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對弈,是橘還是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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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足飯飽。
    扶蘇便起身先去歇息。
    公孫劫同樣是吃撐了。
    就是當地的羊肉膻了些,差點意思。麵條也得繼續改進,篩麵時得更仔細,否則會影響口感。
    熊啟打量著公孫劫。
    好似所有的事都過去。
    兩人如知己僚友對坐。
    熊啟端起酒樽,一飲而盡。
    “久聞丞相節儉,現在看來並非如此。現在官至右丞相,為秦百官之首,丞相日子倒是好過許多。”
    “你又錯了。”
    “哦?”
    公孫劫則是自信一笑,“你昨日看錯了我,現在又看錯了,也許明日還會看錯。可是我仍是我,而我從不怕別人看錯我。”
    “嗬!”
    熊啟則是冷笑。
    公孫劫則拍了拍手。
    婢女就主動送來棋盤。
    “昌平君,來一把?”
    “好!”熊啟也是來了興致,“聽說你是邯鄲棋聖,早就想與你對弈切磋。想不到,現在卻有了機會。”
    “以後也會有的。”
    公孫劫抬手執白棋,讓熊啟先行。他落子的速度很快,進攻性極強。熊啟的速度則越來越慢,額頭甚至都沁出些汗珠。見他慢下來,公孫劫在旁則很愜意,抬手讓奴仆們退下。
    “想不到,你我竟還有安靜對弈的時候。現在也無別人,不妨把話挑明了說。我知道,你心裏恐怕恨我入骨,覺得是我毀了楚係的一切。可還請君反躬自省,真的是這樣嗎?”
    熊啟身軀一顫。
    歎息落子。
    “我知道和你無關。”
    “沒有你,大王也會伐楚。國家利益至高無上,大王不會因任何人而讓步。你的出現,隻是令秦國速度增快。”
    熊啟不是傻子。
    他很清楚秦王的性格。
    曆代先君凝聚的意誌啊!
    秦王又如何能放棄伐楚呢?
    明白歸明白,卻難以接受。
    人都是複雜的,而不是臉譜化的。因為有著不同的立場和信仰,很多時候就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就如公孫劫昔日為報恩而留在趙國,他也知道趙遷不堪大用。可麵對李牧的養育之恩,卻還是留在趙國。
    這年頭很多人都重視氣節。
    頭可斷血可流,氣節不能丟。
    無法單純用好壞評價他們。
    “君明白就好。”公孫劫再次落子,淡淡道:“其實,扶蘇私底下曾與我說過。他很敬重你,少時你常帶著他玩鬧,還會教他楚辭舞劍。你我雖為政敵,可我今日有幾句話要說。昌平君,這棋盤縱橫之間每步都很重要。該如何走,皆決於你自身。”
    “啟多謝丞相提醒。”
    “要謝就謝扶蘇吧。”公孫劫笑著搖頭,淡淡道:“昔日商君入秦,脫胎換骨,骨皮皆秦也。而你則是秦皮楚骨,在秦楚之間搖擺不定。這對大王而言,何嚐不是種背叛呢?!”
    熊啟什麽都沒說。
    抬手落子。
    棋盤上針鋒相對。
    而他也逐漸落入下風。
    就棋力而言,根本不是個量級的。
    能對弈這麽久,已經算是好的。
    公孫劫這些道理,他豈會不知?
    隻是每個人都有其想法。
    “大王派我為陳郡守。”
    “陳郡皆是楚人,他們需要時間接受秦民的身份。而我這楚考烈王之子,顯然是最為合適。我也知道,這是場考驗。”
    “君明白就好。”
    公孫劫微笑點頭。
    熊啟位居高位多年,又是在宮中長大,論心機城府絲毫不差。這點政治嗅覺,肯定也是有的。
    兩人接連落子。
    熊啟最後是長歎口氣。
    選擇投子認負。
    “丞相的棋藝果然厲害。”
    “啟,佩服!”
    公孫劫笑著抬手。
    “君既然都明白,劫也就不浪費唇舌。陳郡目前有諸多麻煩,所以最好是盡快動身。劫提拔了些郡縣長吏,後麵就看昌平君的了。”
    “好。”
    熊啟坦然起身。
    他看向離宮深處。
    “丞相,以後就有勞你好好照顧扶蘇。我看的出來,你是真心為他好。他自出生起,就遭人所利用。我年少時也曾如他這樣,隻可惜我未能遇到像你這樣的先生。不論今後發生什麽,也都請他堅定的向前而行。”
    “好,告辭。”
    “告辭!”
    熊啟笑著抬手。
    拂袖離去。
    帶著說不出的灑脫。
    公孫劫望著棋盤,久久未動。
    最後則是抬手將棋子收回。
    他現在也很想知道。
    昌平君究竟會如何選?
    ……
    陳縣城門口。
    張良親自帶著郡縣官吏等候。
    看到熊啟抵達後,皆是作揖。
    “吾等拜見郡守!”
    “諸君免禮。”
    熊啟微笑擺手。
    抬頭看著麵前的縣城。
    上麵還有著很多床弩痕跡。
    昔日楚考烈王病逝,他奉命出使楚國,也是變相的慰問。楚國彼時已遷都至壽春,而他則是正好途經陳郢。楚人將他視作英雄,送上最為甘甜的橘子。
    後來他親自扶靈,也見到羋姓宗室。隻是對他這位陌生的兄長,大部分人都報以懷疑和不信任。認為他就是顆秦枳,表麵看起來和橘子相同,實則滿是酸苦。
    這種兩麵不是人的感覺,讓熊啟極其難受。在一個個寂靜的深夜中,熊啟也會問自己。究竟是楚人,還是秦人?
    故地重遊,熊啟有說不出的感覺。
    張良親自為他帶路。
    熊啟頭戴玉冠,著黑色官服。兩側百姓則是好奇打量著他,並且在旁邊時竊竊私語。他們說的是當地楚言,所以熊啟基本也都能聽懂。
    這些都是父親教他的。
    “郡守?他是誰?”
    “我認識他,他是昌平君!考烈王薨逝後,他曾來過咱們這。我記得,他是考烈王的長公子。”
    “他不是丞相嗎?”
    “為什麽會來這?”
    很多人都很好奇。
    畢竟昌平君在楚國也是小有名氣。
    大部分人對質子是比較敬佩的。
    遠離政治中心,就意味著外放。
    以後就再難回去!
    熊啟低著頭,沒去追究他們。
    在拐彎時,無數腐壞的橘子砸落。
    熊啟呆呆愣住。
    酸臭的液體讓人作嘔。
    兩側則傳來陣陣的怒吼聲。
    “昌平君,你這個楚奸!”
    “你忘了你是羋姓公子嗎?”
    “你背叛了楚國!”
    “保護郡守!”
    張良當即抬手讓人追擊。
    熊啟隻感到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
    臉上更是火辣辣的疼。
    此刻後背也是隱隱作痛。
    就如他父親用荊條抽打!
    秦枳……楚奸!
    這就是楚人的看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