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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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玉芳道:“昀哥兒在咱們身邊兩年多,手腳勤快,相貌也俊俏。”
    洛嫣聽得雲裏霧裏,但順著話點了點頭:“是啊,阿昀待我也好,祖母為何突然提起這事?”
    “我尋思著。”賈玉芳抬眼打量她的神情,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往外蹦,“讓昀哥兒給你做夫婿怎麽樣?”
    字都聽得懂,連成句卻令她費了幾息才理清意思。霎時像是誤入了炭火充足的澡堂子,耳畔“嗡嗡”直響,從頭到腳跟著冒出熱氣。
    賈玉芳好歹多吃幾十年的飯,豈會瞧不懂洛嫣是在害羞,噙著笑繼續道:
    “若要嫁高門,得去京城。留在村子裏,旁人哪裏又比得上昀哥兒。你們兩個性情相投,照我看,來年開春可以先定親。”
    洛嫣說不出拒絕的話,盡管她很想告訴祖母,自己能否平安度過今年冬日還是未知數。
    “從前在滄溪,府裏招待過不少年輕兒郎。”賈玉芳搖搖頭,“不求上進,常有不曾娶妻便鬧出庶子的糊塗鬼。若讓咱們煙姐兒嫁去那種人家,跟跳火坑沒有區別。”
    但祝昀十三歲來了清源村,在眼皮子下盯著長大,知根知底,幹幹淨淨。
    加之當初正是幾位江湖人士救了洛嫣,還將她們祖孫倆送出滄溪,賈玉芳難免愛屋及烏。
    洛嫣用杯盞貼著臉降溫,一邊問:“聽您的意思,不像是心血來潮呀。”
    “自然。”
    賈玉芳回憶了兩年前的談話,簡略說與她聽,頗有吐露出秘密的輕快感,“昀哥兒也是個傻的,冷不丁來句‘童養夫’,我當時光顧著高興,忘了糾正。”
    她倒覺得貼切,杏眼彎成了月牙,得意道:“他小小年紀進了咱們家,可不就是我的童養夫。”
    “聽煙姐兒的意思,是願意定下?”
    聞言,洛嫣羞得捂住臉,從指縫中看向祖母:“我願意的。”
    此時此刻,賈玉芳萬分感謝自己當初沒有送走祝昀。
    但自家人說定了還不夠,總要知會京裏頭一聲。洛嫣還是擔憂劇情,仗著祖母不識字,僅在回信中提到婚嫁之事不勞表兄操心。
    至於葉家,懶得多費筆墨。
    她寫完短短的家書,祖母猶在偷樂,嘀咕著:“兩個都是親的,不用發愁分家,福氣來了真是擋也擋不住啊。等定完親咱們立馬去鎮上買間宅子做新房,以後重孫子讀書也方便。”
    “祖母!”洛嫣窘得捂上耳朵,“我還小呢,什麽重孫子。”
    賈玉芳掩唇:“你安心寫,我去外頭笑。”
    “......”
    她晾幹墨跡,想了想又添上:
    多謝表兄照拂,我在臨川過得很好。但每每收到表兄所贈的東西,總想起早逝的爹娘,夜裏睡不安生。往後,你我二人還是別再來往。
    語氣似乎有些重。
    可她實在害怕入京,連帶著對崔無恙也說不出軟話。
    正左右腦互博,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抽走信紙。祝昀快速掃了掃,點評道:“太迂回了,你該直接讓他滾遠點。”
    少年剛出浴,滿身澡豆清香,淩厲的眉眼更被燭火襯得溫柔。
    多瞧一眼,洛嫣便感覺呼吸滯澀一分。
    “你......”
    他用手背貼了貼洛嫣通紅的耳廓,好燙,“方才在聊什麽,祖母大半夜不睡覺在院子裏刨坑。”
    是真的刨坑。
    賈玉芳摸到埋下的女兒紅,略略安心,又重新用土掩上。
    洛嫣扶額:“祖母真是,也不嫌折騰。”
    祝昀福至心靈,禁錮住她的下頜,俯身問:“談了我們的婚事,對不對?”
    她小幅度搖搖頭,示意祝昀放開自己,不成想他越發靠近,直至彼此額頭相抵。
    少年雙眸發亮,唇角無聲揚起,似是在頃刻間想通許多事,自顧自地道:“原來你臉紅不是因為心虛,是在害羞。”
    “閉嘴。”
    “嫣嫣。”祝昀挑眉,讓她瞧清自己眼中的笑意,“你真容易害羞。”
    洛嫣忍無可忍,重重拍開他的手,嗔怒道:“你呢,沒臉沒皮。分得清什麽是喜歡嗎,就敢惦記著娶媳婦。”
    他長睫輕顫,露出困惑神色。
    “我就知道。”洛嫣偏過臉,燭火在她瞳孔間跳躍燃燒,“你根本不懂男女之情。”
    說完,被自己話音裏的委屈嚇了一跳,於是默默端起茶杯。
    她小口小口抿著,盡可能溫吞,忽而發覺祝昀過分安靜。忍了忍,試探著側轉身子,想用餘光偷瞧。
    結果見少年雙手交叉,下巴抵著手背,饒有興致地打量自己。
    洛嫣氣不打一處來:“看什麽看!”
    祝昀眨眨眼:“你親了我的杯子。”
    “?”
    她垂眸,手裏捏著平凡不過的白瓷杯,正要反駁,突然記起祖母出門前收了杯盞。這還真是祝昀新拿的,甚至喝了一半茶水。
    “咳。”她支支吾吾道,“一家人何必分那麽清。”
    祝昀直起身,無意識地撫上耳垂,撚了幾下才開口:“你就是親了我的杯子。”
    方才,洛嫣分明將唇抵在他用過的地方,還留下極淡的口脂。
    他越想越篤定,呼吸隨之變得灼熱。
    “我拿錯了嘛。”洛嫣堅持道,“再者,是‘用’你的杯子不是‘親’,請注意措辭。”
    “你又害羞了。”
    “我這是氣的。”
    “你親我的為何要生氣。”祝昀往杯中添了茶水,將留有唇印的那麵對向他自己,仰頭飲下,“我就不會生氣。”
    而洛嫣親眼目睹他貼近唇印,停留幾息後緩慢退離。頓時柳眉倒豎,一張臉紅成熟蝦,想質問他做什麽親她的杯子。
    “......”
    祝昀靜靜看著,隱約分辨出她心虛和害羞時的區別。
    心虛時,嗓音常常不自覺拔高,且會正視他,鬥誌昂揚。可害羞時,眼神躲閃,爭論不過便立即沉默。
    好比此刻。
    氣氛在沉默中變得旖旎。
    洛嫣臊得不行,撿起掉落的信紙,招呼不打便逃去書房。等聞見澡豆香氣,腳步破天荒猶豫。
    這處早已成了祝昀的寢屋,為何她從未意識到?
    隻見新添的兵蘭代替了博古架,收納著長劍、彎刀、銀鞭等物,護臂及匕首躺於匣中。床榻也換過,從可容一人的羅漢床變為寬闊的架子床。
    更別提屏風隔出了浴房,擺著浴桶和他的貼身衣物。
    但——
    兩人共用書案,圈椅也有兩把。銅鏡前散著幾支玉釵,而繡有梅花的女子披風正搭在素衣架。
    甚至床頭,秘笈與話本交叉堆疊。
    竟處處留有她的痕跡,簡直像是做了夫妻一般。
    身後傳來腳步,她退無可退,硬著頭皮進屋,翻找出自己裝訂的稿紙,佯作淡定道:“你昨日講到七星門主被小妾和兒子聯手殺了,後來呢,他兒子可有繼承門主之位?”
    “應該吧。”
    祝昀端了一壺一茶杯,眼睛瞄向她筆下形狀怪異的字,頗為不解,“都是些不入流的江湖事,也值得你記下。”
    洛嫣甕聲答:“你就當我吃飽了撐的。”
    約莫八個月前,她從祝昀口中聽到能與原書對應的事件,才得知他雖長住清源村,卻對武林動向了如指掌。
    自此總纏著他打聽,筆記都寫了厚厚兩遝,但除了劇透似乎別無他用?
    “我怎麽就沒有龍傲天的氣運。”她遷怒地在男主二字上畫了個叉,“能預知未來又如何,預知的是人家的未來。”
    “嘀咕什麽呢?”
    祝昀手欠地去捏她鼓起的麵頰,眼裏滿是笑意。
    洛嫣抬眸,竟鬼使神差的消氣了。她反握住少年的手,迎著他錯愕的神色,鄭重道:“阿昀,你不是一直好奇我與表兄的事。”
    “我沒有。”他並不抽回手,隻憤憤垂下睫羽。
    她討好地蹭蹭祝昀的掌心,兀自說起:“表兄是氣運之子,他本人沒有錯處,但身邊人會因為種種緣故為他而死。所以,我很抗拒入京。”
    祝昀掀掀眼皮,表示自己在聽。
    “我與表兄從未見過。”洛嫣頓了頓,話音漸弱,“我願意和你成親,以後別再吃表兄的醋了。”
    撫弄她麵頰的五指驟然發顫,像無數小羽毛在輕掃,激起淡淡癢意,從肌膚竄入心底。
    然後,她清晰感覺到少年體溫攀升,連呼吸都錯亂。
    但洛嫣始終不好意思用正眼打量。
    “嫣嫣。”祝昀忽而撤回手,引導她靠在自己身前,稀奇道,“聽,和你的心跳一樣快。”
    “......”
    “我覺得,我喜歡你。”
    她不可置信地仰起臉,對上少年無比誠摯的目光,他洋洋得意地補充,“就是你說的男女之情。”
    “......”
    祝昀並非頭一回有此“病症”,也時常見洛嫣麵紅耳赤,伴隨著“撲通撲通”有力得過頭的心跳。
    但今日這般交織作響,是真真切切的頭一回,他略微深想,當即明白過來緣由。
    洛嫣無法反駁,甚至由衷佩服他的悟性。可相較於少年的豁然開朗,她滋生出絲絲縷縷的慌張。
    “阿昀。”她鬆開緊咬的唇,惆悵地說,“我可能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