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疑念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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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落水?
    眾人臉色俱是一變,立刻往傳來聲音的船尾走。
    江昭月惴惴不安:“是曦雲?”
    楊靜菱搖搖頭表示未知:“謝二姑娘今日也來了。”
    謝曦雲未和她們一起采荷,便說是要和家中庶妹一起,落水的謝姑娘也有可能是謝曦雲的庶妹。
    走出裏間到達船尾,但僅能看到大片大片的紅荷綠葉以及間隙處波紋不斷的水麵,穿透叢叢荷花傳來女子的掙紮呼救聲,聽得人一陣膽寒。
    開得繁盛的荷花池在此時成了吞噬人的幻洞,崔宜蘿隻見荷花顫動,瞧不清楚落水之人的身影。
    幾個貴女站在船頭,亦是慌亂驚呼,離湖麵最近的一個貴女被宮人強行拉著,急得眼淚簌簌落下。
    “別攔我!姐姐!快來人!”
    江昭月大驚失色:“是曦雲!殿下!可否速速派人下水救人?”
    蕭瓔立刻問船上隨侍的宮人太監,得到了他們都不會水的答案,難免驚慌起來:“徐公公,快去叫人來。”
    “殿下!咱們的船上沒有小舟,老奴怎去喚人?”
    謝曦雲的呼救聲已是越發微弱。
    清樂湖不小,周圍僅有蕭瓔這一艘畫舫,幾裏之外俱是荷花蓮葉,不見一個人影。
    若再沒人下水,謝曦雲怕是要溺死湖中。
    崔宜蘿麵色凝重,其他幾人也都意識到這點,神色倉皇,蕭瓔更急得跺腳:“有沒有繩子?不如你們綁了繩子下水?”
    “有有有,殿下,本是用來捆荷花用的。你們,趕緊去取,你,準備下水。”
    徐公公一聲令下,宮人忙應了跑去船頭,船上登時混亂一片。
    謝曦雲的呼救聲不知在哪一瞬,徹底湮於清樂湖中,眾人隻聞空靈鳥叫,像是催命符響在耳側,讓人腳底發寒。
    船身因宮人太監急促地準備下水而動蕩,在湖麵上晃晃悠悠,像是站在山道搖晃的繩索上,幾人隻能互相扶著穩住身形。崔宜蘿立在最外側,看著動靜消失的荷花叢中輕微地咬了咬唇,若有所思地往前走了一步。
    但她還未踏出去,忽地,一雙手在後背狠狠一推——
    崔宜蘿來不及往後看,就跌入滿麵荷葉中。
    蕭瓔看著人在自己眼前落進湖裏,急得渾身發顫:“崔姑娘!崔姑娘也落水了!來人!你們快綁好繩子下去!”
    即使是夏日,驟然紮入湖水裏也如冰錐刺進骨血般疼痛。
    瓊貴妃喜歡荷花,清樂湖一直被打理得很好,在水中視野還算清晰,崔宜蘿不費多少功夫就看到了不遠處往下沉的謝曦雲。
    她抓著幾束荷花莖幹穩著身子,根莖上的刺紮入柔嫩的掌心裏,崔宜蘿微微皺眉,穩住身形後朝謝曦雲遊去。
    謝曦雲已是意識模糊,崔宜蘿托著她從水裏鑽出來,對上眾人又是愕然又是欣喜的臉。
    崔宜蘿拖著人依舊如一尾魚般在荷花中靈巧穿梭,就近將人托上了謝曦雲的小舟。
    方才被宮人強行拉住的貴女立刻撲了過來,差點將崔宜蘿又推回水裏。
    她撲在昏迷的謝曦雲身前不住落淚:“姐姐!姐姐你沒事吧!你要是出事了我可怎麽辦?”
    謝曦雲的妹妹似要哭碎肝腸,幾個貴女都忍不住上前安慰她。
    蕭瓔反應迅速地命人搖船過來,讓人把崔宜蘿二人接回畫舫回程。
    謝曦雲的妹妹哭著不肯放手:“姐姐……”
    楊靜菱沉著臉一個眼風掃過來:“謝二姑娘,若耽誤了你姐姐的病情,你可擔當得起?”
    謝曦雲的妹妹愣在原地,囁嚅著唇,淚珠半落未落地凝在了眼眶上,但幾息後到底鬆了手。
    二人被接入裏間。
    江昭月擔心:“表妹,你可有何不適?”
    崔宜蘿搖了搖頭,看向為昏迷中的謝曦雲診脈的楊靜菱。
    楊靜菱麵露難色,收回手轉而向謝曦雲胸腹按去。
    謝曦雲麵色蒼白,發絲淩亂地貼在臉上,已是進氣多出氣少。楊靜菱手中一使力,她立刻吐出不少水來,但人還是未醒。
    “需盡快找地方為曦雲施針。”
    蕭瓔立刻喊道:“快些!”
    底下人知事態嚴重,不敢怠慢,咬著牙劃得飛快,不過多時便到了岸邊。
    一上岸,幾個宮人便去稟報瓊貴妃,剩下幾人忙著去找衣裳,喚醫官,岸上未去采荷的人見狀立刻圍了過來,霎時將幾人圍了裏三圈外三圈。
    “這是怎麽了?誰落水了?”
    局勢亂成一團,表麵關懷的眾人也是各懷心思。“快將外袍脫了為兩位姑娘披上,莫著了涼!”
    大祈民風開放,為落水之人披衣是事急從權,並不會惹人非議。幾個郎君立刻開始脫外袍,卻是存了別的心思,爭著要給崔謝二人。
    混亂間,崔宜蘿在人影間隙中看到了快步走來的江昀謹,她直覺不對,正要細看他的神情,忽地眼前一暗。
    一件玄色滾金邊的衣袍遮擋住全部視線,將她纖細的身影完完全全地罩住。
    她下意識扯下衣袍,卻直直對上了上方元淩的眼睛。
    他幽邃地看了她一眼,便轉身離去了,若不是他的外袍還在,他幾乎像是從未出現過。
    崔宜蘿皺起眉。
    “貴妃娘娘到!”
    人群中立刻辟出一條道,隻見一貴婦人被簇擁著快步走來,她容貌昳麗嫵媚卻不顯豔俗,像是一枝開到極致的芍藥。
    崔宜蘿此前沒見過瓊貴妃,但光看一眼便知道其身份,隻有她會如此華貴又張揚。崔宜蘿記起江昭月說的她與貴妃有幾分神似的話,又轉而看向瓊貴妃的容貌。
    她還沒看上兩眼,忽聞蘭蕙高聲:“宜蘿!”
    蘭蕙跟在瓊貴妃身後趕來,擔憂得眼眶通紅,忙拉著崔宜蘿問她情況。
    崔宜蘿一邊回答姨母,一邊仍忍不住瞟向瓊貴妃和蕭瓔。隻見瓊貴妃慌亂地將蕭瓔拉了過來,仔仔細細地檢查一遍,確認毫發無損後才放下心,細聲哄起女兒來。
    瓊貴妃氣勢張揚淩厲,但麵對女兒的時候倒與尋常人家的母女無異。
    崔宜蘿沒有和母親相處過,但她卻見過。她繼母的妹妹常帶女兒來府上做客,她的這位名義上的姨母說話刻薄,但對女兒卻像變了一人,和聲細語,半個狠字都不會用。
    崔宜蘿從過往中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一直盯著貴妃母女瞧太過失態,忙不動聲色地挪開了眼。
    瓊貴妃安撫完女兒,冷冷掃了一眼眾人,目光似有若無地崔宜蘿身上停留了一瞬。
    舉辦的荷花宴出現了這種意外,無異於是一個巴掌直接打在了她的臉上!瓊貴妃上挑的眼尾露出淩厲的怒意:“快帶謝姑娘和崔姑娘去偏殿安置,再請醫官來。此事是意外或是人為,本宮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謝曦雲情況比崔宜蘿更加嚴重,被仔細照看了起來。宮女們先取了鬥篷來給崔宜蘿,再去為她尋合適的衣裳,元淩的外袍被整齊疊好放在一旁的紅木矮幾上。
    蘭蕙和江昭月陪著她,方才人多不方便,眼下隻有她們三人,蘭蕙才道:“宜蘿,你怎麽那麽衝動?姨母知道你心地善良,但救溺水之人凶險萬分,你若有個什麽萬一可怎麽辦?你是要讓姨母愧疚一輩子嗎?”
    蘭蕙聽到崔宜蘿突然跳下水救人時,嚇得差點當場昏過去,眼下驚嚇的餘韻猶存,心口仍直跳不停,捂著胸口說著又紅了眼眶。
    江昭月安慰道:“母親,表妹這不是好好的,你說那麽不吉利的話做什麽?我瞧表妹看著嬌弱,實則是深藏不露。”
    話音剛落,果不其然被蘭蕙瞪了一眼。
    這時,宮女們帶著醫官走進房中。
    “江二夫人,江姑娘,貴妃娘娘叫所有人去正殿。”
    顯然,瓊貴妃不信謝曦雲落水是意外,決意要徹查今日之事。
    蘭蕙神色猶豫,她放心不下崔宜蘿,打算拒絕。
    領頭的宮女見狀著急道:“娘娘吩咐一人也不能少。”
    崔宜蘿突然開口道:“姨母,您和表姐快去吧,這兒有醫官在,姨母不必擔心我。”
    蘭蕙猶豫片刻,最終點了點頭,滿臉抱歉之色安撫崔宜蘿:“宜蘿,姨母和你表姐去去便回,你先讓醫官診治。”
    說完便帶江昭月匆匆離去。
    偏殿頓時隻剩下醫官和一個宮女,醫官為崔宜蘿把過脈後,隻說略微受了些寒,並無大礙,接著便由宮女帶下去開方子了。
    房內空無一人,崔宜蘿坐在榻上,纖細的手指隨意把玩著鬥篷的兩條係帶。
    除了她和謝曦雲,所有人都被貴妃叫去正殿了,江昀謹定然也在其中。
    她本想用腳傷複發的借口把江昀謹叫來的,但貴妃勒令一個人都不許少,看來此計行不通了。
    想起方才江昀謹快步走來的身影,崔宜蘿勾著係帶轉了轉眸,她雖然沒看清他的神情就被元淩的外袍擋住視線,但她卻看清他姿態間的匆忙。
    今日發生太多的事,盛京中高門大戶的勾心鬥角可窺見一隅。平和下的浪潮翻湧,落水的謝曦雲,船上驚慌的貴女和宮人,還有那個想殺她的人,在混亂之中順水推舟地對她動手了。
    崔宜蘿眼底幽沉。
    門外突然響起腳步聲,腳步沉穩有力,是個男人,不是剛才那個宮女。
    崔宜蘿神色立刻鋒銳冷厲,迅速握上腰間的匕首。
    她轉身便下了榻,身子側貼在槅扇門上,十足的防禦姿態。
    謝曦雲就在不遠處,那兒一定有不少人照看,她隻需能拖延時間在宮女趕來之前抵禦住人。沒準還能順勢抓到要殺她的幕後之人。
    她胸腔內難以抑製地湧起顫動,總覺得解開對她一再下手的幕後之人謎團,有什麽深埋在黑暗中的東西會重見天日。
    那人為什麽要殺她呢?她身上究竟有什麽他們想要得到的東西?
    腳步聲越來越近,離入房隻有幾步之遙。
    匕首微微出鞘,泛起的冷冷寒光映在崔宜蘿麵頰上。
    那人走了進來,崔宜蘿透過槅扇門的間隙瞧清了來人。
    她反應極快地將匕首往腰後一收,借鬥篷擋住,動作行雲流水地轉身從槅扇門後繞了出來,眸裏盛滿了秋水,像是方才閃著日光的湖水留在了她漂亮的眼睛裏。
    “表哥。”
    江昀謹走近幾步,目光在她的鬥篷上頓了頓。
    隨後他又麵色如常地開口:“我有事要問你。”
    崔宜蘿問出心裏的猜想:“表哥這個時候來尋我,是貴妃娘娘命表哥查明今日之事?”
    他不置可否,麵色沉了幾分,顯出幾分銳利:“今日你為何會落水?”
    崔宜蘿眨了眨眼:“表哥未聽說嗎?我救了謝姑娘。”
    江昀謹盯著她:“是你自己主動下水救人的?”
    崔宜蘿神色一凝。
    他怎麽會知道?
    兩艘船上的所有人都以為是她主動跳下水救人,即便是離她最近、以為她是掉進湖裏的蕭瓔,看到她將謝曦雲救上岸後,也轉以為她是自己下水救人的。
    而江昀謹根本不在場,為什麽會懷疑她是被人推下去的?
    而且他是如何從正殿離開的?
    崔宜蘿映著細碎日光的眼睛折射出一分淩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