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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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知導師不由問她,“你朋友?”
    溫廷彥含笑看著她。
    “僅僅隻是認識而已。”簡知此刻是半醉的,但是,還沒醉糊塗,怎麽也不可能說出“前夫”二字。
    安娜笑容甜甜的,“我和她,我們是好朋友。”
    這個她,安娜指的簡知。
    簡知都愣了一下,尷尬自然是化解了,但是,安娜也太善良可愛了吧?
    簡知心裏都想,還好她和溫廷彥離婚的時候仿佛生死仇人一樣斷得幹幹淨淨,她絕不是什麽偶爾詐屍的前妻,不然,都對不起安娜這份可愛。
    安娜的插話,讓“溫廷彥是簡知什麽人”這個話題終結了,大家相互自我介紹,認識了一番,就開始第二場酒。
    全程,簡知並沒有怎麽說話,隻是聽。
    聽導師、另一名和溫廷彥聊音樂和這邊的舞蹈,他們聊的時候,簡知就坐在座位吃吃喝喝,因為導師總是時不時要誇一誇簡知,反而讓她有點不知道怎麽接話,那就以吃為敬吧。
    安娜和笛悠的位置挨在一起,安娜說很喜歡《鹿鳴》這個舞蹈,笛悠一聽就來勁了,必須給安娜說道說道,於是連比劃帶說,又有酒精的加持,笛悠仿佛找到了知音,跟安娜說得停不下來。
    一個小時以後,簡知的眩暈加重,他們說話的聲音也開始變遠。
    但是此刻氣氛不錯,屋子裏燒著壁爐,也暖暖的,很舒服。
    簡知靠著牆壁,眼睛微微眯著,有些迷蒙起來。
    再後來,導師和另一名男生什麽時候走了,她也不知道,但笛悠喝得也有點多,作為年輕人,不想那麽早睡,於是簡知模模糊糊聽見笛悠在問:你們怎麽會到這個村子裏來的呢?簡團長帶我來這裏之前,我完全不知道世界上有這麽個地方。
    “我們的朋友曾經來過,我們跟著他的腳步來的。”安娜說。
    簡知是在這一刻稍稍清醒的,“孟承頌還來過這裏嗎?”
    “是的。”這次回答她的人是溫廷彥,“如果不是在他的旅行日記裏看到,我們也不會知道,在世界的角落有這麽個地方。”
    “他……也會跟著跳舞?”簡知腦子裏還有點糊塗。
    “會啊。”溫廷彥忽然念道,“這裏的石頭房子居然是粉色的,山海之間,遺世而立。羊肉燉得稀爛,土豆和胡蘿卜吸飽了湯汁,黑麵包蘸著湯,嗯,暖和,管飽。旁邊的老頭兒開始拉手風琴,琴聲一起,氣氛就對了,對到什麽程度呢?我也能上去跳舞。不知道那個愛跳舞的女孩來了這裏會怎樣?這裏的東西——房子、食物、音樂,都直接,不繞彎子。你需要溫暖,有爐火;需要飽腹,就有燉肉;需要宣泄,就有音樂。粗糙,卻挺好。”
    “你念的是什麽?”簡知恍恍惚惚的,但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孟承頌的日記嗎?”
    “是的,我現在住的,就是他曾經住過的民宿。”
    簡知點點頭,像是有點能摸索到孟承頌的風格了。
    每一篇旅行日記都簡單利落,如果寫景,寥寥幾筆就能讓人想象出他眼裏的世界是什麽樣子,如果是寫食物……
    她拈起一片黑麵包,蘸著燉肉的湯,咬一口。
    依然很硬,挺有嚼勁,沒沾上肉湯的部分,能把她口腔內的肉紮疼。
    她想象著孟承頌吃這種黑麵包時的情形,不知道是不是醉酒的原因,人暈乎著,這個人的影像卻在腦海裏漸漸清晰起來。
    她開始想起這個人,好像無論吃什麽都吃得很開心。
    是有一次吧?
    她練功練得太晚,去食堂吃飯的時候幾乎都空盆了,窗口還剩他一個人在打飯。
    她平時沒怎麽注意他,那時乍一看,才發現他吃得可真多啊,比她的飯盒大一倍的飯盆,裏麵裝滿了米飯。
    而窗口隻有兩個菜盆裏還有一點菜渣,剛好夠一勺白菜,一個炒肉片,他準備包圓的。
    她來了,他就隻打了半勺白菜就準備走。
    她猜,是把肉和剩下的白菜留給了她。
    當時她還叫他來著,“那個肉片,我們一人一半啊?”
    她覺得不好意思,他那一大盆飯,就著半勺白菜怎麽吃?
    他忽然回頭,神秘地和她說,“我有一道美味佳肴,你敢不敢跟我去吃?”
    “啊?”簡知當時被他的表情跟弄迷糊了,什麽美味佳肴?要她一起去吃?
    她後來是真的跟他去了,主要是覺得,他把肉留給自己,她有點不好意思,想著,如果他是騙她的,那她就把肉再分他一半。
    結果,那天傍晚,他帶著她在學校的樹林子裏翻了好一陣的知了猴。
    當他把一小堆知了猴堆在她麵前時,她整個人都不好了。
    “你……還是吃肉吧?”她臉都白了,把自己的碗遞過去。
    “你不懂。”他神秘地說,“可好吃了。”
    然後,她就看著把這一堆知了猴洗幹淨,處理好,拿幾塊石頭搭了個簡易灶,拿他自己的不鏽鋼飯盆蓋子當鍋子,把知了猴放在上麵烤。
    他還邀請她吃……
    她真的是抱著最大的歉意,才留下來一直陪著他的,如果不是她,他也不用吃這東西。
    可是,還要她吃,她可就死也不敢嚐試了……
    她甚至把她碗裏的肉都分到他碗裏了,他還要堅持吃知了猴,還說,“既然你給我一半肉,我就給你一半蟲子。”
    她被嚇得趕緊把碗撤回來,最後,他還是把肉還回給她了——瘦肉,肥肉和辣椒他留下來了。
    他說,哇,給蟲子加點肥肉和辣椒,它更好吃了。
    他是真的吃得津津有味。
    簡知真的,不知道那個傍晚,是怎麽把碗裏的飯吃完的,應該得虧她練功練得太餓了,才沒有被影響食欲……
    結果,吃完回去的時候,他還說,“你知道嗎?其實蝗蟲也很好吃的,下次……”
    沒有下次!
    堅決沒有下次!
    她都沒等他把話說完,就抱著碗飛快從他身邊跑開了。
    不想再多一聽一個字!
    然後,她就聽見他在她身後大聲笑。
    笑得很開心那種。
    他好像常常都是這麽開心的。
    簡知的眼神有些恍惚。
    她坐在民宿裏,在爐火和燉肉的香味中,醉意朦朧,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傍晚,知了猴在簡陋的石頭灶上被烤得劈啪作響。眼前的人,脫了校服外套,讓她拿著,隻穿了件寬鬆的T恤,到處抓知了猴。
    哦,對,孟承頌喜歡穿寬鬆的衣服。
    尤其春秋的時候,總是有許多寬鬆的粗針毛衣……
    她眯著眼睛,恍惚中,對麵說話的人,是孟承頌的樣子。
    “孟承頌。”她醉意朦朧的,忽然打斷了對方的話,“你後來抓蝗蟲吃了嗎?”
    話音停止。
    對麵的人呆了一下,“你叫我什麽?”
    “孟承……”簡知揉揉眼睛,嗐,原來是溫廷彥啊……
    她擺擺手,“抱歉,看錯了。”
    “你喝醉了。”溫廷彥笑著說。
    簡知點點頭,是啊,不然怎麽能把人認錯呢。
    忽然就覺得,有點意興闌珊。
    她撐著額頭,“真是喝多了,今天早點休息吧。”
    她起身,搭著笛悠,“走,我們回房間去了。”
    “好的,團長。”笛悠酒量比她好,啤酒隻是點燃了笛悠的情緒,但是,人還挺清醒。
    笛悠還回頭跟安娜道“拜拜”,然後吐著簡知回房間去了。
    溫廷彥和安娜一起,幾乎異口同聲,說了聲“拜拜”。
    簡知萬萬沒想到,這個晚上,她居然做夢夢到孟承頌了。
    十二年了,其中甚至有好些年,她都把這個人忘記在腦後了,在異國他鄉某個角落的她,居然會夢到他。
    夢到他開著一輛很酷的改裝越野車飛馳而來,低沉的引擎轟鳴聲撕破了海岸線的寧靜。
    她和一群同學站在一個碼頭上等,等著他由遠及近,最後在他們麵前停下。
    車門推開,孟承頌跳下車,穿著件磨損的工裝褲,皮靴,身上套件寬大的毛衣,毛衣被海風吹得緊貼在身上。
    “嘿,你們都到了啊?我給你們帶了美味佳肴。”然後,就看見他從車裏拿出來一盤……炸蝗蟲。
    冉琛在她身邊尖叫。
    這個夢就醒了。
    黑暗中,夢裏孟承頌被海風吹亂的頭發和燦爛的笑容,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她甚至覺得,她聞到了汽油、海風和陽光混合的味道,野性又幹淨。
    可是,她知道,那是夢。
    隻能是夢。
    夢裏那麽鮮活的人,早已經不在了。
    他的遺物,還是她親手埋在古刹的百年樟樹下。
    為什麽會這樣呢?
    他生前,她絲毫不會想起他,他離開人世多年以後的如今,卻時不時聽見人提起他。
    現在還做夢了。
    這種感覺不好受,像有什麽東西堵在心裏,哽得很。
    她摸到手機,默默搜索:夢見一個去世的人,代表什麽?
    網上的答案卻是一大串分析,分各種不同的情況。
    於是她又補充:是一個很久沒見麵的同學,從前也隻是普通同學關係,甚至沒有太多來往。
    網上又給出了分析:可能他代表著一個“過去的時代”或某種特質,象征著你目前生活中需要、缺失或者正在經曆的某種品質。
    簡知放下了手機。
    不管網上解夢說得對不對,但有一點她是認可的。
    孟承頌身上的特質,是她需要的——肆意張揚地活著,溫暖燦爛地活著,哪怕一生極其短暫,也一定要如煙花般曾經璀璨。
    放下手機後的她,很快又沉入了夢鄉。
    這一覺倒是無事。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人也清醒了,再想起昨晚的夢,覺得應該是喝酒的時候想到了高中往事,才會做夢的。
    第二天她要和導師去島上的傳統舞者老人家家裏去走訪。
    原本說好是他們住的這家房東帶著過去,但房東臨時有事要出島,就委托隔壁家,其實就是他哥哥,帶著他們去。
    於是簡知他們來到隔壁找房東哥哥。
    簡知忽然想起昨天有說到,孟承頌當年就住的這家,不由多打量了幾眼這家民宿。
    發現這家民宿開的時間更長一點,應該是這個村子裏最早的民宿了。
    這家民宿彰顯權威的方式,就是有一大櫃子的客人留言本。
    這也是這個店的特點之一——很幹淨,但是處處都充滿著曆史感。
    簡知站在櫃子門口,心裏想著,會不會有一頁是孟承頌的留言啊?
    但她馬上要出發了,來不及一本本找,這也太多了!
    “你站在這裏,是想找孟承頌的留言嗎?”身後忽然想起一個聲音。
    簡知回頭,隻見溫廷彥和安娜出來了。
    安娜在溫廷彥身後衝她笑。
    她也和安娜禮貌地打招呼,然後回答溫廷彥的話,“剛剛是這麽想的,但是……這會來不及了。”
    “我找過了。”溫廷彥說。
    “真有?”簡知還是有點期待的,想看。
    “我拍下來了。”溫廷彥把手機拿了出來,打開了照片。
    簡直好奇的伸過頭去看,溫廷彥卻把手機藏了起來。
    “我傳給你吧。”溫廷彥點開照片,和她的手機碰。
    於是,一張寫有現在對簡知來說算得上熟悉字體的照片傳了過來。
    “本來房東說我可以把這一頁撕走的,但是我想,阿頌的夢想就是走遍世界每個角落,那就讓他的印記留在他停留過的地方吧,就算是做個記號,讓世界裏記得他來過。”
    溫廷彥和她說話的時候,她已經打開了照片看,邊看邊點頭,她認可溫廷彥這個想法,而照片上的字也進入她眼簾。
    如果你想忘記這個世界,請來這裏。
    如果你想記得這個世界,請來這裏。
    一個會讓人遺忘,又會讓人想要思念的地方。
    這段話可就寫得太隱晦了。
    她的理解是,來到這裏,音樂,啤酒和舞蹈可以讓人忘記煩惱,可是到了這裏以後,又會格外想念自己思念的人。
    所以,孟承頌有思念的人……
    她想起昨晚溫廷彥念他的旅行日記時提到一個“跳舞的女孩”,忍不住問溫廷彥,“孟承頌是有女朋友嗎?他提到的跳舞的女孩就是吧?”
    簡知覺得這是合理的。
    也許他就是帶著女朋友來的呢,因為女朋友愛跳舞,他才會陪她來感受音樂和舞蹈的極致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