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紅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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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光漸漸浮現金色,已是接近日暮,清澈湖水潺潺流動,岸邊男女在水中的倒影模糊,又曖昧。
    高高殿牆下,男人背對著湖麵,頎長的身形將懷中嬌小的女子完全罩住,若非踩在泥土上的還有一雙繡鞋,以及男人袍腳處未掩住而露出的鬥篷一角,幾乎以為隻有一個人。
    此刻他一手摟著她的腰,一手捂著她的臉,姿勢比上回在山道上還要親密曖昧。
    江昀謹連忙將手撤回,“抱歉。”
    崔宜蘿體貼地說:“事急從權,我知表哥不得已而為之,既是不得已,便不算越過男女大防。”
    她抬起頭看他的表情,笑意中帶著的興致在日光下明晃晃的,江昀謹立刻別開了眼。
    不僅如此,他還稍稍向後,避開了她抬頭時輕輕蹭過他下巴的烏發,不知是覺得癢,還是太過親密。
    念及方才房中情形,崔宜蘿收了笑:“表哥,徐公公口中的‘主子’是和嘉公主?”
    江昀謹微微抿唇,“不知,但不是和嘉。”
    崔宜蘿輕輕皺眉,不是和嘉,能安插人在和嘉身邊的人不多。那人一再出手,頗有些不死不休的味道,甚至還提前將她查了個幹淨。
    崔宜蘿暗暗睨向江昀謹,她能借他護住性命,但怕是不會告訴她背後真相,她隻能靠自己。
    江昀謹出聲,打斷了她的思緒:“此地不宜久留,我命人送你回府。”
    崔宜蘿轉了轉眸子,“可是姨母讓我等她回來……”
    “我會告知嬸母。”
    崔宜蘿皺了皺眉,一副苦惱之色:“但這樣,旁人會不會覺得,是表哥擔憂我身子不適,擔憂到要親自派人送我回府?”
    江昀謹看了眼她的腳,“你的腳本就是我傷的,我自當負責。且我會避開人再告知嬸母,不必擔心。”
    又是所謂禮義,崔宜蘿心內哼笑一聲。
    “我原還擔心毀了表哥的清名,既然表哥如此說了,那我自然是無後顧之憂,全聽表哥的了。”
    她嗓音清甜婉柔,說著,她的手順著他的手背輕移,原先隻有拇指與食指觸碰到他腕間肌膚,這下將他的手掌全部握住了。
    崔宜蘿的指節纏著他的手指,指尖扣在他的掌心上,清晰感受到手下登時變得僵硬滾燙。
    “你……”
    “表哥不先帶我回房,怎麽回府?”她無辜地眨了眨眼:“表哥可別將我摔了。”
    江昀謹不說話了,下頜緊繃勒出鋒利流暢的線條。
    她感受到握著的手用力將她的腰摟緊,他帶著她貼著牆麵而行,從窗戶又翻了回去。
    幾乎是一站穩,他就立刻鬆開她,站離她三步遠。
    崔宜蘿唇角微勾:“多謝表哥。”
    江昀謹低低嗯了一聲,卻聽她又道:“表哥放心,表哥今日說的話,宜蘿都記得,方才表哥隻是出於表兄妹情誼。”
    他說的話,自然是指男女七歲不同席那些。
    眼下看來,莫名諷刺。他剛因她要牽他的手便斥她逾矩,讓她守禮,可未過多久,他卻讓她牽了手,甚至,牽手都不是方才他們做的最親密的事。
    江昀謹手掌滾燙虛貼在腿側,沉著臉,盡力將心思放在眼下的要事上。
    “走,難保他們不會回頭。”
    點到即止,崔宜蘿也未再往下說,點點頭就要跟上,突然記起什麽:“等等。”
    江昀謹回頭,見她快步走到紅木矮案邊,將疊好的玄色外袍托在手臂上,隨後將鬥篷攬好,跟了上來。
    “表哥,可以走了。”
    “嗯。”
    江昀謹顯然對宮內布局很熟悉,帶著她走的盡是偏僻近道,兩側不是高牆便是鬱木,一路上連個人影都碰不到。
    崔宜蘿落後他半步跟著,微低著頭沉思著。
    差點忘了元淩的事了。
    她試探道:“表哥,我前麵看見你了,你是與元指揮使一道來的?”
    江昀謹聞言微微側目看向她:“你認識他?”
    看來他不知道抱月閣的事。
    崔宜蘿不置可否:“元指揮使做事雷厲風行,又多謀善斷,深得陛下信任,聲名赫奕。”
    江昀謹留意著四周,隻輕輕嗯了聲,看上去並不在意崔宜蘿說的話。
    且他守君子之禮,更加不會背後談論旁人,即便崔宜蘿說的是褒揚之語。
    不過從他的反應來看,元淩不僅未將抱月閣的事告訴他,他們也不甚熟稔。
    崔宜蘿稍稍鬆了口氣。
    江昀謹也再未說話,二人又行了一陣,忽見不遠處宮門巍峨,披甲禁衛列隊巡防,禁衛森嚴。
    江昀謹做事滴水不漏,早就安排好了車馬,還派了人護送。
    崔宜蘿回府的路上又將方才發生的事盤了一遍,排除了江昭月和楊靜菱二人,心中有了幾個懷疑人選。
    月涼如水,華麗宮殿的簷角處掛著的紫檀八角宮燈隨風輕搖,殿內寂靜,空氣仿佛凝滯。明亮燭火旁,一個容貌穠麗,周身華貴的女子倚靠在榻邊,身旁有一宮人為其輕輕打扇,但女子緊緊擰眉,支著頭的手揉著額角。
    女子緩緩啟唇,聲沉如水:“瓔兒如何了?”
    “娘娘還不了解公主的脾性嗎,公主雖現下鬧得厲害,但過幾日明白了娘娘愛女的苦心,還不是馬上來找您請罪了?”
    瓊貴妃鳳眼微睜,看向宮人。
    那宮人搖扇的手一顫,連忙道:“映雪的意思是,娘娘對公主的好,公主定然能明白的。”
    瓊貴妃輕笑一聲:“不過是讓她別與崔家那丫頭來往,就發那麽大脾氣,看來本宮平日裏真是太縱容她了。映雪,明日一早你就帶尚儀局的姑姑去公主宮裏吧,公主快定親了,也該收收心了。”
    映雪應了一聲。
    “明日帶些人去庫房,將上回陛下賜的千年人參,再挑些貴重補品,連著那支纏絲點翠牡丹步搖一並送去謝府。”
    映雪應下,“娘娘這是答應了大公子?”
    瓊貴妃諷笑:“能不答應他麽?答應了還有瞞住的可能,不答應楚謝兩家的聯姻定會毀於一旦。”
    說著,女子眉間染上薄怒,語調也不自覺變重:“我楚家怎就養出這種不知輕重的廢物!”
    映雪安撫道:“娘娘別擔心,大公子方才不是答應了娘娘,一定會和那庶女斷了的。”
    “你覺得可能嗎?就他那風流性子,連未婚妻的庶妹都去招惹,會乖乖聽本宮的?看來本宮要讓陛下盡快安排成婚,成了婚也少得本宮憂心。”
    “什麽成婚?”
    門口傳來的渾厚男聲嚇得主仆二人皆是一顫。
    瓊貴妃幾乎是下一瞬就帶上了柔媚的笑,施施然上前行禮。
    “見過陛下。”
    皇帝四十有餘,卻不顯蒼老,步伐沉穩,渾身帶著勁力,長臂一展就攬了女子的盈盈腰肢。
    瓊貴妃暗暗使了個眼色讓難掩心虛之色的映雪退下,神色如常地隨帝王在榻上坐下。
    皇帝不輕不重地揉弄著瓊貴妃的腰肢,隨口問:“方才說什麽婚事,可是恪兒的?”
    瓊貴妃嬌笑道:“果真瞞不過陛下,可不是麽?方才恪兒進宮,托妾求陛下定下他們的婚期呢。依妾看,今日謝姑娘不慎落水,恪兒心疼壞了,這才迫不及待地想把人娶回府中呢。”
    皇帝嗯了一聲,“今日謝姑娘落水一事,愛妃查的如何了?”
    瓊貴妃露出幾分自責:“是妾管教下人無方,船上一宮人一時未站穩,竟不慎將謝姑娘撞入水中。陛下放心,妾已將人處理了。”
    見她自責,皇帝心疼地哄:“此事怎能怪你,若要將人人都管到,豈不是要累壞朕的瓊兒?”
    瓊貴妃嬌嗔地打了一下帝王的臂膀,“陛下慣會嬌縱人,妾既得了協理六宮之權,自該嚴格束己。”
    皇帝笑著摸了摸她的秀發,“朕知你一向好強。對了,聽說今日下水救人的是江二夫人的外甥女?”
    瓊貴妃看向皇帝,對上他如往常一般溫柔寵愛的目光,他仿佛隻是隨口一問。
    “是,崔姑娘毅勇,妾正想著該如何賞她呢,陛下可有主意?”
    皇帝笑容無奈:“女兒家的喜好,朕哪能了解。但崔姑娘主動下水救人,不畏受傷,也不怕形容不佳,這樣果敢懷善的姑娘,理應受賞。”
    “陛下的意思是?”
    “過幾日的夏狩,便許她一同前往吧,聽聞她來自寧州,想來從前也未騎馬打獵過。”
    瓊貴妃倚在皇帝懷裏笑起來,明豔的臉上帶著幾分對男人的仰慕,“陛下當真心善又聰明,妾未考慮到這一層,於崔姑娘而言,金銀珠寶的確不如隨陛下夏狩的經曆珍貴。明日妾便派人去傳陛下的恩典。”
    皇帝對她的仰慕和婉柔很是受用,笑容深了不少,“不必,明日下朝朕令江慎之把話帶到即可,不勞煩愛妃遣人跑一趟了。”
    瓊貴妃的笑意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立馬掩下,柔聲感念起皇帝的體貼來,一雙柔荑往帝王玉帶處探去。
    夜漸深。
    黎明時的霧氣隨日頭漸高慢慢消散,夏日晨間的日光還未夠熾熱,而是帶著適宜的溫煦。
    江昀謹下了朝,還未踏入香意微浮的小院內,裏頭的對話便隨風傳入耳裏。
    女子嗓音清泠:“元淩的外袍派人漿洗了嗎?”
    “婢子已照姑娘所說吩咐下去了,元指揮使的外袍是今歲江南織造新產的琿羅緞,需得用溫水輕洗,否則小心壞了衣料。”
    崔宜蘿滿意地嗯了一聲,平日裏嬌甜的聲音沉靜著,清晰傳進門外男人的耳中:
    “見他的事不能拖,衣物送來後立刻套車去元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