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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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源村攏共二十來戶人家,住得稀稀落落,消息並不靈通。
長生阿娘路上撞見青蓮倒藥渣子,多嘴問了句,才得知周翠娘病了。
洛嫣偷聽完,撓了撓祝昀手心:“陪我去見青草。”
“要是帶劉長生我就不去。”
“不帶他。”洛嫣納悶,“但長生怎麽惹到你了?”
祝昀像吃了啞藥,沉默著翻牆而走。走了兩步又老老實實回來,在洛嫣發怒之前拎上她一起。
她理了理衣襟,商量道:“我好歹是個女孩子,下回別拎物件似的拎我。”
“......”
夜已深,看門的黑犬正在打盹,發出輕微鼾聲。
屋內燃了一盞燈,將床前枯坐的瘦小身影映照在窗上,她肩膀不斷抖動,像是在哭。
洛嫣低低問:“劉叔和青草不在家?”
“嗯。”祝昀隻聽見三人的呼吸聲,其中兩人進氣多出氣少。
她正思索怎麽喚青蓮出來,卻見小姑娘自己打著燈籠去了路旁,踮腳朝坡下張望。
“青蓮——”
洛嫣快步跟上,“聽說你阿娘病了?”
一見洛嫣,青蓮哭得更凶,搖搖頭又點點頭,死活不肯說話。
她隻好換個話題:“你阿姐呢,怎麽這麽晚不回家。”
青蓮還是扁著小嘴落淚,瞧得洛嫣心都化了,連忙將人攬進懷中溫聲安撫。
祝昀催促:“問你話呢。”
小姑娘被他一凶,登時忘了哭,怯怯地往洛嫣身後躲:“阿爹帶姐姐去鎮上了。”
洛嫣以為是進城買藥,鬆一口氣,把情緒漸漸安定的青蓮送回去。可目光掃過木匠家堪稱破爛的屋頂和家具,突然有些不確定。
長期酗酒的男子會發善心給妻子治病?
他有請郎中的本錢麽?
祝昀知道她在想什麽,語氣平常道:“應該是帶去見牙婆了。”
“牙婆?”洛嫣嗓音抖了抖,指尖也打起細顫,“他要賣掉青草?”
說完她心中有了答案。
木匠家中三個女兒,大的已經出嫁,小的不夠靈泛,青草正是最值錢的。至於賣女兒醫治妻子,也非情深義重,而是周翠娘能耕能織,用處更大。
“阿昀你說,青草已經被賣掉了麽?”
祝昀答不上來,但看她眼圈通紅,低低哄道:“我記得牙婆的臉,你要實在擔心,我去鎮上看看。”
洛嫣連忙卸了新得的金鐲子,又去摸發髻裏的玉釵,想一股腦塞給他,忽而聽見坡下傳來劉木匠醉醺醺的罵聲。
他捏住洛嫣的後領,正準備將人拎走,憶起她先前的交代,改為提著她的腰。
剛藏好身,劉木匠到了院中,一腳踢翻簸箕:“沒用的東西。”
青草朝探頭張望的妹妹比了手勢,示意她別出來,然後跪下懇求:“我認得很多字,我去找姨母,別賣了我。”
電光火石間,她又想到牙婆隨口抱怨的話,“爹,實在不行你把我賣給賈家吧。”
劉木匠倒了倒壇子,見滴酒不剩,遷怒地砸向她:“人家要的是官小姐出身的罪奴。”
洛嫣眼淚“啪嗒啪嗒”,帶著熱意落在祝昀手背。
他對底下的吵鬧無動於衷,卻很難忽視身側抽噎的少女,幹脆抽出匕首,靈活地轉動一圈,喚她:“嫣嫣。”
“嗯?”
“把他殺了,你能高興起來麽。”
洛嫣被問得怔住,以為是出現幻聽,但祝昀明顯躍躍欲試:“新買的,比先前的都鋒利,不會弄出動靜。”
她瞬間收淚,無比嚴肅地說:“阿昀,這不好笑。”
沒開玩笑。
祝昀抿了抿唇,猶不死心:“殺了劉木匠,你就能繼續做青草的夫子,不好麽。”
“好你個頭。”洛嫣徹底哭不出來了,摘顆果子遞給他,“能不能把人砸暈,但不要害他殘疾或是......”
話音未落,劉木匠已經暈厥在地。
青草先是訝異,很快露出如釋重負的笑,手腳並用從地上爬起,牽著被嚇壞的妹妹進屋看望阿娘。
而祝昀拍拍手,帶著慍色埋起臉,在心中怪罪洛嫣殺雞偏用牛刀。
卻忘了洛嫣不是習武之人,四處皆暗,壓根瞧不見。
她摸索到少年的鎖骨,又順著他的手臂往下,將首飾塞過去,小聲道:“我想挖個淺坑把鐲子埋了,再引姐妹倆發現。”
祝昀被她弄得耳根發紅:“拿開你的手。”
“哦。”
他堂而皇之進了院子,先踢一腳大黑犬的屁股:“別出聲。”
然後用劍鞘刨個淺坑,東西埋好,拐進廚房拿了饅頭掰碎撒上,再踢一腳黑犬:“吃。”
青蓮果然循著動靜冒頭,見小黑從土裏翻出來亮閃閃的物件,急忙去喚姐姐。
洛嫣其實挺怕她們轉頭將東西交給劉木匠,抱著祝昀的胳膊不撒手:“讓我再看一會兒,就一會兒。”
好在青草沒有令她失望,仔細收了鐲子,叮囑妹妹:“你若還想有娘,萬不可讓阿爹知道。”
心裏的大石落地,洛嫣擦擦臉,仰頭問:“看得出來我哭過嗎?”
祝昀垂眸,見她眼皮泛著薄粉,怪像今日買的桃花酥,於是鬼使神差地伸手搓了下。
洛嫣:“?”
他舔了舔唇,避開目光:“回家。”
*
醜時將過,祝昀被一陣尖銳哨音吵醒。
他側耳聽了片刻,距離不近,想必是攬月樓那群人搜尋無果,用這種方式引他現身。
在清源村“閉關”幾個月,正要找人練手,如今靶子主動送上門來,沒有不迎的道理。
祝昀起身穿衣,將長鞭纏在腰間,再拿起佩劍,臨走前照例進了隔壁房間。
少女呼吸平穩,雙手摟著月牙形長枕,麵頰也靠在上頭,顯然睡得正香。祝昀屈指撥了撥她因擠壓而微微撅起的唇,低聲道:“我出去一趟,也許很快回來,也許......晚點。”
猶豫幾息,還是點了洛嫣的睡穴,免得她醒來找不見人,要發脾氣。
他循著最初的哨音一路往南,卻聽見北向同樣出現了哨音,意識到攬月樓出的這招叫“大海撈針”。
懶得回頭,繼續往南吧。
夜行身影完美融入黑暗,等祝昀穩穩停在樹梢,一行十三人,無一人察覺到他的存在。
領頭的是甲六,哨音刺得他耳朵生疼,皺了皺眉。
乙四慣會察言觀色,揮手讓底下人滾遠點吹,笑眯眯打聽:“少主真還活著?”
“自然。”甲六雖不耐煩,但也閑不住嘴,“神醫說了,少主從藥堂順了不少好東西,沒那麽容易死。”
“可那是鴛鴦暖。”
“都告訴你是神醫說的,跟我嚷嚷什麽。”
乙四連忙躬著身子賠罪,等甲六去別處巡視,又朝他的背影啐了啐。
樹上,祝昀將眾人的反應納入眼底。
他理了理,猜測是神醫把鴛鴦暖能煉化一事公之於眾,並篤定自己沒死;
而在他連殺幾位“前輩”後,甲字級弟子從神壇跌落。大家明麵上依舊恭敬,卻不見得心服口服。
譬如乙四之流私下常說:
一個十三歲的毛頭小子能把他們都收拾了,究竟是他太強,還是某些人太弱。
不過,最吸引祝昀的還是神醫。
他捏碎一顆樓中特製的藥丸,邊走邊撒,確定與寒梅鎮相距甚遠後,在巨石上盤腿坐下。
約莫半個時辰,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甲六老遠瞧見少年氣定神閑的模樣,明白他是故意引人來此,頓時頭皮一緊。但樓主之令不能不從,甲六悄然挪動兩步,開口道:“小七——”
話音未落,一片竹葉直衝麵門。
甲六早有準備,將左手邊的弟子拉直身前,葉片在其喉間割出長長血痕,當場斃命。
眾人見狀紛紛現身,試圖交涉:“樓主並未下殺令。”
“跟他說沒用的。”甲六不著痕跡地後撤,歎息道,“看在相識十幾年的份上,高抬貴手。”
祝昀勾了勾唇:“一個一個上,還是一起?”
甲六絕望地閉上眼,聽刀劍碰撞聲響起,片刻後又歸於寧靜。他依舊不敢輕舉妄動,很快,被柔軟冰涼的長鞭纏住脖頸。
隨著力度收緊,甲六麵色變青,他正想臨死前臭罵祝昀幾句,項上力度一鬆。
今日拜的觀音菩薩竟頂些用?
“咳咳咳。”甲六癱軟在地,從這個角度看去,少年麵色無比凝重,難不成是想什麽讓人半死不活的陰招?
甲六心中警鈴大作,強撐著睜大了眼,卻發現他在——擦鞋。
“?”
祝昀略略懊惱,早知道該換雙舊鞋再出門。
而甲六明白是個活命的好機會,搭話道:“用草木灰多洗幾遍,可祛血汙。唔,我剛好帶了。”
他知道甲六喜潔,並不懷疑,攤手接過瓷瓶,倒在被弄髒的刺繡上。
“小七。”甲六放緩語氣,“樓主派我出馬,隻是想給你帶句話。”
“說。”
“玩夠了就回去。”
祝昀直起身,無所謂地笑笑:“也替我帶句話,讓神醫十日內來見我。”
說完扔下瓷瓶離開。
等回到房間,祝昀聽聞極輕微的呼吸聲。他身上殺意未褪,本能地拔劍出鞘,在對上洛嫣茫然的神情時迅速抽手,但還是在她脆弱的頸間劃出一道半指長的血痕。
祝昀瞳孔緊縮:“你……怎麽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