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池岸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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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顯然知道些什麽,甚至,他和那幕後之人有關。
崔宜蘿藏起眼裏的警覺,浮起一絲疑惑之色:“這是什麽意思?表哥是懷疑今日有人害我?”
江昀謹神情複雜。
對著男人凝重的俊臉,崔宜蘿忍不住低下頭抿唇笑了。
見他眉頭皺了起來,崔宜蘿的雙眼閃著輕靈狡黠的水光,唇角微彎道:“表哥是在擔心我嗎?”
江昀謹冷下聲:“我在認真同你說話。”
崔宜蘿眨了眨眼,一派真誠:“我也是在認真地問表哥,表哥又為何不答我?”
江昀謹墨黑的眸盯著她,未說話,但顯然已有些不悅。
頂著壓迫視線,崔宜蘿仍掛著笑,但正了語氣:“表哥既然擔心我,我自該認真回答表哥問題。”
被她一再打趣,江昀謹臉更沉,但顧及正事,也未出言訓斥,用眼神示意她回答。
崔宜蘿斂起笑意,似進入回想,臉色漸漸變沉,隨後浮起猶豫和害怕:“其實一開始我也不太肯定是否自己不慎跌入水中,但表哥說後,我才細細一想,的確是有人推了我。表哥既有此問,可是查出什麽來了?今日推我的人和上回的賊匪是同一方人?”
江昀謹眼底閃過一絲預料之中的果然。
崔宜蘿捕捉到這點細微,果真如此,今日畫舫上隻有隨侍和嘉公主的人,還有江楊二人,推她下水的人與那夥賊人是同一方。
見江昀謹沉吟不語,崔宜蘿輕喚:“表哥?”
江昀謹薄唇微抿,神色嚴峻道:“今日他未得手,日後行事便不會再如今日顯目,躲非長久之計,但減少出門較為穩妥,出門時也更謹慎些。若有必要,你可派人尋聞風。”
找聞風不就是找他?他一向和她保持距離,眼下為何要主動幫她?
不對勁。
他似乎能看透她的想法,帶著解釋的意味,又道:“你如今寄住江家,於情於理,我都應當確保你的安危。”
果真如此嗎?崔宜蘿不信。他幫她自然不可能是出於情意,他待人漠然,向來自掃門前雪,涇渭分明,也不可能為了禮義。
那麽,隻能是因為幕後之人。
崔宜蘿垂著眼遮住了眼中陰晦,目光忽而停在了自己一直拉著他袖子的手。
上回紫薇樹下,她也是這樣拉著他的袖子,便被他敕令放手。隻是這次他似是將心緒都放在正事上,竟沒注意到她拉了這麽久。
他江昀謹進退有節,克己複禮,是個不折不扣的君子。
可她崔宜蘿偏偏是最會得寸進尺的人。
再抬起頭時崔宜蘿臉色已滿是感動,眼裏瑩瑩水色飽含情意:“多謝表哥,有表哥相幫,宜蘿定會安然度過此劫。”
她說著,眼眶適時地微紅,手指悄悄向前往江昀謹的手探去,似乎要牽他的手。
半邊鬥篷隨著動作微微敞開,露出了一直掩在鬥篷下因倉促而尋來換上的中衣,夏日衣裳用料單薄,玲瓏身姿曲線若隱若現。
指尖纏上他手背的一瞬,江昀謹眸色一深,像是終於反應過來般躲開了手,順勢將鬥篷一拉,半開的春色霎時閉合,一係列動作行雲流水。
他大步退開一步,眼神鋒利帶著質問襲來,一寸寸冰凍住了她感激夾雜羞怯的臉。
江昀謹聲音驟冷:“你是將我上回說的話都忘得一幹二淨了?”
崔宜蘿仰起頭,清澈的眼裏滿是無辜:“不過是感動之舉,表哥何必如此生氣惱怒?表哥與我不是表兄妹嗎?”
她說得理所當然。
江昀謹麵上似覆了一層霜:“七年男女不同席。崔姑娘,守禮的道理你應當明白,更遑論你我並非真正的表兄妹。”
“你已定親,更應自重。”
他一番話說得直白,不留任何情麵,甚至改稱她“崔姑娘”,最後一句話更是直接將崔宜蘿釘在了原地。
崔宜蘿明眸善睞,眼裏像蘊了一灣清泉,叫人能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的任何情緒,此刻眼底浮起的受傷分外明顯,江昀謹抿了抿唇,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動。
房中沉默了幾息,江昀謹眼眸轉看向門外:“記住我交待的事,我先走了。”
他轉身後,崔宜蘿臉上的委屈頓然消散,冷眼夾雜著一絲諷刺。
反應比前兩次還激烈,碰一下似乎能要了他的命。她崔宜蘿離經叛道,不明白他二十一年來究竟過的是什麽日子,滿心滿口的禮義仁道,絲毫不覺得難以喘息嗎?
“表哥,”她叫住他:“表哥既不想看見我,為何還要幫我?”
江昀謹沒有回頭,頎長勁瘦的身影擋住門口的大部分光線,隻聽他聲線平靜:“既出言承諾,便沒有反悔的道理。”
還真是個君子,崔宜蘿諷刺地想。
男人已要踏出房外,腳步卻倏地一頓,仿佛察覺到什麽,然後迅速轉身,大步走了回來。
劍眉沉沉壓了下來,他曜黑的眼映著鋒利的冷光:“躲起來,有人來了。”
有人來了?
崔宜蘿不如習武之人聽覺靈敏,她聽不到的腳步聲,江昀謹能聽見,還能憑此猜測來人身量、是否習武。
他如此情急,說明那是來殺她的人!
她這才回過神,帶太醫下去開方子的宮女久久未歸,分明是故意將她獨自留在房中,宮女說貴妃吩咐一人也不能少,但江昀謹卻能離開大殿,恐怕蘭蕙二人也是故意被支走的。
可房裏陳設簡單又開曠,窗外是清樂湖的一角,哪有藏身之處?
“來不及了。”
江昀謹又道。
看來隻能藏在湖下了,起碼能先拖上一陣。
崔宜蘿剛想開口,腰間突然橫上一隻大手,將她摟入了他的懷裏。
後背貼上他勁實胸膛的一瞬間,崔宜蘿怔了一下,還未反應過來,江昀謹直接提著她的腰踏出了窗外。
原來牆麵與湖水還接有一小塊土壤,但狹小得僅容一人站立。
顯然江昀謹也意識到了,摟在她腰間的手又緊了緊,這一下他們更緊密地嵌合在了一起,卻又不得不如此。
他幾乎是將她直抱起,崔宜蘿背對著他看不見他的神情,隻能看見眼前的湖水流動,還有束在她腰間勁實的手臂,他今日戴了護腕,不同於平日裏著寬袍的勁瘦,利落的肌肉線條變得格外明顯。
崔宜蘿一隻手覆了上去,看上去隻是抓著以維持平衡,如她所料的,他整個身子都僵了不少,於是她又抓得更緊了些。
他環抱著她小心踩在狹窄的泥麵上,挪到了側邊牆麵。
這樣即使對方往窗外看去,也看不到他們就藏在外麵。
房內響起踏入的腳步聲,崔宜蘿後背緊貼著男人胸膛的左側,他猛急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地,擊打在她的後背,後背傳來的熱意更是滾燙。
崔宜蘿微微轉頭,餘光看到他刻意壓製呼吸起伏的胸膛,還有以極小幅度滾了滾的喉結。
他以口型說:別動。
崔宜蘿又把頭轉了回去,微勾的唇角掩在陰暗處。
“該死!人呢?不是叫你把人看好嗎!”
房內突然響起一道熟悉的尖細聲音。
果然是他!
“砰”,宮女一下跪在地上,聲音驚慌失措至極:“徐公公,婢子不知道啊,婢子剛把醫官送走便去迎您了,誰知道這麽點時間崔姑娘就不見了!”
徐公公揚手狠狠給了宮女一耳光,怒道:“廢物!主子勒令將人解決幹淨,你知道在外麵有多難動手嗎?今日失了手打草驚蛇,往後便更難動手!你沒將人看住,就是毀了整個計劃,你說,我該怎麽處置你才能平主子怒火呢?”
徐公公聲音勾了起來,像是嘶嘶吐信的烏黑毒蛇,連崔宜蘿都聽得心頭一凜。
他口中的主子二字讓人直接聯想到蕭瓔。但崔宜蘿的直覺卻認為不是蕭瓔,從蕭瓔的言辭與舉動來看,她隻是個盛寵又不諳世事的公主,她雖特意親近她,卻並未包藏禍心。
徐公公表麵隨侍蕭瓔,背地裏卻在為他人效力。自然,也有可能完全相反,蕭瓔實則心機頗深,純良的表象騙過了所有人,讓她也放下了戒心。
宮女身體顫得幾乎說不出話,砰砰砰磕了幾個響頭,染著哭腔道:“公公饒命啊,看在婢子為主子辦事多年的份上,給婢子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吧。”
徐公公輕笑了聲,聲線卻是陰冷:“那你還不快去把人找出來?我就不信,水芝殿都是我們的人,她能逃出天去。”
崔宜蘿緩緩握緊了江昀謹的手腕,柔軟的拇指和食指握在護腕之外,直接碰到了他的手。
身後男人呼吸猛地一亂,腳下濕軟的泥土驟然鬆了,兩個人向下滑去。
腰間一緊,男人急急束著她的腰固定住身形,往旁一轉。
似是怕她驚叫出聲,他骨節分明的手直接捂住了她的唇,他手掌寬大,她下半張臉都被他捂在了掌下,她鼻尖呼出的熱氣,還有唇瓣上的濡濕,都映在了他的掌心上。
身後氣息更重地噴在她頸間。
房內徐公公忽喝住宮女:“等等!外麵有聲響。”
崔宜蘿咬著唇瓣屏住呼吸,他們剛剛發出的聲響極其細微,竟也被徐公公收於耳中,可見他武功不低,甚至能稱是高深莫測。
宮女應了一聲,走到窗邊。
“徐公公,外麵是清樂湖,崔姑娘不像藏在此處。”
徐公公也走到窗邊細看,但確實不見藏人的痕跡,他細思剛才聽到的那一點動靜,冷哼一聲:“定然是跳湖鳧水逃了!信報從未查出她會鳧水,連鳧水都要自個偷學,真是生性狡猾。哼,也不知隨了誰。”
崔宜蘿將話聽得一清二楚,心內冷笑。
自是因為崔府於她而言是無法逃脫的虎狼之地,十二歲那年繼母把她丟在野外後,她回府的第一件事便是想方設法偷偷學些防身之術,鳧水便是那時學的。
房內徐公公邊向外走邊道:“走,沿著湖往下搜!”
二人快步離開,但不知是否有詐,崔宜蘿和江昀謹皆默契地未動,甚至往牆擠貼得更緊。
直到房中久久未傳來聲響,二人才徹底放下心。
江昀謹正要收回手,卻直直撞進了少女輕靈的眼睛。
大半張臉被他捂住,她隻露出雙靈動地漾著一絲笑意的眼睛。
但那笑意卻像是嘲諷:你不是說,我定了親,你我不是真正的表兄妹,不該逾矩。
那你,又在做什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