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5章 食堂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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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日來的學習和實踐,讓學員們臉上都帶上了些許疲憊,但食堂午飯時分的喧鬧,依舊是每天最能放鬆的時刻。
    公社衛生院的食堂不大,就是一間改造過的舊平房,裏麵擺著十幾張掉漆的木桌條凳。
    此刻窗口打飯的隊伍排得老長,人聲鼎沸,白色的水蒸氣混合著玉米麵和燉菜的香味,彌漫在有些昏暗的房間裏。
    牆壁上還殘留著發展經濟,保障供給的舊標語。
    學員們拿著各式各樣的飯盒,鋁製的、搪瓷的,有的還帶著磕碰掉的瓷疤排著長隊,眼巴巴地盯著窗口裏那一大盆寡淡的白菜燉土豆和旁邊筐子裏黃燦燦的玉米麵窩頭。
    偶爾能見到幾片肥肉膘在菜湯裏翻滾,那就是難得的油水了。
    “下一個!”
    負責打飯的是個圍著油膩圍裙的大嬸,嗓門特別洪亮。
    李長青遞過自己的搪瓷飯盒,看著大嬸舀了一大勺菜,又拿了兩個窩頭。他心裏暗自搖頭,這夥食水平,放在後世也就是減肥餐的標準,但在這個年頭,能吃飽就算不錯了。
    他不由想起前世應酬時那些大魚大肉,真是恍如隔世。
    他端著飯盒,和林曉梅、周薇、趙衛國、張大壯幾人湊到了一張掉漆嚴重的木桌旁。
    條凳坐上去吱呀作響。林曉梅今天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但脖頸處露出淺藍色的毛衣領子,襯得她脖頸修長,麵容清秀。她小心地把飯盒裏僅有的兩片薄薄的肥肉片夾到李長青飯盒裏,輕聲說:“長青哥,你多吃點。”
    動作自然,帶著不容拒絕的關切。
    周薇坐在對麵,默默吃著自己那份,她吃飯速度不慢,但動作依舊保持著一種利落的節奏感,她抬眼看了看林曉梅和李長青,沒說話,隻是眼神微動。
    張大壯則已經狼吞虎咽地幹掉了一個窩頭,含糊地嚷嚷:“香!真香!要是天天能吃上這,俺做夢都能笑醒!就是這白菜要是能多放點油渣,那不得香迷糊嘍!”
    他的話引來旁邊幾個同樣來自農村的學員讚同的笑聲。
    不遠處,王誌濤和他那個跟班小李坐在另一張桌子旁。
    王誌濤陰沉著臉,筷子在飯盒裏扒拉來扒拉去,看著李長青那邊歡聲笑語,尤其是看到林曉梅給李長青夾菜,周薇也和他們坐在一起,心裏的嫉妒和怒火像野草一樣瘋長。
    他覺得自己這個城裏人、官侄子的麵子和風頭,被李長青這個土包子徹底踩在了地上。
    他湊到小李耳邊,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說:“媽的,李長青這個山炮,處處跟老子過不去!不給他整點活兒,他不知道這培訓班誰說了算!”
    小李有點發怵,小聲的勸著:“王哥,要不算了吧?劉院長挺看重他的,而且周薇她們也……”
    “放屁!你個慫包!”
    王誌濤啐了一口,“老子有辦法讓他吃不了兜著走!你看我的,等下午上課前,我就當眾把他揪出來,讓他徹底涼涼!”
    他腦子裏幻想著李長青當眾出醜、被眾人唾棄的畫麵,臉上露出一絲猙獰的快意。
    飯後,學員們陸續把空飯盒送到門口的大筐裏。
    王誌濤瞅準李長青放下飯盒,正轉身和趙衛國說笑的空檔,像做賊一樣,飛快地從自己兜裏掏出早上偷偷藏起來、沒舍得吃的一個白麵饅頭,用油紙包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塞進了李長青放在桌邊、那個洗得發白的舊軍綠色挎包裏。
    然後他裝作係鞋帶,迅速溜到一邊,心髒怦怦直跳,既緊張又興奮,嘴角抑製不住地向上咧開。
    他這招栽贓陷害,自認為天衣無縫,就等好戲開場。
    然而,這鬼鬼祟祟的一幕,卻被心思細膩、正好抬頭喝水的林曉梅看了個正著!
    她心裏猛地一緊,差點被水嗆到,清澈的眸子裏瞬間閃過一絲驚慌和憤怒。
    她下意識地看向李長青,用眼神急切地示意,小巧的鼻尖都急得微微泛紅。
    李長青正準備拿起挎包去送飯盒,接收到林曉梅異常的目光,又用眼角餘光瞥見王誌濤那掩飾不住的得意和做賊心虛溜走的背影,心裏立刻跟明鏡似的。
    這種低級的宮鬥戲碼,在他前世見過的商業傾軋、媒體抹黑麵前,簡直幼稚得如同兒戲。
    他臉上不動聲色,甚至對林曉梅回以一個稍安勿躁的淡淡微笑。
    他沒有立刻去翻看挎包,也沒有聲張,而是從容的拿起挎包,徑直走向正在食堂角落監督收拾、嘴裏叼著煙袋鍋的食堂管理員,一位滿臉皺紋、眼神卻透著精明的王姓老黨員。
    “王管理員,您好,有件事想向您反映一下,也請您做個見證。”
    李長青聲音平和,但足夠讓附近幾個還沒走的學員聽見。
    王管理員抬起眼皮,磕了磕煙袋鍋:“啥事啊?小李同誌。”
    李長青當著他的麵,坦然打開自己的挎包,直接掏出了那個用油紙包著的白麵饅頭,朗聲說道:“不知道是哪位同誌不小心放錯了,或者是跟我開玩笑,把這個饅頭放我包裏了。咱們都知道,糧食是寶貴磨,是公家的財產,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不能亂拿,更不能浪費。我現在把它交還給食堂,麻煩您處理一下。”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明了事情,又上升到了愛惜公物、珍惜糧食的高度,瞬間將偷藏的嫌疑扭轉成了拾金不昧和高風亮節。
    這一下,頓時吸引了食堂裏所有人的目光!議論聲嗡嗡響起。
    王管理員接過那個白麵饅頭,仔細看了看,又抬起眼,目光銳利地掃視了一圈食堂,最後落在李長青坦然鎮定的臉上,緩緩點了點頭,聲音提高了幾分:“嗯!李長青同誌做得對!做得好!公家的糧食,一絲一毫都不能貪占!這種愛護集體財產、實事求是的精神,值得表揚!至於這是誰放的……”
    他冷哼一聲,“我會查清楚!不管是馬大哈還是別有用心,都得說道說道!”
    他的話裏充滿了讚許,也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躲在人群後麵的王誌濤,臉唰的一下變得慘白,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萬萬沒想到李長青不按常理出牌,非但沒有隱瞞,反而直接來了個上交組織!這跟他預想的劇本完全不一樣!他感覺周圍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樣紮在他身上。
    事情還沒完。
    林曉梅鼓起勇氣,走到王管理員和李長青身邊,雖然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地說:“王管理員,我……我剛才看見,是王誌濤同誌,把這個饅頭放進長青哥包裏的。”
    這話像在滾油裏滴進了冷水,瞬間炸鍋!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聚焦到麵如死灰的王誌濤身上!
    “你……你血口噴人!你誣陷!”
    王誌濤慌亂地揮舞著手臂,色厲內荏地叫嚷,額頭上的汗珠滾落下來。
    王管理員的臉色瞬間沉得像水:“王誌濤!是不是你幹的?!說!”
    “我……我沒有!她看錯了!她們合起夥來誣陷我!”
    王誌濤還在垂死掙紮。
    這時,一向冷靜寡言、口碑極好的周薇站了起來,她走到前麵,目光平靜地看著王管理員,清晰地說道:“王管理員,我可以作證。我也看到了,當時王誌濤同誌確實在李長青同誌座位旁彎腰停留了一下,動作很快地把什麽東西塞進了挎包。”
    周薇的證詞,簡潔、有力,以其一貫的冷靜客觀,給了王誌濤致命一擊。她的站出來,也表明了態度,無形中站在了李長青這一邊。
    這下人證物證俱在,王誌濤百口莫辯,渾身癱軟,差點坐倒在地。王管理員怒不可遏:“好你個王誌濤!平日裏思想敗壞!現在還企圖誣陷同誌!性質極其惡劣!走!現在就去見劉院長和公社領導!這件事必須嚴肅處理,絕不姑息!”
    這場食堂風波很快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培訓班和公社大院,劉院長和公社相關領導聞訊都極為重視。
    經過迅速調查,王誌濤平時在培訓班的表現本就口碑不佳,驕傲自大、學習不認真,加上這次人證物證確鑿、影響極其惡劣的誣陷事件。
    公社革委會很快做出果斷決定:立即取消王誌濤的“六二六”赤腳醫生培訓班學習資格,退回原單位公社廣播站,進行嚴肅批評教育,並全公社通報,以儆效尤!
    當天下午,王誌濤就在全體學員鄙夷、唾棄的目光中,麵如死灰、失魂落魄地收拾了自己的鋪蓋卷,像隻過街老鼠一樣,灰溜溜地離開了衛生院。
    這顆企圖搞風搞雨的老鼠屎,終於被徹底清除,培訓班的學習氛圍為之一清,學員們對李長青的沉著機智、林曉梅的勇敢和周薇的公正,都暗自佩服。
    李長青在這個小集體中的威信和凝聚力,無形中又提升了一大截。
    風波過後,學習生活重回正軌,下午的課程是“常見地方病防治”,劉院長講得深入淺出。
    下課後,李長青想起雷向東的話,心裏惦記著實彈射擊的事,又溜達到了公社大院東側那排戒備森嚴的紅磚平房武裝部所在地。
    後院那個用黃土夯實、周圍拉著簡易鐵絲網的訓練場上,雷向東果然在。但今天不止他一人,旁邊還站著一位年約五旬、身材魁梧、肩寬背厚如門板、穿著舊軍裝卻難掩一身彪悍之氣的中年男子。
    此人一張方臉,眉骨突出,眼神開合間精光四射,整個人都透露著不怒自威的氣勢,正是公社武裝部部長鄭國強,一位真正上過朝鮮戰場、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老兵。
    他此刻正和雷向東指著訓練場比劃著,討論著今年的民兵訓練計劃。
    “報告雷幹事!”
    李長青小跑過去,立正站好,雖然動作還帶著點莊稼漢的樸拙,但態度極其端正。
    雷向東一回頭,看見是他,臉上露出了笑容,對鄭國強說:“部長,說曹操曹操就到!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那個小河子村的小夥子,李長青,積極性這個!”
    他翹起大拇指,“是個好苗子!”
    鄭國強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立刻落在李長青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聲音洪亮如鍾:“哦?就是你說那個端槍架子挺穩,不像生手的小子?”
    “是,部長!”
    雷向東答道,然後轉頭對李長青說:“小李,今天來得巧!難得部長在這兒,我來考考你的基本功!會不會摔跤?過來,跟我過過招,活動活動筋骨,也讓部長看看你的成色!”
    雷向東也是偵察兵出身,格鬥擒拿是看家本領,他想切實感受一下李長青的底子。
    李長青心裏一動,這可是個在更大領導麵前展示實力、贏得認可的絕佳機會!他體內那遠超常人的力量、速度和反應神經正需要這樣的機會來驗證和!
    “是!請雷幹事指點!”
    李長青毫不怯場,利落地脫下有些臃腫的棉外衣,露出裏麵穿著的舊單衣,勾勒出精幹勻稱、充滿爆發力的肌肉線條,這是常年翻山越嶺、與自然搏鬥賦予的體魄,走到場子中央。
    雷向東低喝一聲,擺開部隊常見的格鬥架勢,一個敏捷的滑步上前,右手如電,直抓李長青的衣領,速度快狠準!若是普通青年,恐怕一個照麵就被拿住了。
    但李長青眼神一凝,在他的動態視覺裏,雷向東的動作仿佛被放慢了一拍,他身體幾乎是本能地做出反應!隻見他微微一個側身,腳步靈活得像山裏的豹子,巧妙避開來爪,同時右手更快地探出,精準扣住雷向東的手腕,左手順勢往其肘關節一托,腰腹核心力量瞬間爆發,一個幹淨利落、恰到好處的順手牽羊!
    “嗯?”
    雷向東隻覺得一股自己無法抗拒的大力傳來,重心瞬間失衡,整個人被帶得向前踉蹌了好幾步,才勉強穩住身形,臉上寫滿了驚愕:“好小子!你這反應速度……可以啊!力氣也忒大了!再來!動點真格的!”
    他收起了一絲輕視,認真起來。
    接下來幾個回合,雷向東使出了偵察兵的看家本領,直拳虎虎生風,側踹淩厲霸道,甚至試圖近身抱摔……但李長青總能憑借遠超常人的敏捷、預判和對身體精準的控製力,或格擋,或閃避,動作簡潔高效,偶爾看似隨意的反擊卻總能打斷雷向東的節奏,讓他渾身力氣使不出來。
    更讓雷向東心驚的是,李長青的力量控製得極好,既讓他感受到了壓力,又沒讓他真正受傷出醜。幾個回合下來,雷向東累得額頭見汗,氣息微亂,卻連李長青的衣角都沒怎麽碰到!
    旁邊觀戰的鄭國強部長,從一開始的審視,到眼睛越來越亮,最後忍不住喝彩:“好!停!”
    他大步走到場中,目光灼灼地盯著李長青,像是發現了一塊璞玉:“小夥子!你這身功夫,野路子?不像!跟部隊裏練過的散手有點像,但又更幹脆!跟誰學的?老實說!”
    不愧是老行家的眼光,毒辣得很。
    李長青氣息平穩,從容回答:“報告部長!真沒正經拜師學過。可能就是常年在長白山老林子裏鑽,陡坡懸崖得爬,野豬黑瞎子得躲,有時候迫不得已還得周旋兩下,生死關頭逼出來的反應。可能就是手腳利索點,力氣比常人大些。都是山裏求生存的土辦法,讓部長和雷幹事見笑了。”
    他把原因完美歸結於惡劣的生存環境和實踐出真知,合情合理,毫無破綻。
    鄭國強盯著他看了好幾秒鍾,仿佛要把他看穿,突然,他發出一陣洪亮爽朗的大笑,用力拍著李長青結實的肩膀,拍得砰砰作響:“好!好一個逼出來的!好一個求生存!天生的好胚子啊!反應快得像炮彈,力氣足得像牛犢!老子在朝鮮戰場上的尖刀排裏,也就見過幾個這樣的兵王苗子!可惜啊,現在太平年月,沒仗打嘍!小雷,看見沒?這才是咱民兵隊伍裏真正需要的人才!寶貝疙瘩!”
    雷向東也笑著抹了把汗:“部長,我也服了!這小子,深藏不露啊!”
    鄭國強心情大悅,對李長青說:“李長青!我記住你了!光練把式可不行,是騾子是馬,得拉出來溜溜!真本事還得看真家夥!老雷,安排一下,明天下午,帶他去後麵小靶場,打幾發實彈!子彈我批了!我倒要看看,他打槍是不是也跟他打架一樣,是不是也這麽有天賦”。
    “是!部長!保證完成任務!”
    雷向東高聲應道,然後笑著對李長青說:“聽見沒?長青!部長特批,明天實彈射擊!這可是破了大例了!好好打,別給部長和咱武裝部丟臉!”
    李長青心中激動,一股熱流湧上,他挺直腰板,敬了一個雖然不夠標準但極其用力的軍禮:“謝謝部長!謝謝雷幹事!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讓首長失望!”
    鄭國強滿意地擺擺手,對雷向東說:“這小夥子對我脾氣!以後多帶帶他。叫雷幹事生分,聽著別扭!沒外人的時候,就叫他雷哥!我也一樣,以後叫我鄭部長就行,熟了叫老鄭也行,哈哈!”
    這看似隨意的話,實則意味著一份極大的親近、認可和接納,意味著李長青真正進入了他們的圈子。
    雷向東也倍感有麵子,笑道:“聽見沒?長青,部長發話了,以後就叫我雷哥!”
    “是!鄭部長!雷哥!”
    離開武裝部,走在傍晚有些清冷的土街上,李長青的心卻熱烘烘的。清除王誌濤這個內部障礙,平日裏終於可以清淨點了。
    最主要的是獲得武裝部鄭部長和雷哥的真心賞識,明天的實彈射擊,將是檢驗他重生優勢在軍事技能上威力的第一次正式亮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