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梧桐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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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外的風吹得火焰不成規律地跳動。
他這麽直截了當地承認倒讓崔宜蘿愣住,但一瞬後又轉而笑起來,腮若粉桃,像是羞赧的:“我也隻和表哥一人在洞中躲過雨。”
江昀謹一怔:“你之前沒同旁人躲過雨?”
崔宜蘿雙眼在半明半暗中亮晶晶的,看上去無比真誠:“沒有,今日和表哥你是頭一回。”
江昀謹透過簇簇火焰看著她的臉,慣常地不答,眼底漸漸發沉。
又不高興了。崔宜蘿壓著心中的得趣,麵上熟練地對他揚起一個嬌柔標準的笑。
隻和他躲過雨?當然不是。
十二歲那年,她曾和一個少年在洞中躲過雨。
崔宜蘿不會告訴任何人,因為那是她活至今日最狼狽淒慘的一日,即便說出來可以博取同情。
況且當時天黑,又是荒郊野外,更不似今日洞中有枯枝,亦無火石。她和那個少年到最後都沒看清對方樣貌,今日就算麵對麵,對方也認不出她。
這件事不會有任何人知道。
幾點雨絲被風裹挾進洞,崔宜蘿有一瞬恍惚飄回了那天的雨幕裏。
盛春踏青,連翹開到極致,漫山遍野都覆上了鵝黃。
踏青時,幼弟故意踩壞了她編好的花環,她隻好去不遠處又折了隻連翹。
回來時,原地空無一人。
繼母姚氏之所以把她丟在山野外,不過因為崔宜蘿偷偷塞錢給古琴師傅,求她認真教她。古琴師傅聽了繼母的吩咐,隻做做樣子給外人看,並不教真才實學。但見崔宜蘿實在可憐,又拿出了一筆積蓄,這才同意。
那日她在昏暗山野中不辨方向,耳邊狼嚎陣陣,頭頂暴雨如注,舉步維艱之時發現了個山洞,碰到了同在洞中避雨的那個少年。
他教會了她很多,他告訴她,其實姚氏這麽做並不是完全想要她死,斷手斷腳,被人擄走,即便是最簡單的吃些苦頭,都能讓她一出心中惡氣。而她父親對她不聞不問,直接助長姚氏氣焰,可見其為人冷漠又懦弱。
而她回去後隻需作勢要鬧大此事,姚氏為了自己經營多年的美名定會妥協,她還可以借此拿回亡母名下為數不多的幾間鋪子。
那幾間鋪子後來成了崔宜蘿大部分的錢財來源。
雖然她也拉了他一把,他們都是泥足深陷的人。他那時已磨滅了生的意誌,原打算找個廣闊開朗之處赴死。
夜色昏暗,他把她送到山腳,她再三確認他不會自盡後便走了,直到最後也沒看清他的臉。
隻把別在發間,被雨打濕的連翹花送給了他。
連翹,是希望,新生,堅韌,是曆經嚴冬仍肆意綻放的生命。
不過雖經曆了這麽一遭,她卻不想再見到那個少年。他們互相知道對方的秘密,不適合再遇見。
枯枝燃燒的細微劈啪聲在幽靜山洞格外清晰,崔宜蘿被拉回思緒。
對麵的男人依舊一言不發,火苗在他半垂的墨眸中晃動,薄薄的眼皮蓋住了眼中情緒,讓人無法窺見。
清貴世家教養出來的郎君即便坐在石上,身姿也依舊挺拔。崔宜蘿卻有一瞬莫名地品出了幾分寂寥和失落。
憶起舊事,崔宜蘿心頭也變得沉重,也沒有心情再撩撥他。
洞中又陷入沉寂,隻餘洞外風聲陣陣。
崔宜蘿半濕的騎裝已被熾熱的火堆烤得半幹,她走到洞口處,見外麵的雨勢已經小了,隻餘雨絲在空中飄。
“表哥,可以走了。”
江昀謹睨了一眼洞外,嗯了一聲便站起身來。
下山的路上,江昀謹一直心不在焉,甚至差點踩到坑窪處。崔宜蘿悄悄多看了他幾眼。
也難怪他恍神到現在。他一向為端方君子,之前隻不過是將賊人傷了以擊退他們,今日卻一擊斃命。
因為恍然,才會破天荒地默許她為他擦臉,待神智回籠,依舊恨不得離她三尺遠。
天已黑透,憑著皎潔月光照明,崎嶇山路蜿蜒向下處,崔宜蘿辨出前方就是他們栓馬的地方了。
她腳步不由得快了些,倏然手臂一緊。
她被江昀謹一把拉進了旁邊草叢。
他動作很急,她還沒反應過來便被拉著蹲下,腳步一個踉蹌,徑直撞進了男人懷中,她下意識繃直身體維持平衡,又突然放鬆倒下,順著勢將臉微微一轉。
柔軟的朱唇輕輕擦過男人冷毅的側臉,一觸即分。
寧靜林中的一道氣息驟亂,扶著她的手直接頓住了好幾息,才回過神托住她身體,將她扶穩蹲好。
綠草上沾了不少雨水,他們動作雖輕,仍晃動幾滴雨水落下,清泠泠地順著女子雪白的頸子滾進了衣襟深處,崔宜蘿忍不住顫了一下,腰間扶著的有力的大掌立刻觸電般地握緊纖細腰肢,但下一瞬迅速收了回去。
崔宜蘿無辜地輕抬眼睫,麵前男人在淡涼月色下更顯周身氣質清淩,但他微亂的氣息卻打破了這一切的表象。
她以口型道:“真是對不住呀,表哥。”
似乎氣極,江昀謹狹長的眼垂著不看她,薄唇抿成銳利的一條,並不搭理她。
親一下,能氣成這樣。他此刻顯然不同於她為他擦臉時的恍惚,看來是緩過神來了,不過氣極的樣子依舊有趣。
她剛想乘勝追擊,他卻像能聽到她內心想法,薄唇輕啟,無聲吐出兩個字:有人。
剛說完,草叢外就傳來一陣馬蹄輕響,聽著約有十餘個人,停在了崔宜蘿二人蹲著的草叢外。
崔宜蘿立刻屏住呼吸。
緊接著,一道陰寒的男聲響起:“人殺幹淨了嗎?”
如一條烏黑毒蛇,順著腳踝緩緩爬上後背。
崔宜蘿微微側過頭,想透過細小的縫隙往外看,視線卻被草叢擋了個九成九。
越山的林子不似宮中有專人修剪,草叢肆意生長,生得又高又密,外頭人雖看不見崔宜蘿二人,但崔宜蘿也別想看見外頭。
草叢外人聲繼續響起:“稟統領,除了還有用的,其他辦事不力的都處理幹淨了,眼珠也摘出來給赤奴備下了。”
“人呢?跟丟了?”
下屬的聲音忐忑得如鏽了的石磨:“屬、屬下方才真的看到她和江令公往此處走了,可不知為何隻見到了馬……”
“既然你的眼珠長著也沒用,不如一並喂給赤奴。”
男人聲音不輕不重,仿佛隻是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卻讓人不寒而栗。
砰的一聲,那下屬將頭叩得砰砰作響,“請統領再給屬下一個機會。”
“你要求的不是我,而是殿下。”
下屬的聲音顫得更厲害,像是渾身都直抖,“統、統領,殿下他……求統領救救屬下……”
被稱作統領的男人突然頓了一瞬,似乎發現了什麽。
躲在草叢中的崔宜蘿敏銳地心跳一停,忙給江昀謹遞眼神。
冷白月色打在身後的草地上,江昀謹的臉全隱在了陰影下,英挺的側臉輪廓在半張臉上映下更深的陰影,給她遞了個安撫的眼神。
崔宜蘿微怔,十幾個刺客就在外頭,還能這麽從容自若,難怪是年紀輕輕便能升任中書令的人物。
她正絞盡腦汁,對方聲音驟然響起:
“那兒有個山洞,馬在這兒,人必定跑不遠,隨我去搜!”
“是!”
馬蹄聲匆匆而過。
直到馬蹄聲消散了個幹淨,崔宜蘿二人才從草叢中站起來。
見江昀謹沉著臉,顯然還在意方才她親他的事,崔宜蘿眨了眨眼,神情一派無辜:“表哥,我方才不是有意親你的,你別生氣。”
江昀謹俊美的一張臉映起冷色,“不是有意?”
崔宜蘿語氣真誠:“自然不是了。”
穠豔昳麗的一張臉頂著清純無辜的神情,看著這張臉任何人都很難不心軟。但江昀謹卻墨眸沉沉,像磐石堅固得無法攻陷。
頂著他壓迫的目光,崔宜蘿坦然回望,倏地雙眼微微瞪大,像是發現了什麽,咬著唇猶豫萬分道:“表哥,你臉上……沾了我的口脂,要不我幫你擦幹淨吧?被人看到誤會了表哥與我有什麽就不好了。”
說著就要抬起手觸上他的臉,卻碰到他的前一刻,被他敏捷地側身避開。
他目光徹底沉下,蘊起無數陰雲。
“我已說過多次,你不該再這樣了。”
聲色低沉隱隱襲來威壓。
崔宜蘿卻似不覺,仰起頭問:“表哥為何會覺得我是有意親你?”
江昀謹神色一頓,隨後眉心緊緊皺了起來。
許是未想到她如此直白,倒像是他自作多情。
她追問:“表哥?”
他漆黑的劍眉壓下,眼神淩厲地看著她。
“表妹,你最好不要一次次試探我的底線。”
等事一了,他就不該再和她有多餘的任何糾葛,一絲都不該有。
他越過她大步離開。
手指輕而易舉尋到她剛剛親過的地方一抹,他輕輕摩挲,淺淺的紅瞬間化於指腹。
他帶起的厲風吹起崔宜蘿的發絲,悄悄地劃過如蝶翼般的眼睫又輕輕落下。
把人逼急了,崔宜蘿卻無聲輕笑,像是終於忍不住一般。那雙漂亮眼睛在黯淡的月色下閃映著星子,露出幾分鋒芒來。
可是表哥,該不該的,不是你說了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