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6章 雪夜守歲,真情暖化堅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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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年過後連著幾天,李長青都忙著和趙大山一起進山,查看雪情和獸道,為開春做準備。
    他也抽空去了知青點,和林曉梅、孫衛東一起對照《赤腳醫生手冊》辨認年前曬製的草藥。
    分家後的尷尬在忙碌中漸漸衝淡,大嫂劉彩鳳雖然還是沒什麽笑臉,但也不再指桑罵槐了。
    接下來的日子,大家就在掃塵、備年貨的忙碌中,時間來到了大年三十。
    臘月三十,除夕。
    天色雖然灰蒙蒙的,還下著細碎的雪沫子。
    但小河村卻比平日裏熱鬧許多,家家戶戶的煙囪往外冒著濃煙,空氣裏彌漫著燉肉的香氣和硫磺炮仗的味道。
    孩子們穿著難得沒有補丁的棉襖,在雪地裏追逐嬉鬧,等著一年中最豐盛的年夜飯。
    李長青站在自家院門口,看著這幅充滿了煙火氣的過年景象,心裏感慨萬千。
    “這就是七十年代的春節啊,物質雖然匱乏,但年味兒是真的濃。對比前世那些被手機和網絡占據的冰冷除夕,眼前這種樸素的熱鬧,反而更讓人心頭發暖。
    ”
    “長青,東西都備好了沒?趁現在天還沒黑透,趕緊把年禮送了吧!”
    母親王桂芬在灶房門口探出頭喊道,她係著幹淨的圍裙,臉上帶著忙碌的笑容。
    “已經備好了媽,這就去!”
    李長青應了聲,回屋拿起早就準備好的幾個舊報紙包。
    裏麵是炒香的鬆子、一小條風幹的麅子肉,東西不多,卻是眼下能拿得出的最好心意了,今年家裏的光景好了些,也總算有能拿得出手的年禮了。
    “哎,快去快回,今兒年三十,晚上還得守歲呢!”
    王桂芬在圍裙上擦著手,又趕緊包了兩個剛蒸好的白麵饃饃
    “給你山叔帶上,他一個人過年冷清。”
    “知道了媽”
    李長青接過饃饃,心裏暖烘烘的,過了今晚,他就真正十八歲了。
    老獵戶的家比較簡單,獨門獨院的院子裏掃得溜光溜光的,屋簷下掛著幾串紅辣椒,玉米棒子和幾條幹魚,雖然透著過年的喜慶,卻也顯得有幾分冷清。
    趙大山正坐在炕上,就著窗戶透進來的光,仔細擦拭那杆跟了他半輩子的老獵槍,油布在槍管上抹得鋥亮。
    “山叔,我來給您拜個早年!”
    李長青掀開厚棉門簾帶著一股寒氣走進屋裏。
    “長青來啦!快上炕,炕上暖和!”
    趙大山見是他,臉上立刻露出笑容,趕忙放下槍,拍了拍炕沿示意他過來坐。
    李長青搖了搖頭,把紙包放在炕桌上說道。
    “山叔,我就不坐了,給您送點年禮,一點點心意,您過年嚼咕嚼咕。”
    “哎喲,你這孩子,客氣啥!”
    趙大山拿起鬆子聞了聞,炒貨的焦香混著鬆木清氣,讓他渾濁的老眼亮了亮。
    “香!你娘炒貨的手藝可是咱村一絕!”
    他又拿起那條肉幹掂了掂
    “這肉幹風得好,沒哈喇味兒,是下酒的好東西!”
    李長青笑笑,注意到炕桌上就擺著一碟鹹菜疙瘩和半個窩頭,心裏有些發酸。
    “山叔,還有這倆饃饃,是我媽剛蒸出來的,還熱乎著呢,您晚上就著吃。”
    趙大山接過熱乎乎的饃饃,喉嚨動了動,沒說什麽客氣話,隻是重重拍了拍李長青的肩膀。
    沉默了一會兒,他壓低聲音說
    “長青,等開春雪化了,鷹嘴崖東麵那片向陽坡,我年輕時常去,那裏地氣暖,所以東西出得早。等到時候路好走了,咱爺倆先去趟趟道兒。”
    李長青心裏一熱,知道這是趙大山把他當成真正的自己人和接班人了,在傳授他壓箱底的經驗,這可比送什麽年禮都貴重多了。
    他鄭重地點點頭:“成!山叔,到時候我都聽您安排!”
    從趙大山家出來,雪下得密了些,李長青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又去了知青點。
    男知青宿舍裏,孫衛東正趴在炕桌上給家裏寫拜年信,另一個知青在努力調校一台破舊的半導體收音機,刺啦刺啦的雜音裏偶爾漏出幾句革命歌曲的旋律。
    “孫組長,過年好!我來給大家送點年禮!”
    李長青把一份鬆子和肉幹遞了過去。
    孫衛東連忙放下筆,推了推眼鏡,有些不好意思的接過
    “李同誌!這怎麽好意思!應該是我們給你拜年才對!”
    他轉身從炕櫃裏拿出一個小紙包
    “這是家裏寄來的水果糖,一點心意,帶回去給家裏人甜甜嘴吧。”
    李長青也沒推辭,道了個謝。
    這時,女知青宿舍的門也開了,林曉梅和另一個女知青張麗探出頭。
    林曉梅今天穿著一件半新的紅格子罩衣,襯得臉蛋白裏透紅,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露出光潔的額頭,看到李長青,眼睛微微一亮,輕聲說
    “李同誌,你來了。”
    “林知青,張知青,過年好。”
    李長青把留給女知青的那份也遞了過去
    “帶了一點山貨,你們晚上添個菜。”
    “謝謝你,李同誌。”
    林曉梅接過紙包,指尖不經意間擦過李長青的手背,冰涼冰涼的,她臉一紅,迅速低下頭
    “我們……也沒什麽好回禮的……”
    “就別客氣了。”
    李長青看著她凍得發紅的手指,想起那瓶獾子油,語氣不由放軟了些
    “林知青,那獾子油記得抹手,東北的冬天幹冷得很,皮膚容易開裂。”
    “嗯嗯,抹了的。”
    林曉梅抬起頭,嘴角彎起淺淺的弧度。
    “很滋潤,感覺好多了。那本《赤腳醫生手冊》裏說獾油甘、平、無毒,主風痹、滑肌膚,看來是真的。”
    李長青有點驚訝於她的用心,笑道
    “你記得可真清楚,咱們山裏的好多東西都是寶,不過就看會不會用了。”
    兩人站在雪地裏,自然而然的聊了起來,氣氛十分融洽。
    看得張麗在一旁抿嘴偷偷笑了笑。
    他發現和林曉梅說話很舒服,她聰明又寧靜,就像山澗裏清冽的泉水帶著一絲微甜。
    李長青從知青點送完年禮回到家,天已經開始擦黑了,快走到自家院門口,就碰見了前院鄰居田大娘。
    田大娘挎著個蓋著藍布的小籃子,正要出門。
    “長青回來啦?”
    田大娘笑著招呼,掀開籃子布一角,露出幾個紅皮雞蛋。
    “我去你三叔家送點雞蛋,你家今年年貨備得可真足,剛聞著點肉香味兒了!你媽就送了一碗麅子骨頭湯過來,說是熬多了,這大過年的,謝謝了……”
    田大娘壓低了聲音,湊近些說
    “你那個大嫂啊,前兩天還跟我念叨分家的事,覺得吃虧了。要我說,長青你現在是真有出息了,帶著大夥兒幹實事,別跟她一般見識。”
    李長青憨厚的笑了笑
    “謝謝大娘,沒啥,都是一家人。您慢點走,小心路滑。”
    回到家院子裏,大哥李建軍正踩著凳子貼春聯,大嫂劉彩鳳在灶房和堂屋之間穿梭,雖然還是不怎麽說話,但臉色比前幾日緩和了不少,年夜飯的香氣也濃鬱得讓人直流口水。
    今年的年夜飯,是李家多年來最豐盛的一頓
    一大盆油汪汪的麅子肉燉蘿卜粉條,一盤子金黃的炒雞蛋,一盆白菜豆腐湯,還有主食管夠的白麵饃饃和一大蓋簾等待下鍋的豬肉白菜餡餃子!
    吃飯時,氣氛還是有些微妙的沉默。
    李長青主動給父母夾了菜,又給大哥大嫂碗裏各夾了一個肉最多的餃子
    “哥,嫂,過年了,多吃點。”
    李建軍悶頭嗯了一聲,劉彩鳳愣了一下,表情複雜地看了李長青一眼,低聲道
    “你也吃。”
    父親李守山抿了一口廉價的地瓜燒酒,臉上泛出紅光,看著小兒子,歎了口氣,語氣裏帶著欣慰
    “長青啊,過了年你就十八了,大人了。家裏……今年多虧了你啊。”
    “爸,說這些幹啥,都是一家人。”
    李長青舉起酒杯
    “爸,媽,哥,嫂,過年好!願咱家來年日子越過越紅火!”
    “當”
    幾個粗瓷酒杯碰在一起,雖然哥嫂還是有些別扭,但這一聲過年好,這一桌實實在在的飯菜,像暖流一樣,悄悄融化著分家後的冰霜。
    守歲的時候,一家人圍著燒得通紅的炭盆,吃著鬆子糖果,聽著窗外越來越密的鞭炮聲,王桂芬甚至開始絮叨開春要托人給李長青說媳婦的事,引得李長青哭笑不得,心裏卻暖洋洋的。
    父親李守山抿了口地瓜燒,問道
    “長青,過了年,開春有啥具體打算沒?總不能老是靠運氣進山吧。”
    李長青正色道
    “爸,我跟山叔初步議了議。等雪化了,先不往深裏走,就把村後頭黑瞎子溝、東大坡這幾片陽坡摸清楚。啥時候出啥菜,哪片林子蘑菇厚,都記下來。山叔說,這叫靠山吃山,更要懂山。”
    王桂芬接話。
    “是這個理兒!瞎跑可不行。”
    連悶頭嗑瓜子的李建軍也抬起頭聽了幾句。
    想要徹底化解矛盾還需要時間,但這個除夕夜,卻是一個好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