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0章 榮歸故裏與村中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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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夕陽餘暉像打翻了的暖橙色顏料桶,潑灑在蜿蜒崎嶇、車轍深陷的黃土路上。
    一輛由老青騾拉著的木輪板車,吱吱呀呀地碾過路上的碎石子,慢悠悠地朝著藏匿在長白山餘脈褶皺裏的小河村行進著。
    車上載滿了剛從公社六二六赤腳醫生培訓班結業歸來的學員和他們的鋪蓋卷。
    趕車的是小河生產大隊的支書王有德,他嘴裏叼著旱煙袋,臉上每道皺紋裏都透著藏不住的舒心笑意,時不時還哼兩句跑了調的東北二人轉小帽。
    “哎呦俺的娘嘞!可算瞅見咱村那棵老歪脖子鬆了,還是在咱這山溝溝裏喘氣兒得勁!
    公社那頭人多是多,吵吵嚷嚷的,睡那大通鋪,硌得俺腰板生疼,還老惦記咱這口苞米碴子味兒!”
    坐在車轅邊上的趙衛國,一個來自鄰村靠山屯的黑瘦知青,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貪婪地深吸了一口山裏特有的、混合著鬆針、腐葉和泥土芬芳的空氣,大聲感慨道。
    “可不是咋地!”接話的是嗓門洪亮、身材敦實的張大壯,他是紅旗林場選派來的本地青年。
    “天天上課記筆記,腦瓜子嗡嗡的,跟讓驢踢了似的!還是回來舒坦,甩開膀子幹活,倒頭就能睡著!”
    李長青和林曉梅並肩坐在車廂裏稍靠後的位置,聽著同伴們帶著鄉音的、質樸又誇張的抱怨,不由相視一笑。
    看著道路兩旁熟悉的、開始泛起新綠的田野和遠處層巒疊嶂、在夕陽下勾勒出黛青色剪影的長白山脈,李長青心中湧起一股踏實而溫暖的潮流。
    這次歸來,他不再是那個剛剛重生歸來、一窮二白、前途茫然的少年,而是懷揣著優秀學員紅獎狀、身負正經醫術、背後隱約站著公社武裝部長和一位醫學泰鬥顧老。
    林曉梅安靜地坐在他身旁,清澈的目光掠過車外飛馳而過的熟悉景致,白皙秀氣的側臉上,那雙沉靜的眼眸中也閃爍著對即將展開的新生活畫卷的期待與微微的憧憬。
    驢車行至三岔路口,趙衛國、張大壯以及其他幾位來自不同屯子、林場的學員紛紛下車,互相揮手道別,約定日後通信聯係。
    “長青!曉梅!以後有啥事記得捎個信兒!常來信啊!”趙衛國用力揮著手喊道。
    “一定!衛東、大壯,你們也多保重!咱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李長青笑著回應,一句略帶文縐縐又帶著江湖氣的話脫口而出,讓趙衛國和張大壯愣了一下,隨即咧嘴大笑開來。
    送走了同伴,車上隻剩下王有德、李長青和林曉梅三人。
    驢車再次啟動,拐過一道長滿白樺林的山彎,小河村那片高低錯落、炊煙嫋嫋的土坯房頂便清晰地映入眼簾。
    幾十戶人家依著山腳散布,村前一條凍土初化、潺潺流水的小河蜿蜒而過,在夕陽下閃爍著粼粼金光。
    “曉梅丫頭,快看!”王有德揚鞭指向村東頭。
    “瞅見沒?那家房頂是新的厚實茅草,牆麵用新泥抹得溜光水滑,還刷了白灰,窗戶紙糊得鋥亮!那就是長青家!咋樣?大變樣了吧?”
    他的語氣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自豪,仿佛這房子是他親手蓋起來的一樣。
    林曉梅順著望去,果然看到一處院落整潔、屋舍儼然的人家,在夕陽溫暖的色調下,顯得格外醒目和充滿生機,與記憶中一個多月前離開時那略顯破敗的景象截然不同。
    李長青心裏也是微微一震,隨即湧上一股暖流,大哥和爹娘真是把他的話放在了心上,將這一個多月的時間利用到了極致,這個家真的舊貌換新顏了。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身旁的林曉梅,她清秀的側臉在夕照中格外柔和。
    在這個年代,他深知必須發乎情、止乎禮,兩人的關係需要循序漸進,任何逾越時代的親密舉動都會給她帶來麻煩。
    驢車嘚嘚地駛進村口那棵標誌性的、虯枝盤結的老槐樹下。
    現在正是晚飯的時候,村裏彌漫著柴火飯特有的香氣。
    幾個光著屁股、曬得黝黑的娃娃正在樹下追逐打鬧,眼尖的孩子一眼就認出了車上的人,立刻像炸了窩的小麻雀般尖叫著衝過來。
    “長青叔回來啦!曉梅姑姑回來啦!”
    “支書爺爺!是支書爺爺的車!”
    孩子們的喧鬧聲瞬間像投入平靜水麵的石子,蕩開了漣漪。
    正在自家院門口端著大海碗扒拉飯的、剛從自留地裏掐了把小蔥回來的、蹲在門檻上吧嗒旱煙琢磨事兒的村民們,都被這動靜吸引,紛紛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打著招呼,好奇和善意的目光聚焦在李長青和林曉梅身上。
    “長青,曉梅,學習回來了?這一去日子可不短啊!”
    “聽說你倆在公社那個大夫班學得老好了?還拿了獎狀?真給咱小河溝長臉了!”
    王有德勒住騾子,利落地跳下車,把煙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別回腰後,然後挺直腰板,臉上放光,聲音洪亮地對越聚越多的鄉親們說道。
    “老少爺們兒!嬸子大娘們!都靜靜!聽我老王說兩句!咱們小河生產大隊派去學習的李長青同誌和林曉梅同誌,這次在公社的六二六赤腳醫生培訓班上的表現是這個!”
    他翹起大拇指,“成績拔尖,表現突出,被公社領導親自評為優秀學員!瞧見沒?這就是獎狀!蓋著公社革委會的大紅印章呢!”
    他說著,像展示寶貝一樣,小心翼翼地從懷裏掏出那兩張卷著的、印著鮮紅大印的獎狀,鄭重地展開。
    雖然大多數村民並不識字,但那鮮紅的印章、精致的印花和支書如此鄭重的態度,足以說明這薄薄一張紙的分量。
    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由衷的羨慕和讚歎聲。
    “哎呀媽呀!真是獎狀!”
    “了不得!了不得!咱村出息人了!”
    趙大山、王鐵柱、孫衛東趕山小隊的成員也聞訊趕來,臉上都帶著淳樸歡喜的笑容。
    “長青!曉梅!你們可回來了!”趙大山嗓門洪亮,上前幫著拿行李。
    “你們倆真的在公社學了真本事,還拿了獎狀?”王鐵柱興奮地搓著手。
    孫衛東推推眼鏡,嚴謹地問:“學習還順利吧?”
    見到這些共同創業的夥伴,李長青倍感親切。他笑著回應:“大山叔!鐵柱!衛東!回來了!學習挺順利,多虧大家支持!”
    眾人剛來到煥然一新的家門前,一個爽利帶著關切的女聲從人群後傳來:“長青!曉梅!你們可算回來了!爹娘都念叨好幾天了!”
    隻見大嫂劉彩鳳紮著圍裙,雙手在圍裙上擦著,急匆匆的從屋裏趕出來,臉上堆滿了笑。
    她身後,父親李守山、母親王桂芬和大哥李建軍也滿臉是笑地迎了出來。
    “大哥,大嫂!爹,媽!”李長青趕緊招呼。
    林曉梅也輕聲問候:“叔,嬸,大哥,大嫂。”
    劉彩鳳上前就拉住林曉梅的手,上下打量著語氣熱絡:“哎呦,曉梅這丫頭,看著更水靈了!學習累不累?快進屋歇歇,飯都快好了!”
    說著,又利落地從趙大山手裏接過李長青的行李,“這一路顛簸的,累壞了吧?你哥前幾天還念叨,說等你們回來,得好好喝兩盅!”
    一家人簇擁著回到修繕一新的家中。
    院子掃得幹幹淨淨,新苫的房頂厚實平整,牆麵用新泥細細抹過還刷了白灰,窗戶紙糊得嶄新透亮。
    雖然家具依舊簡陋,但處處透著用心。
    “這房子修得真好!大哥大嫂,爹娘,你們辛苦了!”李長青由衷讚歎。
    “辛苦啥!你們學成本事回來才是大事!”
    劉彩鳳快人快語,一邊招呼大家進屋,一邊說,“你哥和爹可是把你這草圖當聖旨了,天天都在琢磨,生怕弄不好!”
    李建軍憨厚地笑笑:“結實著呢,這回冬天指定不冷了。”
    母親王桂芬拉著林曉梅的手,眼角濕潤:“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看著沒瘦……”
    晚飯時,飯桌上明顯比往日豐盛。
    除了常吃的鹹菜糊糊和貼餅子,還多了一盤金黃的炒雞蛋,一碗滴了香油的鹹菜絲,甚至還有一小碟臘肉炒山野菜。
    這在一九七一年的農村,已是待客的最高規格,顯示出家庭經濟因之前山貨收入確有改善,也飽含著一家人團圓的喜悅。
    劉彩鳳一邊給大家盛飯,一邊說:“長青,曉梅,你們不知道,你們在公社學習這陣子,咱家這房子,多虧了支書關照,批了木料,你哥和爹起早貪黑的幹活,大山叔、鐵柱、衛東他們也沒少來幫忙搭把手,這才趕在你們回來前拾掇利索。”
    李長青心中感動,連忙說:“謝謝大哥,謝謝爹,也謝謝大山叔你們!這份情我記心裏了。”
    “客氣啥,都是應該的!”趙大山擺手。
    飯桌上,李長青和林曉梅講了講學習見聞,也關心著村裏和趕山小隊的情況。
    趙大山匯報:“開春了,山貨剛露頭,我們按你走前交代的,就在西山坳外圍弄了點刺嫩芽、蕨菜,量不算大換了些油鹽錢,也沒敢往深裏走。”
    李長青點頭:“穩紮穩打就好。現在我和曉梅回來了,衛生室要開張,進山采藥也能和采山貨結合起來,以後路子能更寬。”
    晚飯時,飯桌上不僅有往常的鹹菜糊糊,還多了一盤炒雞蛋和一碟蒸鹹魚。顯然,家境因之前的山貨收入已切實改善,但遠未到鋪張程度,這“豐盛”是相對而言的節儉慶祝。李長青和林曉梅講述學習見聞,也關心著趕山小隊的近況。
    趙大山匯報:“開春山貨剛露頭,我們按你走前的交代,就在西山坳外圍弄了點刺嫩芽、蕨菜,量不大,換了些油鹽錢。”
    李長青點頭:“好,穩紮穩打就行。現在我和曉梅回來了,衛生室要開張,進山采藥也能和采山貨結合起來,以後路子能更寬。”
    他順勢提出的思路,將行醫用藥與山貨經營、采集藥材自然結合,為後續發展鋪路。
    眾人聽得點頭,對未來的幹勁更足了。
    農曆三月初六清晨。
    大隊部旁邊那間原本堆放農具雜物的東廂房已經被徹底清理出來。
    雖然依舊簡陋,但牆壁粉刷得雪白,地麵打掃得幹幹淨淨,甚至還用舊磚頭墊平了坑窪。
    靠牆放著一張褪了色的舊木桌和兩把長條板凳,這就是未來的診桌和候診椅。
    牆角有一個刷洗幹淨的舊木櫃,準備用來存放藥品器械。
    最引人注目的是,牆壁上端端正正地貼上了那兩張鮮紅的優秀學員獎狀,旁邊還貼了一張李長青用工整小楷繪製的簡易人體經絡穴位圖,以及一張林曉梅用娟秀字體抄寫的愛國衛生公約和常見病預防小知識。
    這個小小的衛生室,洋溢著一種嶄新的、令人安心的希望氣息。
    剛收拾妥當,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
    第一位病人是鄰居快嘴李嫂,她抱著三歲的小孫子鐵蛋,一臉焦急地走了進來。
    “長青大兄弟,曉梅妹子,快給瞅瞅,俺家鐵蛋這兩天有點拉肚子,稀糊糊的,一天跑好幾趟茅房,小臉蛋蔫蔫的,玩也沒精神頭,是不是夜裏踹被子涼著肚子了?”
    林曉梅立刻溫和地迎上去:“李嫂,您別急,先坐下慢慢說。”
    她引導李嫂坐在凳子上,自己則拿過筆記本,輕聲細語地詢問細節。
    “拉了有幾天了?一天大概幾次?大便是什麽樣子的?稀水樣還是糊狀?有沒有發燒?哭鬧得厲害嗎?”
    李長青則去旁邊用肥皂仔細洗了手,擦幹後,才走過來,蹲下身,溫和地對小家夥笑了笑,然後輕輕摸了摸鐵蛋的額頭試體溫,又仔細看了看他的舌苔,拿起他的小手看了看指紋。
    他的手指觸感異常敏銳,能清晰地感知到孩子皮膚微涼、略顯鬆弛,腹部按之柔軟,但腸鳴音稍活躍。
    結合問診,他迅速做出了判斷。
    “李嫂,您別太擔心,”李長青語氣輕鬆而肯定,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鐵蛋問題不大,就是吃東西可能有點雜了,積了食,加上晚上睡覺不老實,小肚肚著了點涼,中醫講就是有點脾胃不和,寒濕內擾。
    我幫他掐掐四縫穴消消積食,再教您個簡單管用的小法子,回家用生薑兩三片,切碎,加一小勺紅糖,煮一碗水,晾溫了給鐵蛋喝,一天喂兩三次,能溫中散寒,止嘔止瀉。
    這兩天給他吃點好消化的,比如熬得爛爛的小米油、麵糊糊,別吃油膩不好克化的東西。”
    說著,他熟練地拿起鐵蛋的小手,用拇指指甲蓋的側麵,力度適中地依次掐揉他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近端指關節的橫紋中點。
    鐵蛋一開始有點怕癢想躲,但李長青手法極快且輕柔,一邊掐還一邊逗他,孩子很快就被吸引了注意力,不僅沒哭,反而覺得有趣。
    林曉梅則在一旁的筆記本上認真記錄下:患兒鐵蛋,3歲,腹瀉兩日,便溏,神疲,無熱。診斷:傷食瀉兼外感寒邪。處理:掐四縫穴,囑薑糖水食療,清淡飲食,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