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涼薄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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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見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托住她纖細的手臂,寬大的手掌和修長的手指本可以毫不費力地將其完全圈住,卻隻是疏離地用手掌托著,嚴格守著君子之禮。
隔著薄薄的一層衣袖,崔宜蘿能清晰感覺到男人掌心的溫熱,甚至手掌和指節上薄繭的粗糙。
崔宜蘿含淚抬眼望向男人。
江昀謹不知何時從馬上下來,雖托著她的手臂,神色卻萬分冷淡,如在麵上積了一層冰霜。
聲線亦如古井平靜無波:
“我扶你。”
車簾放下,馬車再度跑了起來。
嬌美的笑容瞬間消散,崔宜蘿看著素白袖擺處的一點血漬,是方才江昀謹以劍傷那賊匪頭目時沾上的,恰好濺在以鵝黃絲線繡成的一朵小小連翹上,鮮紅得刺眼。
纖細指尖輕輕撫過,崔宜蘿盯著它,若有所思。
馬車行了約一炷香便到了寶明寺,崔宜蘿掀開車簾走出馬車時,熟悉的寺門前已有人等候迎接,想來是江昀謹已派人快馬事先通傳過。
江昀謹下馬與前來迎接的住持等人商議今夜暫宿之事,議完返回時,崔宜蘿仍未下車來。
她腳踝受傷,先前也是靠著江昀謹扶了一把才登上馬車,下車又比上車更難,一個不慎恐加重傷勢,因此在下頭接著的荔蘭也是小心翼翼。
崔宜蘿焦急得額頭出了虛汗,歉疚地看著江昀謹道:“表哥先進去吧,我自己可以的。”
說完又挪動傷腳試圖下車,但姿勢怎麽看怎麽別扭。
江昀謹看了幾息,最終邁了步子上前。
崔宜蘿看向他的眼神有幾分意外,但他隻垂著眼並不看她,細長的睫毛擋住了眼睛,叫人看不出任何情緒。
手臂被大力托住,熱意透過衣裳傳來,又轉瞬消失。
一觸即分,淡漠得和先前扶她上車時一模一樣,保持著高門世家郎君的最基本禮貌和教養。
克製又疏離。
崔宜蘿剛穩當地踩在地上,男人已迅速收了手大步轉身離開,她抬眼時隻看見了他高大挺拔的背影。
“多謝表哥。”
崔宜蘿對著他道。
男人並未應聲,腳下未停,但她知道他聽見了。
崔宜蘿被荔蘭扶著,由小沙彌帶路走到廂房。
天色本就不早,不過多時小沙彌便送了晚膳來。寺裏的飯菜清淡,隻一碗混著百合花瓣的白粥,一碟素春卷與清炒時蔬。
荔蘭拿銀兩打點了小沙彌,又與其談了幾句,談話聲隔著窗欞聽不真切,崔宜蘿執著竹箸,神情平靜地將清淡的飯食一一用了。
吱呀一聲,荔蘭推門進來:“姑娘,還得有一會呢,我向他們拿了傷藥,先上藥吧。”
崔宜蘿緩慢嚼著口中熬得爛熟的百合花瓣,清淺香氣流轉在唇舌間。
“好。”
最後一絲暮光消失,天色徹底轉黑,隻餘幾點星子點綴著漆黑夜空,伴著高懸明月,照得夜空顯出幾分墨藍來。
月色下,廂房門被輕輕敲響。
荔蘭忙出去,隨後將門開了一條縫,喚向房內坐在收拾得幹淨整齊的床榻上看書的崔宜蘿。
“姑娘。”
崔宜蘿已重新挽好了發髻,簪釵掉了幾支,好在缺了也不明顯,難的是耳墜少了一隻,崔宜蘿隻好將僅剩的一隻耳墜摘了下來,圓潤耳垂上小小的耳洞便露了出來。
取下時,她看著掌心的耳墜,是以赤金打成繁複的花葉形,靈動流蘇上綴著的小巧亮麗的寶石在昏暗燭光下都能散著耀眼光澤。
這是姨母在她十歲時送的生辰禮,如若這不是她妝奩裏最為精巧好看的耳墜之一,她今日便不會戴它。
可惜了。
裙裳也被理得齊整,她未帶更換的衣裳,畢竟那樣太過明顯。荔蘭隻好絞了濕帕子去擦衣裙沾上的塵土,雖未完全擦幹淨,但也幹淨不少。如此一來,腳腕裙擺處烏黑的腳印便更加明顯了。
聽到荔蘭的聲音,崔宜蘿又理了理衣裳發鬢,方走出廂房。
寶明寺坐落在高山上,即便是夏日,入了夜也難免寒涼,涼風輕輕吹過輕薄白裳,勾勒出女子纖瘦而挺拔的身形。
廂房外的草叢中忽地傳來幾聲窸窣響動。
崔宜蘿大步上前蹲下,雙手往裏一撈,便將一隻白兔穩當地抱在了懷裏。
白兔毛發雪白,一看便知一直被寺裏的小沙彌照看著,隻是方才鑽進草叢裏沾了一些草碎,稀稀疏疏地混在毛發裏。
廂房外設了幾盞石燈照明,崔宜蘿借光認真地將白兔背上的草碎擇出。
“表哥。”聽到腳步聲,崔宜蘿帶著明麗的笑容抬起頭。
江昀謹目光停在她的腳踝上,似是在猶豫,最終還是走了過來。
他仍穿著白日裏的那件銀灰色錦袍,鮮血不易洗淨,袍角沾上的血漬雖被仔細擦過,但仍留下幾點淺紅。可即便穿著髒汙的袍子,依舊難掩其周身的清冷貴氣,俊美的一張臉逐漸顯露在昏黃燭光下,讓人看得愣神。
如圭如璋,果真當得起眾人的誇讚。
崔宜蘿關心問:“表哥怎的還未歇下?”
江昀謹看了眼她抱著的白兔:“有些事。”
崔宜蘿順了順白兔後背的毛發:“表哥,方才我在草叢裏看到這隻兔子,不知是哪兒來的,但很是招人喜愛,”她將白兔舉起,笑問:“表哥可覺得?”
白兔在她手中溫馴可愛,雙眼似她烏鬢間簪著的那顆紅寶石。江昀謹抬起眼來,似蘊著化不開的濃墨的雙眸射入月光。
但他隻看了一眼就移開視線,眼底仍舊冷清,看上去並不打算回答。
崔宜蘿見他不答,也未再繼續談這隻來曆不明的兔子:“表哥,今日多謝你,若不是你,我也不知還能否回去見姨母。”
此話一出,江昀謹一直沒什麽表情的臉僵住,透出幾分不自在。
崔宜蘿心領意會,今日抵擋賊匪時,她在身後緊緊抱著他勁瘦的腰腹,身軀緊密相貼,她甚至能感覺到腰腹上蓄著力量的塊壘,偏偏賊匪攻勢密集如雨,他沒有機會推開她。
她緩步靠近幾寸,語氣認真而鄭重:“表哥日後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必定為了你義不容辭。”
她目光堅定熾熱,江昀謹挪開了眼:“不必,今日隻是湊巧。”
若不是一護衛殺出重圍,恰巧碰上他在郊外處理完公務準備回府,他也不可能趕去。
她卻堅持:“救命之恩不能忘,宜蘿會永遠將今日的事記在心裏的。”
燭光明亮地打在她的側臉,照得容貌更加姝麗,抱著的白兔始終乖巧恬靜地臥在她的懷裏,和白裳融在一處,衣袖上繡著的鵝黃連翹似是月色點綴,清麗靈秀如月宮仙娥。隻是她走路卻一瘸一拐的。
在她上前時,江昀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烏黑腳印。她腳踝纖瘦,看著一折便會斷掉,而他今日卻重重地踩在了上麵……
江昀謹斂了心緒,問道:“腳如何了?”
語氣平靜得沒有起伏,聽不出絲毫擔憂。問上一句似乎隻是出於世家長子從小被教養應有擔當的涵養與禮儀。
崔宜蘿卻露出了驚喜的神情,似乎很感動他的關心:“雖然寺中傷藥不比府上的,但也好多了。”
江昀謹道:“回去我讓人請大夫,再送藥給你。”
到底是他不慎將人踩傷的,理應負責。
“多謝表哥。”
女子聲音柔柔,聽著讓人心中一軟。
江昀謹臉上依舊無波無瀾,隻微微頷首。
“說起來,宜蘿還有一事要拜托表哥。”
“說。”
崔宜蘿咬了咬唇瓣,乍然紅了眼眶,神情變得無比糾結委屈:“今日那群賊匪來得蹊蹺,不似普通山匪,但……我到盛京不過幾日,也未與人結怨。我、我實在想不明白會是誰要殺我……表哥……”
說到這兒,兩滴晶瑩圓潤的淚珠楚楚可憐地滾下,少女一時哽咽得說不出話。
她哭得可憐極了,男人卻絲毫不心軟,冷靜得像一個生殺予奪的掌控者:“我已吩咐徹查。”
聽他這麽說,崔宜蘿繃緊的肩頭鬆弛下來。她輕輕吸了吸微紅的鼻子:“如此便好,表哥有勇有謀,定會將此事查得分明,那我便安心等表哥消息。”
“從前隻知表哥驚才絕豔,卓犖不凡,未曾想表哥還使得一手好劍,今日以一敵眾,宜蘿從前還未見過似表哥這般英武的人。”
少女剛流過淚的雙眼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瑩白麵頰上仍掛著濕潤淚痕,感激的眼神中帶著無比真誠的敬慕。
江昀謹目光微動。
她又不動聲色地靠近一步,正要張唇,江昀謹開口打斷。
“他們查探時撿到了這個。”
他抬起手,手中拿著的正是她丟失的那隻赤金花葉耳墜。
崔宜蘿難抑激動地接過:“是我遺失的,多謝表哥,”說著她又有些哽咽:“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遺物。”
“母親?”
“是,”崔宜蘿點點頭,神情黯了下來:“我母親在我還未滿周歲時,便因意外落水去世了,發現時已過了三日……連我父親都差點沒認出她。我雖根本不記得母親長什麽樣子,但當我難過時看著母親的遺物,總會覺得這麽多年來她一直在我身邊,心中寬慰不少。”
她看著手中的耳墜,輕聲道:“我也常想,若母親還在,現在會是什麽樣子,”說著她自嘲地笑笑:“起碼會有一樁合我心意的婚事吧。”
總不至於將她嫁與一個可以做她祖父的老頭子。
崔宜蘿抬眼,撞進江昀謹變得複雜的目光,自嘲勾唇:“今夜讓表哥見笑了。”
江昀謹隻道:“斯人已逝,生者如斯。”
崔宜蘿輕輕“嗯”了一聲,盯著他道:“表哥說的是,重要的是眼前人。”
江昀謹眼神微變,似是在探究。崔宜蘿隻坦蕩地與他對視,一息後,他率先移開了目光。
四周寂靜下來,隻餘零星蟬鳴聲。對話似乎到此便結束了。
江昀謹腳步微轉,正打算離開,怎料女子忽然上前一步抓起他的手。
“表哥,你的手受傷了!”
崔宜蘿秀眉緊蹙,擔憂驚呼。
借著月光,可見男人寬大的手背橫亙著一條長長的傷口,看上去隻簡單清理了一下,皮肉翻開,鮮紅的血痂幹在傷口上。
傷口看著新鮮,一看便知是抵擋賊匪時留下的。
她的掌心溫熱而柔軟,男人修長的手指似陷在一團柔軟裏,被包裹上的那一瞬間變得僵硬。
幾乎是下一瞬,江昀謹猛地抽出手來。
崔宜蘿錯愕:“表哥……”
江昀謹的臉上向來漠然得無甚情緒,而此刻他眉宇染上一層薄怒,墨眸晦暗,光冷冷看著她便沉下無限威壓。
顯然她方才的舉動狠狠冒犯了他的邊界。
江昀謹後退幾步拉開距離,涼風瞬間挾帶無數寒意吹過,帶起衣袂翻飛。
男人原本平緩無波的語調此刻冷沉了下來:“放肆。”
崔宜蘿又是無措又是尷尬,原本握著他的那隻手突然之間也不知道往哪放,隻好極其不自在地撫向白兔,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垂下了頭,低聲道:“抱歉,表哥,我隻是擔心你的傷勢。”
江昀謹不語,周身散發強烈的壓迫疏離。
原本溫和的氣息徹底散了,空氣仿佛都停止了流動。
崔宜蘿被他盯得神情怯怯:“表哥……”
“不需要。男女有別,莫要逾矩。”
男人說完,大步轉身離開,隻留下崔宜蘿抱著白兔站在原地。
直至頎長身影完全消失在拐角處,後方陰暗處閃身走出一個人來。
荔蘭望著江昀謹離開的方向,皺眉道:“江公子怎能這樣拒人於千裏之外?姑娘體貼他受傷,他竟完全不給姑娘臉麵!”
崔宜蘿緩緩收回視線,手中輕撫著白兔,臉上哪還能看出方才半點尷尬的影子?
“他不就是這樣的人麽?慢慢來吧,把人逼急了可不是什麽好事。”
前麵勢頭很好,提起亡母更讓他有幾分感同身受,隻可惜他到底心防重,她不過是碰了碰他的手,就將他氣成那樣。
不過無妨,人與人之間總該有一人負責打破界限、拉近距離,他的底線本就是要一寸寸降低的。而江昀謹顯然不是做這種事的人,那就由她來好了。
“更何況,今夜也不是全無進展。”
荔蘭突然想起了什麽,臉色一變:“姑娘方才讓他查清賊匪一事,該不會……”
崔宜蘿撫摸兔子的手一頓,眼中結滿了冰霜,語調驟然變沉:“你也看出來了吧,那不是我們雇的人。”
月光灑下的另一側,身影挺拔如竹的男人麵沉如水,低聲吩咐:“聞風,傳信給殿下,人已救下,事情或有進展,明日回城後細議。”
聞風一愣:“公子的意思是……”
江昀謹輕輕頷首。
聞風皺眉:“那可就麻煩了,崔姑娘瞧著毫無反抗之力,若真被他們取了性命,豈不影響殿下的計劃。”
江昀謹半邊臉沉在陰暗中,“未必,她很聰明。”
今日賊匪人數眾多,她雖躲在他身後,卻能迅速地躲開刀劍,全身上下唯一的傷竟是他傷的。反之,對方倒是被飛來的斷刃刺中膝蓋。
武力不敵,但能智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