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笑迎江南客 暗布天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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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義廳內,燈火通明,卻透著一股與往日慶功宴不同的微妙氣氛。一位身著江南錦緞、頭戴方巾、年約三旬的文士,在戴宗和石秀的引導下,步入大廳。他麵容清臒,眼神中帶著幾分江南水鄉的靈秀,更有幾分屬於一方大勢力使者的矜持與審視。此人便是江南明教,“聖公”方臘座下謀士,使者沙力鼇。
“江南草莽之士沙力鼇,奉我主聖公皇帝之命,特來拜會梁山泊王倫寨主!”沙力鼇拱手行禮,言語雖客氣,但那“聖公皇帝”的自稱,已隱隱透出其勢力與梁山的本質不同——他們已公然立國稱帝。
王倫端坐主位,麵帶和煦笑容,起身虛扶:“沙先生遠道而來,一路辛苦!貴使光臨,使我水泊生輝。方聖公雄踞江南,威震東南,王某雖處北地,亦久仰大名,如雷貫耳啊!快請上座!”他態度熱情,卻並未對那“皇帝”稱謂做出任何反應,隻是以“聖公”相稱。
雙方寒暄客套一番,王倫便吩咐朱貴安排沙力鼇及其隨從到精心準備的客舍休息,言道接風宴席設在晚間,請使者先消除旅途勞頓。
送走沙力鼇,聚義廳內隻剩下王倫與核心幾位頭領,以及剛剛返回的戴宗、石秀。
“二位兄弟,此番遠行,辛苦了!”王倫看向風塵仆仆的戴宗和石秀,目光中帶著讚許,“且將外界情形,詳細道來。”
石秀率先開口,聲音沉穩:“哥哥,我與戴宗兄弟此番北上南下,所見所聞,可概括為三強並立,情勢各異。”
他屈指數來:“其一,河北田虎。此人崛起最早,聲勢不小,占據數州之地,自稱晉王。然其內部派係紛雜,治理混亂,劫掠多於建設,實力在三者中實為最弱。田虎對與我梁山結交意願最為強烈,多次表達欲購買我軍械,尤其是強弓硬弩與甲胄。隻是……河北與我梁山相隔甚遠,中間又有朝廷州縣及諸多勢力阻隔,陸路運輸風險極大,難成規模。”
戴宗接口道,語速較快:“其二,淮西王慶。此人占據淮西之地,兵力不俗,自稱楚王。觀其動向,似乎尚能自保,但與朝廷大軍交鋒,亦感吃力。我們探得,朝廷已派出密使,正在與王慶接觸,許以高官厚祿,行招安之策。王慶似乎頗為心動,正在權衡利弊,搖擺不定。此人,恐非堅定抗宋之輩。”
最後,石秀深吸一口氣,說到了重點:“其三,便是這江南方臘。其實力最為雄厚!已正式建製稱帝,國號‘永樂’,置三省六部,設官分職,占據兩浙、江東大片富庶之地,兵多將廣,錢糧充足。也正因如此,朝廷視其為心腹大患,據可靠消息,童貫已奉命,正在抽調防禦西夏的西北邊軍精銳,準備大舉南下征討。方臘地盤雖大,但四麵受敵,防線漫長,壓力極大。其軍中雖不乏勇悍之士,然裝備,尤其是製式軍械、大型守城器械乃至戰船,與朝廷官軍相比仍有差距。因此,他們對軍械物資的需求,遠勝田虎、王慶!而且,最關鍵的是……”
戴宗眼中精光一閃,補充道:“從我們梁山泊出發,經運河入淮,再轉道南下,可利用漕運水係,直通太湖,進入方臘的核心控製區!這條水路,雖有關卡,但遠比通往河北的陸路通暢、隱蔽!此次沙力鼇前來,明為結交,實則首要目的,便是采購軍械,尤其是淩振兄弟所製的火炮、炸藥,以及孟康船廠打造的戰船圖紙或成品!”
王倫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敲座椅扶手,腦中飛速分析著這些寶貴的情報。天下這盤棋,脈絡愈發清晰。田虎,可作為牽製北方的棋子,但合作受限;王慶,首鼠兩端,不足為恃,甚至可能被朝廷招安,反過來成為敵人;唯有方臘,實力最強,抗宋意誌(至少目前看)最堅定,且存在巨大的軍械需求,更有水路可通,具備深度合作的基礎。
“二位兄弟立下大功了!”王倫由衷讚道,“此行之艱險,所獲之重要,於我梁山把握天下大勢,至關重要!當記大功!”戴宗、石秀連忙謙遜。
傍晚,聚義廳再次擺開宴席,款待江南使者沙力鼇。王倫此番安排的排場,比之接待綠林同道更為精致,卻又刻意收斂了梁山的武力炫耀。席間,王倫姿態放得很低,言語之間,對方臘的“豐功偉業”極盡恭維,對沙力鼇的“見識才幹”更是頻頻舉杯稱讚。
“方聖公起於微末,而能席卷東南,開基立業,此真命之主也!王某僻處水泊,雖有些許兄弟追隨,不過是為求自保,苟全性命而已,豈敢與聖公爭輝?”王倫麵帶“誠摯”的欽佩,歎息道,“每每思之,恨不能早投江南,附聖公之驥尾,共襄盛舉!”
沙力鼇見王倫如此“識趣”,心中大為受用。他本就帶著試探和招攬的任務而來,見王倫這般態度,自覺把握大了幾分。幾杯烈酒下肚,話語也放開了許多,他捋著微須,笑道:“王寨主過謙了!梁山兵精糧足,屢敗官軍,威震山東,聖公在江南亦常有耳聞,常言‘北地豪傑,當以王倫為首’。如今趙宋無道,天下鼎沸,正是英雄並起之時。聖公承天景命,已正帝號於金陵,王寨主雄踞山東,何不順勢而為,在此梁山,也稱王建製?屆時與聖公南北呼應,共伐無道,豈不美哉?若王寨主有此意,沙某願代為稟明聖公,必得冊封,名正言順!”
此言一出,侍立在王倫身後的林衝、魯智深等人眉頭微蹙,但見王倫神色不變,便也按捺不動。
王倫臉上適時的露出“激動”與“向往”之色,舉杯的手似乎都有些微微顫抖:“沙先生此言,真如撥雲見日,令王某茅塞頓開!稱王……南北呼應……此乃王某夢寐以求而不敢言之事!若能得聖公認可,王某……王某感激不盡!”他一副被說中心事,又有些惶恐不知所措的樣子。
沙力鼇見狀,心中更是篤定,自覺立下大功一件,若能說動王倫稱王,即便隻是名義上尊奉方臘,對江南政權也是極大的聲援和政治資本。他哈哈大笑,連連勸酒:“王寨主乃當世豪傑,何必妄自菲薄!此事包在沙某身上!待我返回金陵,麵奏聖公,必為寨主請來王爵冊封!”
王倫亦是“感激涕零”,不斷勸酒。兩人推杯換盞,言談甚歡。王倫趁機提出:“沙先生,稱王之事,關乎重大,需謹慎籌備,亦需聖公正式旨意方顯鄭重。先生此次采購軍械,乃解聖公燃眉之急的實事,不若先生先攜第一批軍械返回,一方麵解江南之困,另一方麵也好將王某傾慕之心、願奉聖公為主之意,詳細稟明。待聖公冊封旨意一到,王某便在梁山豎起王旗,與聖公永結盟好,共圖大業!如何?”
沙力鼇已被王倫畫的大餅和酒精衝昏了頭腦,隻覺得王倫句句在理,處處為他著想(立下勸降大功),當下滿口答應,拍著胸脯保證一定將王倫的“忠心”帶到。
這一晚,沙力鼇喝得酩酊大醉,是被隨從抬回客舍的。他做著回金陵領受重賞,成為說服梁山歸附第一功臣的美夢。
翌日,沙力鼇帶著宿醉的頭痛和滿滿的“成就感”,在王倫“依依不舍”的送別下,登上了返回江南的船隻。船上,裝載著梁山“慷慨”提供的第一批軍械——五百副精良鐵甲,一千張強弓,五萬支雕翎箭,以及淩振火器營提供的二十箱威力驚人的“震天雷”(初級炸藥包)和部分火炮的簡易圖紙(關鍵部分有所保留)。這些物資,對於正麵臨朝廷大軍壓力的方臘而言,無疑是雪中送炭。
送走沙力鼇,王倫臉上的謙卑笑容瞬間收斂,恢複了一貫的沉靜與深邃。他轉身對朱貴淡淡吩咐:“諦聽營,江南方麵的消息,尤其是朝廷與方臘戰事,以及沙力鼇回去後的反應,要盯緊些。”
幾乎就在沙力鼇船隊離開梁山泊的同時,來自濟州府的八百裏加急軍報,也跨越千山萬水,送到了東京汴梁的皇宮。
“什麽?!鄆城失陷,被梁山賊寇占據?!”垂拱殿內,宋徽宗趙佶看著軍報,氣得將手中的玉如意都摔在了地上,“反了!都反了!田虎、王慶、方臘還不夠?如今連這水窪草寇也敢竊據州縣了!高俅!你的兵呢?!關勝呢?!”
高俅撲通跪倒,心中將劉產和關勝咒罵了千萬遍,麵上卻惶恐道:“陛下息怒!皆是那關勝無能敗績,致使軍心渙散,潰兵為禍,才讓梁山鑽了空子……臣……臣已在調集……”
“調集調集!你調集的兵在哪裏?!”徽宗不耐煩地打斷他,臉上滿是焦躁和一種被冒犯的憤怒。接連的壞消息,讓他本就脆弱的神經備受煎熬。
這時,李綱再次出列,聲音沉穩而有力:“陛下!如今四方不寧,實乃朝廷積弊所致,非獨剿可定也。方臘勢大,已抽調西軍精銳南下,北地田虎亦需防備,若再對梁山大動幹戈,國庫空虛,兵疲民困,恐生大變!臣聞淮西王慶,已有接受招安之意,正在洽談。此乃分化瓦解之良機!”
他話鋒一轉,指向梁山:“至於梁山王倫,其雖占據鄆城,然觀其行事,與田虎、方臘等公然稱王稱帝者迥異,似更重實際經營。前次招安,因青州、濟州地方官員魯莽壞事,非朝廷本意。臣以為,當再行招安之策,許以實職,將其引導為國所用,至少可穩住山東局勢,使我朝廷能集中力量先平江南巨寇!”
高俅立刻反駁:“李大人!王倫狡詐凶悍,豈是王慶可比?招安之說,無異於與虎謀皮!”
李綱不為所動,朗聲道:“太尉!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前次招安使宿元景宿太尉,老成持重,明察事理,隻因地方掣肘而功敗垂成。臣保舉,再次啟用宿太尉為招安使,持陛下明詔,直入梁山,與那王倫當麵陳說利害,或可收奇效!若其不從,再剿不遲!此乃先禮後兵,亦顯我皇宋氣度!”
徽宗聽著兩人的爭論,看著龍案上那份報告鄆城失陷的刺眼軍報,又想到南方方臘這個心腹大患和即將耗盡的內帑,那股興兵征剿的念頭再次被現實的窘迫壓了下去。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比起打仗花錢,他似乎更傾向於這種“省錢”的解決辦法,盡管這有損天朝顏麵。
“……罷了。”徽宗有氣無力地揮揮手,“就依李卿所奏。擬旨,著……著宿元景複官,加銜……加銜觀文殿學士,充梁山泊招安使,持朕詔書,再往梁山招安!告訴他,務必……務必促成此事!”
旨意傳出,朝堂之上,有人憂心忡忡,有人暗自冷笑,也有人如李綱般,懷著一絲渺茫的希望。而辭官歸隱不久的宿元景,在家中接到這道突如其來的起複詔書時,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自己又將踏上那條通往八百裏水泊的、吉凶未卜的道路。
梁山與東京,水泊與廟堂,新一輪的博弈,隨著沙力鼇的南歸和宿元景的再次受命,悄然拉開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