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山潑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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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宜蘿抬步跟上他的步伐。
    她忽而軟了態度,聲音綿軟清甜:“表哥,你莫惱了,我日後定然小心。”
    江昀謹麵上並未和緩半分,看不出信不信。
    崔宜蘿咬了咬唇,有幾分失落:“表哥是打算不再同我說話了嗎?”
    身旁的男人微怔,語氣染上一絲幾不可察的無奈:“沒有。”
    崔宜蘿對他欣喜地笑:“那便好,我隻擔心表哥要不理我了呢。”
    “表哥,我會為你保守秘密的。”
    江昀謹猝然抬眸。
    見他訝然,崔宜蘿像從中得了趣,嘴角揚起俏皮又靈動的幅度,神情卻端得一派純真無辜:“就是表哥身後之人呀,那人不是陛下,不是麽?”
    江昀謹目光驟然變得複雜。
    迎著他幽邃的眼神,她輕聲道:“不過表哥放心,此事便當作我們之間的秘密,隻有你我二人知曉。”
    樹影婆娑,月光被隔絕在外,空氣凝澀地在二人之間流轉。
    崔宜蘿眼睫輕眨:“表哥,你這樣盯著我,會讓我心神不寧,方才表哥可還讓我守好規矩,如今這樣又是什麽意思?”
    江昀謹迅即挪開眼,低聲道:“失禮。”
    崔宜蘿唇角難以抑製地輕勾,垂下眼掩住眼中升起的愉悅。
    綿綿細雨輕柔劃在二人麵上、身上,在微微白霧中,忽見有十幾個身影越過白霧——
    “表妹!大哥!”
    江昭月的聲音自不遠處隨細雨飄來。
    茫茫黑夜中,蘭蕙一家四口帶著幾個仆從禦馬而來。幾道火苗跳動著將黑暗驅散,光亮隨著人影的靠近越來越大。
    崔宜蘿不動聲色地鬆了口氣。
    見到崔宜蘿,蘭蕙更加焦急地一夾馬腹,沒幾刻就奔到了崔宜蘿身前。
    蘭蕙利落翻下馬來,直接衝上前將崔宜蘿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
    “嚇死我了,元指揮使說林子裏出了刺客,慎之護送你先走了,但是我和你姨父在營帳左等右等都未等到你,還以為你又出了什麽事!”
    蘭蕙說到最後開始哽咽:“都是姨母的錯。”
    崔宜蘿心裏發酸,以為蘭蕙是因帶她出來致她碰上刺客而自責,忙安慰道:“姨母,您言重了。隻是中途下了雨,我和表哥避了雨這才耽誤了時辰。”
    說著轉眸看向江昀謹,含著秋水的一雙眼睛滿是懇求。
    但幾乎是崔宜蘿剛遞來眼神,他就別過眼避開了對視,動作果斷。
    這是不肯幫她了。
    麵對蘭蕙愧疚的神情,崔宜蘿心裏不忍,畢竟這個世上隻有蘭蕙是真心實意對她好的。在崔宜蘿眼裏,她唯一的血親隻有蘭蕙。
    她正要開口再安慰,卻聽身旁男人低低嗯了聲,聲線如山間清泉淩淩流過:“表妹所言屬實,嬸母不必擔心。”
    崔宜蘿雙眼彎如映在江水裏的月牙,對他無聲地道:謝謝表哥。
    不出所料的,江昀謹沒理她。
    這時身後幾人也跟了上來,仆從舉著火把,瞬時將這一小塊地方照得通明。
    江昀謹衣裳是素潔的白,火光一照,衣裳正麵濺上的鮮血就更加刺目。江明訓見大哥衣裳上全是血,驚聲道:“大哥,你和刺客交手了?”
    姨父江聞轉眼一看,也是驚呼出聲,“慎之,你……”
    在眾人眼中,江昀謹從小知禮懂事,長大後更是驚才絕豔,光風霽月,如白玉一般無暇。江聞幾人不是不知道他練武,但真正見到他殺人沾了血的樣子,還是驚嚇難掩,仿佛犯下了欺師滅祖的大罪。
    江昀謹眼底暗沉,輕輕嗯了一聲,並不打算和江聞幾人解釋。
    他根本不在意別人怎麽看他,但這事若傳到祖母耳裏,他免不了一場麻煩。
    想到此處,江昀謹鋒利的劍眉擰了起來,臉色變得凝重。
    江聞幾人見他這副神情,如雨冰在身上,一激靈緩過神來。
    江昀謹除了是他們的親人,更是聖上器重,年紀輕輕便升任中書令的權臣,掌生殺之柄,如今親手殺個人又如何?
    他們那些話,是以下犯上。
    江聞膽戰心驚地扯起笑想轉圜此事,一道清靈的女聲乍響:
    “表哥大義,正巧經過,碰見刺客要傷我,這才反擊。刀劍無眼,死傷在所難免,沒有誤傷無辜才是最重要的。”
    話音落下,在場幾人都愣住了,江昭月最喜怒形於色,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似乎都沒想到一向性情溫和的崔宜蘿會幫人辯白,說出如此犀利之語。非但沒有刻意隱瞞江昀謹殺人的事,還直截了當地認可,是除惡之義舉。
    江昀謹微側過臉看向崔宜蘿,眼神幽深而晦澀,立挺的側臉在搖晃的火苗下忽明忽暗。
    崔宜蘿餘光察覺到他看過來,也轉臉看向他,清清淺淺的笑意中又有溫和的撫慰,又有細微的得意,但這樣矛盾的兩種神情在她臉上卻融合得靈動輕妙。
    林子間乍然鴉雀無聲,隻聞細雨輕打綠葉。還是蘭蕙最先反應過來,堆笑道:“慎之,這回多虧你了。嬸母回去定要好生謝過你。”
    江昀謹臉色並沒有因蘭蕙幾人的態度而緩和,隻是微微頷首表示應答。
    “對了表妹,你不是說要去溪邊捕魚嗎,怎麽來了候檎林?”
    江昭月疑惑地問。
    崔宜蘿麵色看不出一絲異樣,聲調平靜地解釋:“我本是要去的,可聽說元指揮使午後會去候檎林,上次荷花宴他借給我的外袍還未還,便想著趁此機會還給他。”
    說罷,她悄悄轉眸看向江昀謹,他心思敏銳,她的話或許能騙過江昭月,騙過蘭蕙,但卻不一定能騙過他。
    但見男人神色淡淡,眼神都未在她們身上停過一瞬,看上去根本沒在聽她們說話。
    蘭蕙神色變得有幾分凝重:“宜蘿,程員外郎可曾給你遞過信?”
    崔宜蘿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疑惑來:“程員外郎之前的確想約我見麵,但我與他私下見麵不合規矩,便拒絕了。隻是他似乎格外堅持,也不知為何……對了,姨母為何突然問起此事?”
    “他今日在溪邊被猛獸所傷,險些殞命,幸好遇上禁軍巡邏。”
    崔宜蘿下意識道:“什麽?”
    蘭蕙說著染上幾分慍怒,“他說是與你有約才去的溪邊,分明是想將此意外賴在你身上!”
    崔宜蘿無辜又無措道:“姨母,我並未約過他。”
    “姨母相信你。”
    蘭蕙寬慰地拍了拍崔宜蘿的手,但麵色仍是鐵青。
    一想到崔宜蘿要嫁給祖父年紀的老叟,眼下還未過門,繼子就對她虎視眈眈,蘭蕙就又氣又難過,程義已是四十出頭,崔宜蘿尚才十八,如何鬥得過?
    江昭月在旁道:“依我看,這程員外郎是聽說了表妹你要去溪邊,這才跟了過去,結果反而遇上了猛獸。不過表妹你也不必擔心,雲翊衛已查明,你根本就未給他遞過信。他也真是的,這麽站不住腳的謊話也說得出口。”
    江昭月絮絮叨叨地為崔宜蘿抱起不平來,但崔宜蘿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那人明明知道她去的是候檎林,否則就不可能派影衛過來。
    可既然知道溪邊是她設的一個圈套,怎會還放猛獸去溪邊?
    猛獸和刺客兩件事同時發生,迅速傳開了,一時間風聲鶴唳。但眾人隻知是元淩打獵時遇上刺客,崔宜蘿與江昀謹在其中全然隱去身影,不知是元淩下的令,還是江昀謹下的。
    營地進入戒備狀態,皇帝怒不可遏,興致全消了,下令明日便啟程回京,讓雲翊衛留下查明。
    令初下,宮人們立刻忙起來收拾行囊,禁軍亦加強巡邏,繁忙的動靜直到夜深才勉強停下。
    夜深人靜間,隻聞風打樹葉聲。
    一座華麗貴氣的營帳外,營帳上繡著的蟒紋在夜中仍舊威風凜凜,帳外重兵把守,內裏燈火通明。
    一黑衣男子走近,在帳門外跪了下來。
    “碎凜求見殿下。”
    “進來。”
    黑衣男子立刻掀了帳簾進去。
    隻見帳內擺設更加華貴,營帳占地很大,內裏卻絲毫不覺空曠。
    “殿下,那群廢物都殺了,眼珠已浸好送回宮了,應當還趕得及叫赤奴服用。”
    倚在紅木榻上的男子正玩弄著一隻白兔,瘦削的手指冷白得幾乎沒有血色,有一下沒一下地撫在它柔軟的後頸處,臉上笑容狠戾又玩味。
    碎凜看著,忽記起他玩弄赤奴的情景。赤奴,蛇有劇毒,因通體赤紅而得名。
    似乎是察覺到下屬的目光在白兔上多停留了幾瞬,男人慢條斯理地勾唇道:“放心,這兔子是給妹妹的,不殺。”
    碎凜忙低頭跪下:“屬下不敢。”
    蕭錚輕笑一聲:“人都安全回到營帳了吧。碎凜,你明知這次放過了她,回京後本宮就更難動手了。不僅如此,若是被蕭靖的人借題發揮,到時候父皇被逼無奈,舍棄本宮選擇弟弟,本宮真是無葬身之地了呀。”
    二皇子蕭靖,皇後顧氏所出,性子溫和寬厚,擁戴立其為儲的呼聲不小,顧家和瓊貴妃身後的楚家一直以來在朝中平分秋色,就連蕭靖和蕭錚也是勢均力敵。
    而蕭錚之下,還有個一母同胞的幼弟七皇子,若蕭錚敗了,楚家就會立刻轉而扶持七皇子。
    碎凜深明主子前有狼後有虎的處境,勸慰道:“殿下,七殿下還年幼,怎能同正值盛年的殿下比?”
    “隻要是母妃生的,父皇都會當個眼珠子護著,有什麽區別?”
    蕭錚滿臉狠戾,泄憤地抓著兔子的後頸丟開,緩緩踱步到跪在地上的碎凜麵前。
    語調緩慢而玩味:“碎凜,你怎麽還發抖呢?未免將本宮想得太壞了,你今日辦成了另一樁事,本宮怎麽會殺了你呢?”
    一直低著頭的碎凜驚訝地抬頭,隨後反應過來蕭錚所說的另一樁事是什麽,“多謝殿下。”
    “怎麽?看你的反應,似乎不明白本宮為什麽要這麽做。”
    碎凜隻低著頭順從地說:“殿下自有殿下的理由,屬下豈敢置喙。”
    蕭錚又慢慢走回榻邊,輕而易舉地將正欲逃走的兔子抓了起來,自顧自地道:“哼,程家算什麽東西,下賤之人分不清自己幾斤幾兩。既然她想要借我們的手,索性順手也費不了什麽功夫。崔宜蘿居然會被這種窩囊廢踩到頭上來,真是丟臉。”
    說罷,蕭錚又一把丟開了那隻白兔,眼神如視螻蟻。
    碎凜低著臉,語氣猶豫:“但是這樣,陛下會不會察覺?”
    蕭錚輕笑出聲,似乎聽到了極為有趣的事,“你可真是太小看我父皇了。他早就知道了,不然你以為她為什麽會來夏狩?”
    碎凜神色訝異。
    就在這時,帳外突然響起一道男聲:“表弟,睡下了嗎?”
    蕭錚臉上揚起一陣煩躁,給碎凜使了個眼色,碎凜正要去解決了那人,忽見蕭錚又抬起手,忙頓了動作。
    “進來吧。”
    一個穿著華服,頭戴張揚金冠的男人闖了進來,手中還拎著一壺酒,“表弟你沒睡就好了,對了,表哥最近出了些麻煩,想求表弟幫幫忙。”
    蕭錚靠在榻上,不耐地頷首,示意他說下去。
    楚恪滿臉都是討好地笑,開口道來:“哎,不就是我和謝家那庶女的事嗎?我應承了姑母要和她斷了,但這幾日她一直偷偷給我遞信,你也知道你表哥這個人重情義,實在是不忍嬌滴滴的小娘子傷心。這不就想求表弟幫我在姑母麵前說道說道。”
    “那庶女有什麽好?”蕭錚嗤笑:“用心不純的庶女,也值得你這麽費心?表哥出身楚家,身份高貴,又英俊瀟灑,自該有更好的佳人相配。”
    楚恪臉上露出期待:“哦?聽表弟的意思,是為我物色了美人?”
    蕭錚意味深長地笑道:“你昨日不是也見到了?就江二夫人的那個外甥女,姓崔。”
    楚恪頃刻記了起來,隻要見過那美人,便不可能忘記。他表情露出些惋惜:“可那崔姑娘不是有未婚夫婿了麽?”
    蕭錚撥弄著兔子走上前來,聲音低沉得似在蠱惑:“表哥,你可是楚家的嫡長子,區區六品國子監監丞,也敢和你比?還不是表哥一聲令下,他就乖乖地把人奉上來。”
    此言一出,楚恪果然按捺不住:“那我回京後就把那監丞叫來。”
    “誒——”蕭錚伸臂攔了一下,“話雖如此說,但表哥為了一個卑賤的小官之女親自出麵要人,未免有失身份。”
    “依本宮看,表哥倒不如從這崔宜蘿身上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