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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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嫣原本歪在床頭打盹,冷不丁被箍住後肩,迷迷糊糊睜眼,頸間又挨了一刀。
    火辣辣的。
    痛覺迫使她意識歸位,生理性淚水也跟著噴湧而出。
    祝昀慌張扔了手中的劍:“嫣嫣。”
    知道是他,洛嫣脫力地坐了回去,而後被扶著平躺在榻上。耳邊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
    他直身而跪,指尖打著細顫,連拔塞的簡單動作也重複兩次才成功,無助地喚:“嫣嫣。”
    “嗯?”
    聽見回應,祝昀心緒稍稍安定,將冰涼的膏狀物塗上。
    傷處的刺痛感瞬間消失,但凍得她五官皺成一團,像是生吃了碗雪花拌薄荷。
    “還疼嗎?”他又抹了層金瘡藥粉,語氣小心翼翼,“嫣嫣,你好點了嗎?嫣嫣?”
    洛嫣懷疑他在叫魂,沒好氣地甩了一巴掌:“怎麽回事。”
    祝昀像是被扇得啞火,死活不肯吭聲,隻握著她的手,連帶著她半邊身子也跟著發抖。
    “......”洛嫣無奈道,“好歹點個燈。”
    他一動不動。
    窗外明月高懸,不足以照亮內室,令她辨清祝昀的神色。但能瞧見一貫坐姿筆挺的少年此刻低垂著頭,猶如霜打的茄子。
    洛嫣漸漸回過味來:“阿昀,你在害怕。”
    害怕掌燈後看清他親手劃的劍痕。
    不過,書中世界的藥當真管用,洛嫣已經感覺不到傷口的存在,反而是另一處難受得她動了動。
    祝昀如夢初醒,托著她的脖頸仔細打量,語帶疑惑:“用過藥了,不應該疼啊。”
    “不是被你及時收手但依然傷到了的地方。”
    “......”
    洛嫣親耳聽到他呼吸凝滯一瞬,不再故意揶揄:“是後頸有點疼,剛才那藥能管內傷嗎?”
    他探指摸了摸,忽然意識到不對:“你為何會在我房中。”
    “睡得好好的,脖子被什麽蜇了下。”洛嫣嘀咕,“我擔心是毒蟲,就想找你問問,誰知你竟然不在。”
    聞言,祝昀蜷縮起手指,心道難不成是自己武功倒退,點個睡穴也出岔子。
    但今日和樓中弟子對戰,他分明精進許多。
    瞌睡蟲徹底被趕走,洛嫣催促:“掌燈掌燈掌燈。”
    “好。”
    一盞油燈亮起,視野終於清晰,這才瞧清祝昀有些狼狽。
    他從腰腹到鞋靴皆沾染了藥粉,顯然是方才慌慌張張,撒了小半瓶在身上。額角也一直沁出冷汗,順著鬢角滑過下頜,最終沒入領口。
    洛嫣詫異,平日背著她爬山也不見喊累,做什麽出了這麽多汗。
    “別亂動。”祝昀警告地瞪她一眼,隨即用清水洗把臉,繞至屏風後更衣。
    洛嫣撇撇嘴,問:“你方才是不是想殺我。”
    衣料摩擦的聲響停了停,他嗓音幹啞,憋出一句“不是”。
    祝昀很快出來,目光掃過少女頸間的紅痕,見傷口正愈合,解釋道:“我沒想下死手。”
    “哦,我還得謝謝你?”
    “嫣嫣。”他半是無措半是乞求地喚了聲。
    洛嫣耳根一陣發燙,幹脆閉上眼:“交代吧,半夜不睡覺,出門做什麽了。”
    他如實道:“殺人。”
    “哈?”她不得不再度睜眼,“來真的啊。”
    祝昀見她麵色發白,惱怒地偏過臉:“你怕我。”
    她默默拉高被褥,抖著嗓子:“你可真會問,有誰聽了會不怕你呢。”
    “我不會傷害你。”說完,想起自己已經傷過她一回,祝昀蔫蔫兒地垂下眼睫。
    屋內落針可聞。
    洛嫣不方便轉動脖子,抬腳踢了踢他,打破沉默:“你殺的可是無辜之人?”
    他也不知,於是略去身份告訴洛嫣:“我與母親決裂,但她如今需要得力幫手,所以命人出來尋我。”
    “就是總打你罵你但又教你武功最後還喂了你毒藥的母親?”
    祝昀點頭:“她天賦極高,不過受心緒限製有些走火入魔,再過一兩年,不會是我的對手。”
    洛嫣聽了脊背發涼,想縮進被褥裏,被他不讚許地製止。
    清源村像是世外桃源,以至於洛嫣總忘了自己身處於書中世界。
    在這裏,不論是朝堂鬥爭還是江湖紛爭,皆視人命如草芥,連男主崔無恙劍下也有不少亡魂。
    她自私地想,比起親近之人處處受限,當然更期望他們具有反殺的能力。
    “不許濫殺無辜。”洛嫣試圖從混亂中尋找秩序,說道,“也不許傷害祖母。”
    他重重“嗯”一聲:“我答應你。”
    “不許傷害三妹。”
    “好。”
    “也不許傷害長生長意青草青蓮穀雨穀陽翠姨梅香姨劉郎中。”洛嫣報菜名似的念了一串,深深吸氣,“我暫時就想到這些。”
    祝昀:“嗯......”
    她放下心來,闔起眼,略帶疲憊道:“我眯一會兒。”
    望著瓷白肌膚間醒目的紅痕,祝昀依然感到後怕。若當時沒有反應過來,劍刃再刺深幾分,她會如何?
    洛嫣該捅他幾刀以示懲戒才對。
    但祝昀知道她素來心軟,想了想,還是親自出馬。他咬住刀鞘,攤開左手打量,尋思剁掉小指好了,不影響劈柴挑水,也不至於礙她的眼。
    正要動作,裏間的洛嫣倒吸一口氣,他慌忙藏起短匕。
    她並未睜眼,細聲抱怨道:“我是不是水逆,怎麽哪兒哪兒都不舒服。也不是疼,就是不舒服。”
    祝昀於是左手握扇替她扇風,用清涼藥膏鎮定住痛感,右手為她按捏耳後因點穴形成的淤青。
    果然好受許多。
    洛嫣眉頭舒展,不知不覺間陷入沉睡。
    ...
    再醒時,祝昀的手仍舊搭在頸間。
    她揉揉眼睛,見天光大亮,顯然時辰不早,但祖母竟沒有叫他們用飯。
    而他也在同一時間蘇醒,先打水洗淨藥粉,再塗上薄薄一層新的,關切道:“還疼嗎?”
    “不疼。”洛嫣起身照了照銅鏡,發現傷口已經愈合,隻消幾日疤痕也會下去,她問,“祖母出門了麽。”
    祝昀複雜地看她一眼:“祖母還未起身。”
    昨夜臨走時,他不僅點了洛嫣的睡穴,也點了賈玉芳的。若不解穴,會睡至日曬三竿。
    賈玉芳同樣驚奇。
    她一向聞見雞鳴便醒,今日竟睡死過去。幸好兩個孩子大了,知道熱粥墊墊肚子。
    飯桌上,她憂愁道:“下回我也得讓郎中瞧瞧,萬一得了重病,得提前安排人照料你們。”
    洛嫣聽了眼淚汪汪:“祖母,都是我拖累了你,從今日起我要學做家務。”
    知道實情的祝昀:“......”
    *
    洛嫣心中惦記青草,用過午膳,頂著日頭去探望。
    而她發現,某人麵上恢複了淡定,實則仍有些自責,簡直比欽點的小弟還要殷勤。
    譬如洛嫣眯眼望天,他二話不說蹲下身去:“我背你。”
    “不要。”倒不是洛嫣矜持,而是近來越發熱了,尤其他還像個行走的火爐。
    遭她拒絕,祝昀又變出一把折扇,對著傷口輕輕扇風。
    洛嫣挺直腰杆,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服侍,順嘴問:“你那些瓶瓶罐罐裏,有沒有翠姨能吃的藥?”
    “我不知道。”祝昀告訴她,自己搜羅的丹藥能治外傷亦能增補,但周翠娘應該是尋常病症,要找郎中看過才行。
    “好吧。”
    到了劉木匠家中,見青蓮坐在院子裏煎藥,空氣中彌漫著苦澀味道。
    她摸摸青蓮的頭,遞出一包果脯,溫聲問:“你姐姐呢?”
    青蓮今日雙眼不再紅腫,也難得噙著笑:“下山了。”
    說完顧忌著屋內的祖父和阿娘,壓低嗓音告訴洛嫣,“姐姐去找姨母幫忙。”
    洛嫣塞給她寫有醫館地址的紙條:“這是祖母在鎮上相熟的郎中,托我告訴翠姨。”
    “多謝姐姐,也請代我謝過嬤嬤。”
    周翠娘仍在昏睡,但青蓮說是藥效在起作用,讓她不必憂心。洛嫣杵著也幫不上忙,打聽過木匠的去向,牽著祝昀離開。
    見她憂心忡忡,祝昀認真道:“不如我把劉郎中抓、咳咳,請來。”
    洛嫣搖頭:“我教青草識字,她已經千恩萬謝,平日又送柴火又送烙餅。若這時再施恩,她拿什麽還?既還不了,隻會更加感激,把我當菩薩似的供著。”
    “可我不想做菩薩,我要青草一直尋常待我,像你、像長生這樣。”
    “別把我和劉長生相提並論。”
    “?”
    這是重點麽?
    她故意“哎喲”一聲,“長生可不會拿劍傷我。”
    祝昀豈會聽不出她語中的調侃,但眼風掃了掃傷痕,無從反駁,鬱悶得仰頭望天。
    洛嫣覺得稀罕極了,湊過去繼續道:“也不知道會不會留疤,阿昀,你可別害我破相呀。”
    “......”
    必須想個法子堵住她的嘴,祝昀比了個拉弓的動作,“想學箭嗎?”
    “不是說習武對我而言弊大於利麽。”
    他認知中的“習武”是優越天資加上日日苦練,可經此一遭,意識到洛嫣的脆弱,便想教她一些防身用的東西。
    聽完祝昀的解釋,洛嫣十分心動:“那還等什麽,現在帶我去買弓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