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黃雀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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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荔蘭驚呼,險些未壓住聲量:“可會是誰?姑娘才剛到盛京,根本不認識幾個人。”
    “是啊,”崔宜蘿的聲音似被風吹開,輕飄飄的,思慮中帶著些玩味:“今日若不是我提前備了人通報江昀謹,大概我真的會死在那吧。”
    荔蘭想了想,猜測道:“姑娘,莫不是程監丞的仇家?”
    “不是。”崔宜蘿否認幹脆,語氣諷刺:“程奉不過是個六品小官,在盛京裏都排不上名號,半截身子都要入土了,大動幹戈地派高手隻為殺他還未過門的續弦,誰會做這等虧本買賣?”
    其實也難怪荔蘭會這麽猜。畢竟連崔宜蘿轉了好幾人雇一群不入流的江湖人士假扮山匪刺殺自己時,用的就是程奉兒子的名頭,一個懷念亡母的孝子看不慣即將嫁入府中的繼母,杯圈之思,哀哀天地,多適合的由頭。
    荔蘭麵色一變:“姑娘,難不成是江府的人?”
    如今與崔宜蘿有關的除了程奉,便隻有江府的人。
    “若是江府的人,江昀謹便不可能來。”
    荔蘭瞬間明白過來,若是江府的人,怎會不知道她們安排了一個江府護衛給江昀謹通風報信?
    但兩者都不是反更叫荔蘭心慌,她強撐鎮定道:“姑娘,等明日回城,婢子便讓人去找那群江湖人士問個明白。”
    崔宜蘿卻搖搖頭:“問不到的。對方既然能輕而易舉地將人換了,怎會讓我們查到線索?我們勢單力薄,這事還得讓江昀謹去查。”
    對方既能派出這等高手來殺她,想來權勢地位不低。
    荔蘭卻不太相信江昀謹,猶疑道:“可江公子如此冷漠,真的會處理這事嗎?”
    崔宜蘿篤信道:“他今日救了我,便是插手了這事,他會派人去查的。”
    隻是到底可惜了,若沒這人來橫插一腳,這本是個絕佳的計劃。
    她知道江昀謹近日常出城處理一樁公務,而寶明寺回府與江昀謹回府會經過同一條主道。
    她便據此安排了一出好戲。
    以程奉兒子的名義雇的那群江湖人士,既不能取她性命,又能和江府護衛周旋片刻,拖到江昀謹趕來救下她。
    她又收買了一個江府護衛,提前蹲守在江昀謹回府的路上,等江昀謹經過,便扮作殺出重圍後無意撞見的模樣,請江昀謹去救她,她再借天色已晚之故留宿寺中。
    而縱使江昀謹內心有多不情願,看在她的姨母,也就是他的嬸母的麵子上,也不會對她遇難視而不見,壞了他君子的美名。
    就算江府事後審問那群江湖人士,也隻會供出是程奉的兒子對她下殺手,沒準她還能趁此機會鬧上一鬧,直接取消那門婚事。
    可她的計劃全被打亂了。
    武藝不精的江湖人士被換成了真正的刺客,他們按時出現在約好的地點,以至於崔宜蘿一開始根本未察覺出不對,否則她根本不會下馬車,而會直接禦馬車帶著荔蘭逃離。
    好在江昀謹來得及時,過程是崎嶇了點兒,不過結果總歸沒有太差。
    憶起今日的情形,崔宜蘿忽然忍不住笑了。
    從背後抱他時,她自然感覺到他渾身瞬間變得僵硬,可她還故意抱得更緊了,迫不及待想看看清冷守禮的君子與她親密相貼卻無法推開,會是個什麽反應。
    是以她將他因不自在而緊繃的腰腹,繃得鋒利而清晰的下頜線,還有幾次想要推開她卻沒機會的手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愧是她第一眼便選定的人。
    出身清貴且世代皆為肱骨之臣的江家,是大房獨子,二十有一的年紀便任中書令,位高權重,深得天子信任,有逸群之才,高山仰止,聽聞他從未近過女色,真是再適合不過的人選了。
    她崔宜蘿事事力求最好,自然也該有最好的夫婿相配。她選定他幫她擺脫崔家,擺脫那對令人厭惡的夫妻,還有連一聲姐姐都不肯叫的,和她流著相同的,令她作嘔的血脈的幼弟。
    但她倒未想到真正實施起來竟有幾分額外的意趣。
    荔蘭見她突兀地笑了,縮了縮肩膀:“姑娘,你笑什麽?”
    崔宜蘿唇角噙笑:“我隻是在想,不管對方是誰,他能掀出些風浪也好,省得我絞盡腦汁想著如何接近江昀謹。”
    她隻有兩個月的時間。
    荔蘭大驚失色:“姑娘你瘋了,那人要殺你!”
    “放心吧,我當然不會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的。隻是敵暗我明,如今我們毫無頭緒,倒不如等等,他越出招,破綻越多。”
    “但是姑娘今日就傷了腳,若是日後……”
    “腳是傷了,卻不完全是他傷的。”
    荔蘭瞪大了眼:“姑娘的意思是……”
    崔宜蘿淡然點了點頭。
    她故意借勢摔倒在地,在江昀謹後退時她能輕而易舉地避開,但她沒有。
    那一刻痛得她幾乎要暈過去,但意識模糊的幾瞬,她又難抑地激動起來。
    江昀謹最是守禮,既傷了她的腳,就絕對不會對她置之不理,這是她的一個籌碼,日後還能派上用場不止一次的籌碼。
    荔蘭更驚駭了,但驚駭過後又無比心疼,看著崔宜蘿包得厚厚的腳踝紅了眼圈:“姑娘,姑娘定會得償所願的,都怪那姚氏狠毒,還有家主,他怎能犧牲姑娘為小公子鋪路呢,公子是他親生的,難道姑娘就不是了嗎?若是夫人還在,她定然不會這樣對姑娘的!”
    崔宜蘿拍了拍荔蘭的手,“就像你說的,母親一定不忍看我受苦,會在底下庇佑我的。”
    荔蘭抽噎著道:“姑娘不過寬慰我罷了,姑娘又何時信過鬼神了?”
    崔宜蘿笑道:“你既知道我寬慰你,那你還哭?明日還有事要做呢,快些歇息吧。對了,”她舉起兔子:“慧真找的這隻兔子乖巧可愛得很,記得謝過他。”
    崔宜蘿將抱著的兔子交給荔蘭,荔蘭彎下腰將兔子放走,矯捷的白兔鑽進草叢,一閃便沒了影。
    荔蘭破涕為笑:“那是自然,慧真可機靈了,若不是他告訴我們江公子的行蹤,怕是要麻煩不少,不用姑娘說我也知道的。”
    房門吱呀開闔,聲響隨風漸漸消散。
    暮去朝來,旭日東升,晨間的山頂仍帶著厚重潮濕的霧氣。
    “公子,已準備好了,可以回城了。”
    江昀謹一早便用過膳,此時正端坐讀著寺中的佛經,即便是私下,背脊依舊挺得筆直如鬆。
    他腦中清明不少,慢條斯理將佛經合好,問了句:“表姑娘在哪?”
    “崔姑娘似乎一早便往大殿去了。”
    寬闊大殿之中,細縷青煙繚繞,神佛塑像莊嚴肅穆,明明日光照在跪在蒲團上的纖細女子背上。
    崔宜蘿跪在佛像前,雙手合十,萬分虔誠地閉著目。
    回廊上傳來腳步聲,崔宜蘿微掀眼睫,又閉了起來。
    “願諸天神佛保佑,信女崔宜蘿唯有二願。一願母親在天上安寧。二願……信女可以嫁給心悅之人,與他長廂廝守。若能如願,信女定以重金為殿中神佛重塑金身。”
    句句擲地有聲,恰好能讓走到殿外的人一字不差地聽入耳中。
    聞風總覺得有些怪異,用氣聲問身前的主子:“公子,表姑娘和程監丞……”
    江昀謹微垂著眼,聲音低沉:“莫要隨意議論他人,此事與我們無關。”
    聞風訕訕地閉嘴。
    江昀謹抬手示意身後的幾個婢女進殿。
    幾個婢女領命小心地踏入殿中,“見過表姑娘。”
    跪在蒲團上的女子肩膀一抖,回頭看來,因最私密的心願被旁人窺見,崔宜蘿的神情很是慌亂。
    領頭的婢女解釋道:“姑娘腳傷不良於行,婢子們是奉命來攙扶姑娘回府的。”
    奉命?就是不知奉的是她姨母的命令,還是江昀謹的命令。不過拉了下手,便叫他避如蛇蠍。
    崔宜蘿衝幾個婢女禮貌地笑了笑,明媚得與日光融為一體,晃得婢女們皆是一個愣神,回過神來後忙上前攙扶她起身。
    站起身後,一直立在殿外的江昀謹自然就進入了她的視線裏。他手上的傷已處理過了,用繃帶裹得嚴嚴實實。
    崔宜蘿佯裝才知道他站在外麵,驚訝地張唇:“表哥,你何時來的?”
    她握緊了手中的錦帕,渾身上下都寫著緊張二字,莫名流露出強烈的心虛之感。
    站在主子身後的聞風忽地反應過來,再細細一瞧,崔宜蘿已是急得臉都紅了。
    “表哥方才……可有聽見什麽?”
    江昀謹麵上清冷如舊,像是壓根沒聽到女子的情思私心,又像是目下無塵,根本沒注意到她的各種小動作。
    “未曾。行囊可收拾好了?”
    崔宜蘿看著他一臉正色地說謊,心裏冷笑了聲,又泛起些不甘。但表麵上還是裝作鬆了口氣的模樣,乖巧地回:“一早便收拾好了,生怕誤了表哥行程。”
    江昀謹嗯了一聲,便要轉身朝外走。
    崔宜蘿突然喚住他:“表哥。”
    江昀謹以眼神詢問。
    崔宜蘿心事重重看了眼旁邊的人,“可否屏退左右?”
    怕他不答應,她當著眾人的麵認真道:“我有心裏話想和表哥說。”
    江昀謹目光鋒銳轉來,仿佛能穿透人心。
    周圍人眼觀鼻鼻觀心,皆低著頭不語,空氣像是被凝住,靜得仿佛能聽見心跳聲。
    崔宜蘿眼帶懇求,貝齒反反複複咬磨著柔軟唇瓣,一片水光瀲灩,看上去緊張極了。
    不知過了多久,江昀謹終於開了口。
    “都退下。”
    幾人迅速地退離到幾丈遠外。
    江昀謹淡淡掃來視線,示意崔宜蘿可以說了。
    崔宜蘿眼睫緊張地輕顫:“表哥,你還在為昨晚的事生我的氣嗎?”
    “表妹多想了。”
    他的聲音冷冷,似玉石輕撞。
    “表哥分明還在生我的氣。”
    崔宜蘿情緒有些激烈,江昀謹聽得眉間微皺。
    “你多想了……”
    “對不住,表哥。”
    他身量比她高上不少,她說話時隻得微微仰起臉看他。自上而下的角度可以清晰看到她忽然委屈得泛紅的眼尾,漂亮的眼睛裏溢起無措的水霧,似在無意地勾人心魄。
    “表哥,昨夜是我魯莽了。”
    說著,崔宜蘿垂下眼,語氣失落:“許是昨日丟失亡母遺物,又得尋回,激動之下便忘了禮,還望表哥原諒。”
    又是一片寂靜。
    須臾,隻聽他說道:“記得我昨夜說的話嗎?”
    崔宜蘿忙應:“我記得的,表哥。”
    她當然記得,他要她守著男女大防,莫要逾矩。
    他目光淡淡落在她臉上,神色幾分凜然,並不比先前緩和多少。
    到底念著禮節,他未再計較,聲色冷得毫無情緒:“日後莫再忘禮。”
    崔宜蘿卻登時一片欣喜之色,盯著他的眼睛明媚笑道:“多謝表哥。”
    “大夫已著人去請了。”
    江昀謹若有若無地在她腳上掃了一眼,沒等她回答,轉身離開了。
    遠處的婢女見兩人說完話,迅速擁上前扶她,“表姑娘,婢子們送您回去吧。”
    崔宜蘿像是放下了心口的大石,連身體都鬆弛不少:“有勞。”
    婢女們頓生好感,笑道:“這是婢子們分內之事。”
    表姑娘的容貌即使是在盛京中也是數一數二的好看,眾人總是難以將眼睛從她臉上挪開,可不僅容貌無可挑剔,待人接物還如此溫和有禮,讓她們如沐春風。
    隻是家世寒微了些。
    婢女們默默為崔宜蘿惋惜。
    她們低頭小心地看著腳下的路,及時將石子樹枝踢去,防止崔宜蘿絆到。若有一人抬頭便能看到,她們眼中嬌嬌弱弱的表姑娘此刻目光灼灼盯著男人的背影,臉上笑容不是高興,而是對獵物的誌在必得。
    莫再忘禮?
    他固守禮節,被她冒犯卻仍讓人給她請大夫,並非出自憐惜,隻是因為他所堅守的君子之儀罷了。
    在他眼裏,君子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人無禮則不生,事無禮則不成,國家無禮則不寧。
    可她定會叫他忘禮,廢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