我的事?”
    就說祝昀這張臉不像路人甲,難不成是龍傲天派去查案的死忠男配,或者皇帝安插在洛家的隱秘線人……
    可洛嫣一向記性不錯,但凡有幾句台詞的角色不會毫無印象,究竟漏了誰呢?
    她越琢磨越怕,栗色瞳孔輕輕顫動。
    祝昀快走兩步拂開攔路的枝條,沒好氣道:“和你一樣挑個地方避禍,僅此而已。”
    原來是自己腦補過度,洛嫣幹笑兩聲:“這樣啊。”
    他又話鋒一轉:“我對你們洛家落難,以及你和舊仆假扮祖孫逃來臨川的事不感興趣。”
    “?”
    這不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祝昀冷哼:“我有眼睛。”
    言下之意,便是說一切是他觀察所得。
    洛嫣的心情卻像是坐了趟過山車,好半晌才平複,試探地問:“你真名就叫祝昀?”
    “嗯。”
    西山神教的教主姓祝,覆滅以後,女兒祝菁更名為孟菁,創立攬月樓。
    興許把他當成了神教繼承人,所以舍孟取祝,至於昀字,是他生身父母取的。
    得了確切答複,洛嫣稍稍安心,顧不得怪他大喘氣,趁機打聽:“等風頭過了你會走嗎?”
    祝昀瞥她一眼:“你希望我走。”
    “當然不希望呀。”生怕他不信,洛嫣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熱絡,“我可以陪你玩遊戲,祖母做的飯也很好吃。”
    他故意皺起眉頭:“就這些?”
    “不夠麽。”洛嫣犯難,掰著手指頭數,“不用風吹日曬,不用挨餓,還有家人和玩伴。”
    這些分明是她想要的。
    但祝昀配合地“嗯”了聲:“夠了。”
    她舒一口氣:“你安心留下,有好吃的好玩的我都會想著你的。”
    這時已經到了半山腰。
    洛嫣體力不支,從走在前頭慢慢變為並肩同行,後又變成抓著祝昀的手臂被拖著走。
    但是她主動要跟來的,實在不好意思叫累,委婉道:“你不覺得從這裏看晚霞特別美嗎?”
    祝昀油鹽不進:“不覺得。”
    “十分鍾。”她強行把人留住,“用你們的話怎麽說來著,一盞茶時間,就陪我看看嘛。”
    霞光如靜止的燭火,綿延萬裏,也為群山鍍上了金邊。
    洛嫣坐過幾回私人飛機,對這樣的景色並不陌生,她更好奇祝昀,忍不住問:“你不累嗎?連汗都不出。”
    “是你身子太弱。”
    “......”
    她不想再耽誤人家功夫,望了望來時的路,不算陡,心道自己先下山好了。
    祝昀卻忽然半蹲下身:“上來。”
    少年身量單薄,爆發力卻驚人。他背上洛嫣,輕輕踩著石塊飛起,至少在她眼中是飛。
    什麽小徑什麽近道,通通不管了,有路就走,沒有路就上樹。
    眼前全是樹葉殘影,看得她胃裏翻湧,隻好把臉埋在祝昀頸間,雙手也緊緊箍著。
    他很快落地,麵色微青——被洛嫣勒的。
    “到了。”祝昀扒開行凶的手,誰知她四肢發軟,壓根站不穩。大約從未見過如此羸弱的人,他微微震撼,“你怎麽了?”
    洛嫣挫敗道:“剛想起來我暈3D。”
    祝昀聽完先是怔了怔,會意後別過臉去,肩膀小幅度抖著。
    依然靠在他身上的洛嫣:“?”
    但不論如何,總算到了山頂。祝昀尋了處石塊讓她坐下,又在幾步外劃道橫線,說:“盡量別越過這裏。”
    洛嫣惜命,老老實實點頭。
    除去峰尖,其餘地方平坦開闊。她剛想誇祝昀會挑,發現枝條斷得齊整,石塊也有削平的痕跡,應當是他常來山上練劍,一日複一日地清理過。
    真勤奮啊。
    而半人高的長劍在祝昀手中十分溫順,劍風橫掃,落葉打旋狂舞,她的發絲和裙擺同樣受到吸力,像在搖旗呐喊。
    驚豔的同時,她恍然想,在力量為王的武俠世界,作者卻將原身設定成脆皮,以激發男主的保護欲。
    可洛嫣上一世已經被保護得夠多夠久,連穿越這樣離奇的事情都能發生,居然還是擺脫不了相似的命運麽。
    正專心溫習劍式的祝昀聽見雨滴拍打在樹葉,他收劍站定,掌心朝上,不見雨絲落下。
    忽然想到什麽,他偏轉過頭,見洛嫣先是慌張地睜大眼睛,然後抬起袖子遮臉。
    祝昀仗著力量差距撥開她的手,掃了掃,除去濕漉漉的長睫,倒瞧不出她剛剛哭過。
    洛嫣不好意思地掙脫:“我隻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他出了一身汗,順勢在洛嫣身側坐下,雙手反撐著石麵平複呼吸。沒有明說,但顯然是願意傾聽的姿態。
    “阿昀,你的父母呢?”
    “不知道。”
    洛嫣好奇:“你不會渴望親情麽?”
    “不會。”他答得幹脆。
    樓中弟子在升至丙字級以前出不了練武場,無從知曉世上還有“父母”這類東西。
    好比他自己,雖說稱孟菁為母親,卻當是一個代號。直到八歲後初次入世,才有了模糊概念。
    觀他神色不像故作堅強,洛嫣竟然有點羨慕,輕輕說:“很小的時候,我家也是模範家庭。”
    後來她病了,搬去公主風的漂亮病房,父母來探望的次數漸漸變少,眼神也從心疼漸漸變為疲憊。
    唯獨她,總記著一家四口其樂融融的畫麵,每天睜眼便開始等啊盼啊問啊。
    再長大一些,洛嫣才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世界。她的世界是一間屋子,父母的世界卻遼闊而忙碌。
    她沒有辦法把別人鎖在身邊。
    祝昀聽後很難共情,隻問:“你還有兄長?”
    “呃。”她遲疑一瞬,因為原身沒有嫡親兄長,但洛家已經是過去式,於是點頭,“兄長去了很遠的地方求學,隻能偶爾給我打......寫信。”
    哥哥同樣一年到頭見不到父母,但他有朋友、學業甚至戀人。
    思及此,洛嫣眼睛忽而明亮起來,帶點羞怯道:“現在有你和祖母陪我,以前的事其實記不太清,也不重要了。”
    她輕易把自己哄好,關心起旁的事:“我能跟著你習武嗎?”
    祝昀撈起她一隻手,從腕骨摸到肩部,如實說:“對你而言弊大於利。”
    “好癢。”她笑著抽回手,“那算啦,我先躺平到十五歲。”
    陪少年練至天色徹底轉暗,回程,祝昀背著她輕鬆下了山。
    洛嫣難掩驚詫:“不掌燈你也能瞧得清路?”
    “嗯。”
    “那你最擅長什麽?劍術還是輕功?”
    祝昀茫然一瞬,心道教什麽他學什麽,學什麽便會什麽,劍是順手搶來的,倒不是因為擅長。
    她似是早有所料,不待他回答,先撇撇嘴:“以後我就叫你‘不知道’。”
    “哦。”祝昀回擊,“那我便叫你‘想得美’。”
    “......”
    兩人鬧著別扭回到家中,院子外的燈籠已經亮起,院子裏的飯桌也冒著熱氣。
    賈玉芳正在一旁縫補舊衣,見了他們立馬把小筐放下,高高興興道:“方才青蓮來過,送了好些個烙餅,說是她姐姐也想跟著讀書。”
    洛嫣受寵若驚,夾起一塊嚐了嚐:“好吃。”
    “青蓮祖母的廚藝在村子裏出了名的好。”賈玉芳笑說,“我有幾道拿手菜也是跟她學的。”
    她好奇地問:“他們家有幾口人?”
    “六口。”
    青蓮的祖母已經去世,祖父不良於行。下來是她的爹娘,然後是大姐青萍和二姐青草。
    家家戶戶盼望男丁,青蓮娘生不出兒子,青蓮爹覺得抹不開麵子,於是開始酗酒,以至於原就不富裕的家境到了窮苦地步。
    賈玉芳感歎:“翠娘的姐姐識得幾個字,被盛太太招回家中做了女管家,也算是衣食不愁。”
    “是買您繡樣的盛家?”
    “沒錯。”
    洛家一是和皇室沾親帶故,二是家底極厚,仆從比尋常人家的老爺見識還要多。
    所以,賈玉芳會的繡樣在寒梅鎮特別吃得開,但也是青蓮的姨母從中牽線,讓老姐妹有穩定生意,也讓自家主母麵上有光。
    洛嫣聽完百感交集,老成地歎息兩聲。
    祝昀屈指在她前額彈了彈,見她吃痛回神,揶揄道:“這般愛聽故事,怎麽不去茶肆當個捧角。”
    “那是什麽?”
    他解釋說,茶肆、酒樓或是說書先生為了造勢,會雇捧角叫好,以吸引更多客人。
    洛嫣聽完“哧哧”笑了:“我確實能做這份工。”
    賈玉芳也跟著笑,一邊咬斷線頭,將縫補好的衣袍對著祝昀比了比:“我看這身料子好,扔了怪可惜。”
    祝昀接過,見被割破的地方多了叢青竹,和洛嫣袖口的紋樣倒是相配。他沉默幾息,生疏道:“多謝。”
    “滿意就好。”賈玉芳放下針線筐去收拾碗筷,死活不肯讓洛嫣沾手。
    洛嫣便漿糊似的黏著,嘴裏絮絮叨叨問著村子裏的事。
    聽著祖孫倆的笑聲,祝昀勾了勾唇,心道:反正他無處可去,留在清源村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