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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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母手勁兒大,被她按捏過後通體舒暢,洛嫣便歇了躲懶的心思。
    於是,白日隨祝昀進山練箭,晌午為穀雨幾人科普大酈律法,等徹底空閑下來再忙著抄書。
    待她箭術漸入佳境,抄本如期交付,祝昀的十四歲生辰到了。
    因是中秋佳節,兒孫輩紛紛回來盡孝心,偌大的清源村人滿為患。他們或是聚在路邊,或是聚在樹下,從收成聊到子女,最終聊到賈家的大孫子。
    辰時一刻。
    祝昀從東麵山下來,每走幾步便能碰到村民,其中不乏臉生的,但眾人竟都認得他,還會笑嗬嗬地道句“生辰吉樂”。
    一句兩句倒也無妨,聽得多了難免耳熱,到最後,他神色狼狽地避開人群,抄小路回家。
    院子裏,自稱抱恙的洛嫣正端坐著梳頭,見小壽星渾身沾滿野草,發絲上還掛了露珠,她驚奇道:“做賊去了?”
    “......”
    差不多。
    祝昀不自在地偏過臉,又“蹭”地轉了回來,將她從頭到腳打量。
    少女穿得喜慶,蓮色衣裙配朱紅外衫,腰間係著石榴色香囊,連發帶也是相近顏色,像一朵盛放中的爛漫山花。
    她的性情同樣爛漫,剛綰好發髻,火急火燎地拉著他往桌邊走:“先拆禮物!”
    村裏人愛熱鬧,得知是祝昀的生辰,一傳十、十傳幾十,天不亮就輪番登門送禮。有米麵、有糕點,淨是各家做的好東西。
    洛嫣撚起一顆酸棗喂給他:“嚐嚐,酸裏透著甜,特別好吃。”
    這時,周梅香提著竹鼠進來,略帶磕巴但鏗鏘有力道:“昀哥兒,祝你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一聽便知是從穀雨那裏現學的吉祥話。
    “多謝梅香姨。”洛嫣本想上前迎接,看了眼翻騰的小東西,步子一拐躲去祝昀身後。
    周梅香大笑:“別怕別怕,我就放東廚裏去。”
    洛嫣舒一口氣,牽著祝昀進屋,她與祖母準備的禮物正擺放在床頭。
    他撈起嶄新的劍穗,挑了挑眉:“原來是送我的。”
    “感動吧!”她得意極了,“我忙活小半個月,拿到人生中第一份工錢,全部用來給你買禮物啦。”
    劍穗還是祝昀親自挑的。
    幾日前,洛嫣拉著他去趁墟,光看不買,卻堅持要他幫忙選樣式,劍穗正是其中一樣。
    當時祝昀頗不耐煩,如今才知道她打的什麽主意。
    他勾起唇角,眼角眉梢透出愉悅:“很漂亮。”
    說罷,將佩劍遞過去,示意她親手係上。
    洛嫣撇撇嘴:“真會使喚人。”
    寒梅鎮買不到正宗劍穗,這其實是用來綁團扇的,好在祖母手巧,一番改動後和長劍十分相配。
    她越看越滿意,仰起臉:“眼光真好。”
    祝昀輕輕摸幾下流蘇,沒過多久,又屈指去解。
    “你不喜歡?”洛嫣按住他的手,語氣凶惡,仿佛祝昀一旦點頭,要立馬撲上來咬他。
    “喜歡。”
    他雙眼彎成弦月,“是以想收起來。”
    佩劍每日在用,而穗子潔淨雅致,不論沾染了雨絲還是泥點他都會覺得惋惜。
    聽完解釋,洛嫣眉頭一鬆:“這又不貴,弄髒了弄壞了我再給你買,以後我會給你買更多更好的。”
    祝昀被勸服,將佩劍鄭重地放置於書案,隨後撈起她的右手端詳。
    “繭子是握弓弄出來的。”
    溫溫熱熱的鼻息噴灑在掌心,害她耳朵也跟著癢,甕聲說,“縱使不抄書我也會練字,你別多想。”
    他沉默不語,氣氛隱隱變得微妙。
    但洛嫣道不出為何微妙又如何微妙,隻好舉起小木劍沒話找話:“你送我我送你,多好呀。”
    新舊劍穗並在一處,像是今夕和往昔。
    祝昀毫不猶豫地捉住今夕,任由另一道紅穗緩緩滑落,最終被洛嫣握在手心。
    他眸中泛起淺淺漣漪,直起身:“祖母送了什麽?”
    “是新鞋哦,兩雙呢。”
    洛嫣語氣泛酸,“給我都隻做了一雙。”
    除此之外,還有好友們寫的賀卡。當然,是她以夫子身份下達的任務,每人至少寫五十字。
    穀雨的擺在最上頭,祝昀掃了掃,文采斐然,估計是從旁的書裏抄來的。
    然後是長生,字體先大後小,顯然寫著寫著發現紙張不夠,便能擠就擠了。
    再往下是長意和青蓮,前兩句為吉祥話,第三行起句句不離洛嫣,不知究竟是慶賀誰的生辰。
    “還有青草。”她取來一對錢袋,告訴祝昀,“翠姨昨晚塞給我的。”
    如今,青草已經隨姨母去了盛家,簽的活契,在鋪子裏做工。興許是從她阿娘口中聽到消息,專程附了禮物。
    洛嫣心急地換上,對著銅鏡照個不停。
    “回去再照。”他半推半抱將洛嫣帶出門,警告道,“我要更衣,不許隨便進來。”
    “你變——”
    “砰。”房門闔上,還傳出推動門閂的動靜。
    洛嫣噎住,把“了”字吞回去。
    某人叛逆期到了?怎麽最近格外敏感多疑,像是誰會偷瞧他換衣服似的。
    她無暇計較,用發帶綁住寬大衣袖,去院外畫格子。
    不多時,客人陸續到了。
    洛嫣對著手稿指揮穀雨擺放獎品,一會兒可以玩套圈、投壺和跳房子。
    青蓮覷了眼,苦著臉問:“煙姐姐,是我太笨了嗎?為何一個字也不認得。”
    手稿刻意用的拚音,免得被小壽星瞧見,失了驚喜感。她捏捏青蓮的小肉臉:“我這是隨便畫畫,沒有寫字呢。”
    “嚇死我了。”
    一旁的長意看中泥哨,朝自家兄長作揖:“你說什麽也要給我套這個。”
    劉長生傻眼:“我?”
    求錯人了吧。
    洛嫣笑得肚子疼:“你阿兄若是套不中,我直接送你,權當今日的工錢。”
    長意欣喜點頭,發誓要把格子畫得方正。
    等小壽星換好衣服,穿了新靴,腰間佩戴著嶄新錢袋並一條穗子出現,劉長生湊過去道賀,順便說起:“大哥,你命真好。”
    祝昀淡淡睨他一眼。
    劉長生繼續感歎:“我們倆都有妹妹,偏偏隻有你家的如此貼心。”
    他扯唇笑道:“你妹妹也是這般想的。”
    “什麽?”劉長生琢磨片刻才反應過來,“可惡,兄妹倆一個比一個壞。”
    *
    夜裏,女客和孩子們依然留在賈家。
    賈玉芳準備了一壇桂花酒,勻出半壺給洛嫣招待好友,也不忘割幾條肉給嗷嗷待哺的三妹。
    洛嫣用筷子沾了點,聞著很香,但入口苦澀,刺激得她眉毛皺成了蝌蚪。祝昀見狀奪過酒杯,麵不改色地喝下。
    倒是穀雨,砸吧砸吧嘴:“好酒。”
    “裝什麽大人。”她沒忍住笑出了聲,“等你長大不會是個酒鬼吧。”
    穀雨怔了怔:“我已經長大了啊。”
    他與祝昀年歲相當,到了春日就能正式找活計,家中也會逐步張羅婚事。是以在穀雨眼中,他已經是九成的大人,僅比兄長和爹爹小芝麻粒那麽多。
    提及婚事,過了十一歲生辰的長意同樣發愁:“我娘還說要裁布縫嫁衣呢。”
    知道古人成家早,但親耳聽聞還是極具衝擊力。更何況,眾人從身量到容貌一團稚氣,就連祝昀也有著少年人獨特的清瘦。
    洛嫣歎氣:“我的世界觀碎了。”
    “煙姐姐。”青蓮示意她附耳過來,“我聽阿娘說,表兄和二姐要定親了。”
    末了還憧憬道,“我以後也要嫁去鎮上,煙姐姐你呢?”
    洛嫣嘴上答:“我沒想過。”
    說完卻不禁順著話往下琢磨。
    時辰不早了,客人陸陸續續告辭,她仍舊神遊天外。祝昀兩指捏住她飽滿的耳珠,搓來搓去。
    不知過了多久,洛嫣回神,扭頭罵他:“你煩不煩呀。”
    祝昀聳聳肩:“在想什麽?”
    聞言,她腮畔暈開紅霞,支支吾吾道:“就隨便想想朝飯午飯。”
    “誰信。”祝昀俯身湊近,試圖瞧清她眼裏的情緒。
    一時之間,彼此的呼吸清晰可聞。
    她視線無處安放,長睫也振個不停,最後緊縮著肩朝後躲去。
    “小心。”祝昀伸臂將人撈回,鼻尖堪堪擦過她的嘴唇,瞬時雙眼放大,喉結跟著滾動一圈。
    喉結。
    洛嫣鬼使神差地想,阿昀也快要成為大人了。一時麵色愈發的紅,直燒到了脖子根。
    晚風從輕輕拂麵到吹得長發胡亂飛舞,她抬手壓住,清清嗓:“回屋吧。”
    少年倉皇退出兩步遠,半邊身子隱匿在黑暗中,神色不明,但聲音聽著很悶,說道:“你先進去。”
    “哦......”
    洛嫣腳步慌張,逃也似的走了。
    等闔上門,並起帳子,躲進被窩裏,她蒙住臉長“啊”一聲。
    都賴姓祝的,分明沒有開竅,居然揚言要和她成親。
    以至於青蓮問起“以後”,她內心深處竟然顯現出了具象的答案。
    甚至耳邊都是某人說過的話——
    “一家人永遠在一起”,
    “你可以跟我成親”,
    “我希望你能長命百歲”。
    若是能活過十五歲,徹底擺脫劇情,她倒也可以考慮親事。
    至於考慮誰,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