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渥雲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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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哪?”
荔蘭有些挫敗:“門衛見是姑娘的未婚夫婿登門,便將人領了進來,現下已在西邊水榭等著了。”
今晨回府後她便遞信回絕了程奉的邀約,怎料他竟親自上門了,跟塊狗皮膏藥似的,這下姑娘是不去也不行了。
崔宜蘿進淨室洗淨麵上脂粉,又令荔蘭拿出壓在箱籠最底下的,繼母為她做的那身暗橘色衣裳。
換好衣裳,崔宜蘿道:“走吧。”
荔蘭急忙拽住崔宜蘿,“姑娘真要去見他?”
“既然他非要見我,我一直避而不見,反惹他不甘罷休,倒不如見上一麵。對了,荔蘭,你去沏壺茶來。”
荔蘭會意,忙去準備了。
靠近水榭時已過了一炷香,坐著等候的老叟頭發灰白混雜,枯黃的臉皮布滿皺紋,滿臉不耐,操著渾濁氣虛的聲音催促:“還沒來?既你家表姑娘如此怠慢,那便由你陪本監丞聊聊?”
立於蒼發老叟麵前的婢女聞言麵色一白,無措又為難:“監丞,婢子低微,哪敢同您……”
“本監丞都未說什麽,你又忸怩作態什麽?”
說著已伸手要去拽人——
“見過程監丞。”
程奉的手停在半空中,臉上滿是被打斷的尷尬和惱怒,不悅地將手收了回來,看向來人。
水榭中的婢女見崔宜蘿來了,如蒙大赦,倉促行了個禮就跑走了。
程奉臉上的不悅和不耐煩在看到崔宜蘿的那一刻盡數消逝,雙眼發光,神色驚豔得如見神女降世。
崔宜蘿將眼裏的陰狠壓下,淡笑道:“我昨日不慎摔傷了腳,故來遲了,想必監丞大人有大量,定不會計較這細枝末節。”
昨日遇到賊匪之事隻有江家幾個人知道,對外是瞞下來的。
“怎麽這麽不當心呀?”
程奉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地靠近幾步,劣質脂粉味與陳腐油膩味混合著撲麵而來,“崔姑娘果真如崔夫人所言,有傾城之貌,依我看,為你作畫的畫師技藝未免太差了,連你三分美貌都未畫出。”
崔宜蘿不動聲色地側頭後退:“監丞謬讚。”
程奉湊近微嗅,浸滿色欲的眼睛微眯,表情愉悅:“崔姑娘用的是什麽香?真是好聞。”
崔宜蘿側身躲開,“監丞站久了恐身體不適,不如坐下再說?”
若不是崔宜蘿麵上笑容無辜得尋不出錯處,程奉幾乎覺得她是在諷刺他年老體衰。
但她到底沒接他的茬,而且他稍稍冷靜後細看,麵前的女子雖貌美過人,但一點脂粉都未施,素麵朝天,身上的衣裳雖布料尚可,但樣式老氣橫秋。
尋常女子見未來夫婿哪個不是盛裝打扮,小意溫柔,說話細聲細語的?而崔宜蘿不僅見麵諸多推辭,今日還讓他等了半天,見了麵不夠熱情,竟連打扮都不曾,將他放眼裏了嗎!
方才因見到美人而壓下的不悅又生了出來,程奉覺得有必要殺殺她的銳氣,讓她知道未來誰才是她的主子。
程奉撩袍坐下,又帶起一陣難以言說的味道,崔宜蘿掩了掩鼻。
“崔姑娘,我知你父親不過寧州司戶參軍,七品,”他不屑地嗤笑了聲:“家世是寒微了不少,不過你日後嫁給我可就是監丞夫人了,程家錢銀自然比你崔家多,穿戴還是需要大氣華貴些,改改你小門小戶的做派。你這衣裳顏色,本監丞都不會選。”
荔蘭看著他身上那件恨不得用金線繡滿花紋的亮色衣袍,暗暗翻了個白眼,上次見到他也是這件袍子。
崔宜蘿垂下眼:“監丞說的是,先前從未見過監丞,猜錯監丞喜好,是我的不是。”
程奉往嘴裏送茶的手一頓,他為官數十年,雖官位不高,但混跡多年自然能聽得懂旁人話中的彎彎繞繞,這是覺得他老氣,所以她才穿得老氣橫秋來配他!
他哼笑一聲,指了指崔宜蘿身後的婢女,示意她來給自己添茶,打算潤潤嗓子,好好教教這不知體麵的丫頭。
“常言道老當益壯,本監丞雖大你幾歲,但精力可更勝從前,嘖,不過料想你們崔家尋不出什麽金貴補品,你父親年老體衰倒也尋常,你一直養在那偏遠之地,見識少,不了解也正常。”
程奉嗬嗬一笑,說著就要去摸崔宜蘿的手,語氣意味深長:“待兩月後成婚,你自然就能見識到……啊!”
一聲粗礪的尖叫聲伴隨著桌椅挪動的刺耳聲響徹水榭。
荔蘭忙將茶壺放在桌上,低眉順眼道:“監丞恕罪,婢子不是故意的。”
程奉皮膚蒼老的手透出紅來,他皮膚黑黃,可見被燙得不輕,他顫抖著甩掉手上的茶渣,臉色痛苦地想將手往下挪去。
隻見他襠部的衣裳也濕了大片,直順著褲腿流下。
但此處四麵開放,無一處遮擋,他為著麵子隻得忍著那處火辣辣的痛苦,疼得渾身發顫,整張臉皺在一處,臉上如老樹紋路的皺紋皺得更深了。
“你……你……”程奉又氣又痛,手指顫顫指著荔蘭,疼得好一會沒說出來話。
崔宜蘿上前,臉上染著些擔憂:“真是對不住,我這婢子膽子小,初次見監丞難免緊張,回頭我會教導她的。監丞快快將濕衣換下吧,若是病了可就不好了。”
程奉憋紅了臉冷笑一聲,忍痛道:“小門小戶教導不好下人也正常,此等賤婢日後入了程府,若行事粗笨丟的可是我的臉麵。既如此,本監丞素來大度,不介意幫你教導,人我就帶回去了。”
程奉折磨人的手段,崔宜蘿自然早就打聽到。
她眼神冷下來,擋在荔蘭麵前,又揚起體麵的笑:“監丞日理萬機,此等小事何須勞動您呢?更何況,監丞從江令公府上帶一婢女離開,傳出去難免叫人誤會。監丞莫怪罪,宜蘿隻是為了表哥和您的清譽著想。”
程奉氣得臉都要掛不住了,就算江昀謹真送人給他又如何?這崔宜蘿不過是暫住江府,就以為能改變出身低賤的事實?竟敢搬出江昀謹和江家壓他?江昀謹不過初生牛犢,她還真將他當作猛虎不成?
他一時氣急,也不顧尚在江家,“江昀謹雖任中書令,但到底年輕,若按輩分算……”
崔宜蘿微微揚眉。
隻聽水榭外的婢仆突然出聲:“大公子安。”
程奉麵色驟然一變,青青紫紫混雜一處,下意識往外一看。
“卑職……卑職見過令公。”
程奉忙對著水榭外行色匆匆的高大身影作揖。
江昀謹身著紫色圓領官袍,腰扣蹀躞玉帶,更襯膚色冷白,眉眼銳利。他私下裏一向穿得素淡,崔宜蘿還是第一次看到他穿官服的模樣,清冷添上貴氣,像是冰涼又色澤濃烈的紫玉,顯得更加疏離難近。
江昀謹被程奉叫住,眼底無波,神色依舊淡淡,讓人難以猜出他究竟聽沒聽到剛才的對話。
他輕輕“嗯”了一聲以作回應,提步便走,看上去並不打算和程奉寒暄。
若在往日,程奉並不會多做他想,江昀謹一貫疏離,但一想起自己方才說的話,心裏登時忐忑不安。
此時此刻程奉也顧不上不識禮數的崔宜蘿主仆了,直接提著被茶水髒汙的袍子就追了出去。
“令公,令公……”
崔宜蘿站在水榭內,沒想到江昀謹竟突然回來了,還恰好撞見她和程奉碰麵,她看著程奉滿臉討好地和江昀謹說話,難忍嫌棄地皺了皺眉。
江昀謹卻在此時轉目看來,崔宜蘿立刻換上純然溫婉的笑。
程奉點頭哈腰地說著話,忽見江昀謹淡淡開口,不知說了什麽,程奉枯老的臉有一瞬僵住,又掛上討好的笑。
江昀謹素來少言,程奉縱使善於奉承拍馬,麵對江昀謹也使不出奏效的招來,不一會兒便回了水榭。
程奉興致本就散盡,又出了江昀謹這個插曲,這會更是不願再待在江府裏了。
“今日我就不和你的蠢笨婢女計較了,不過你記住,兩月後你嫁了我,我依舊會好好管教一番你和你的婢女。過幾日我會給你傳信見麵,你應該不會讓我像這次一樣等你了吧?”
崔宜蘿笑容不變:“自然不敢,隻是我如今寄住江家,自然要守江家的規矩,又傷了腳,若未能赴約,還望監丞見諒。不過,”崔宜蘿笑容更盛:“來日方長,監丞說是麽?”
程奉登時被她的笑容迷得七葷八素,美色當前,美人又同他說有來日,也是,一想到成婚後還有許多時間,不愁不能好好管教人。
他立刻將剛才的不愉快忘了個幹淨,哪有什麽不應的?
程奉一走,崔宜蘿立刻沉下臉來。
她看向荔蘭,“荔蘭,你可有事?”
荔蘭搖搖頭,心疼地握住崔宜蘿的手:“我知道有姑娘在,我不會有事的。隻是這程監丞比想象中還要討厭,倒是苦了姑娘了。”
崔宜蘿輕輕笑了笑:“那可未必。”
本想不理此人,如今看來,箱籠裏的那些東西沒白帶,這不,今日便派上了用場。
燙傷?這幾日他就知道那一道茶水的厲害。
皮膚潰爛生泡,那處又受了損,對於年老又好色的程奉來說,想必難受欲死,但大夫再如何瞧也不過尋常燙傷,年老之人易病難愈,也是常有的事。
荔蘭心領神會,天知道倒茶水時她心中有多解氣,隻可惜不能痛快笑出聲,表麵上還要扮作無心而為。
崔宜蘿正了正神色:“回去吧。”
既然江昀謹回了府,她自然沒有錯過的道理。
程奉這種蠢人,難怪有祖蔭這麽多年還隻是個國子監監丞,不必她動手便自己得罪了人,她樂得看他自取滅亡,想也別想牽連到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