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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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徹底沉入山巒背後。
韓相腳下的土路漸漸變窄,延伸向山坳深處的小河村。遠遠地,能看到兩間低矮的土坯房輪廓。
“大娃你回來啦?”一個腰間係著圍裙的中年婦女從灶間走了出來。她是韓相的母親,王秀英。
“嗯,媽。”
“相的咋樣?”王秀英圍裙擦著手,臉上的關切和期待幾乎要溢出來。
兒子二十二了,村裏跟他同齡的後生,娃娃都能滿地跑了。可兒子心氣高,不願在村裏找。
這次聽說介紹的是個省城來的姑娘,也不知道能不能看上兒子。
她從早上起心裏就跟揣了隻兔子似的,七上八下,眼皮也跳個不停。
一個小男孩也聞聲湊了過來,眼睛亮晶晶的,他是韓相的弟弟,叫韓裏,上五年級。
韓相看著母親和弟弟殷切的眼神:“成是成了,但換人了。”
“啥?嫂子換人了?”韓裏眼睛瞪得溜圓。
王秀英心裏咯噔一下,急急追問:“大娃,這咋回事啊?不是說的那個省城的姑娘嗎?”
她看了一眼裏屋的方向。裏屋靠牆坐著個男人,正就著昏暗的煤油燈修補一個籮筐。那是韓相的父親,韓大山。早年修水庫時被石頭砸傷了腿,落下了跛腳的毛病,幹不了重活,就在家做些竹編的手藝,換點油鹽錢。此刻,他也停下了手裏的活計,抬起頭,眼裏充滿了擔憂。
“嗯。換了個姓林的女同誌,京市來的,在廠辦。”韓相言簡意賅。
王秀英原本一肚子擔心,聽完愣住了,這聽著比省城的姑娘條件還要好啊!
她一時驚訝得說不出話,旁邊的韓裏卻已經按捺不住好奇,連珠炮似的問:“哥,嫂子多大?高不高?長得咋樣?好看不?”
“二十五——”
韓相話音未落,韓裏就垮下了臉,嘟囔道:“啊?比哥你大呀?”
王秀英這會兒已經回過神,聞言順手拍了韓裏後腦勺一下,笑罵道:“小孩子家懂什麽,女大三,抱金磚,怪不得我今早眼皮直跳,左眼跳財,原來是應在這樁好事上了。”她催促著韓相,“快,仔細說說,咋回事?”
韓相腦海裏浮現出林頌的樣子。
女人脖頸修長白皙,穿著考究。
一身灰色的列寧裝,袖口扣得一絲不苟。手腕上戴著塊海鷗表。
“個子挺高,大概到我下巴這兒,估摸著一米六八左右。人很白淨,一雙眼睛特別有神——”
像是能穿透人心。
“她說,結婚後讓我跟她去廠裏住。”韓相想起女人不容置喙的表情,“還答應,會幫我在廠裏找個工作。”
但說實話,他心底並不十分相信。
王秀英聽得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好半天才發出聲音:“你去廠裏住?還幫你找廠裏的工作?”
她催促韓相:“其他事情你都別管了,你隻管安心嫁過……嗯,安心過去就行。”她差點說出“嫁過去”,趕緊刹住話頭,臉上笑開了花。
隻是笑容沒持續多久,她又想起一樁緊要事,眉頭皺了起來:“大娃,那你大隊記分員的活兒咋辦?”
韓相似乎早已想好:“媽,要是這事真能成,記分員的活兒,給三叔家的柱子吧。”
王秀英張了張嘴,記分員的活兒在村裏可是個香餑餑,輕省,工分又高。兒子就這麽讓出去?
但她看著兒子平靜無波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兒子做事,向來有他的道理。
韓相的目光轉向裏屋沉默的父親:“爸腿腳不利索,編筐太耗眼神,也掙不了幾個錢。”
他重新看向母親:“我會讓柱子送你去學開大車。”農機站的周師傅,去年秋天檢修設備時突發急症,是他把人送到衛生所,保住了一條命。所以這份人情一直在。
“開大車?”王秀英驚訝壞了。
那可是正經的技術活兒,連男人都羨慕得緊!她一個婦道人家,去開那個鐵疙瘩?
“大娃,你胡咧咧啥呢,媽哪是幹那個的料?不行不行。還不讓人笑話死。”王秀英連連擺手。
但她眼睛裏那簇被點燃的火苗,卻怎麽也壓不下去。
“沒什麽不行。”韓相的聲音不高,“學會了,就是鐵飯碗。比種地強。”
第二天。
林頌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慢條斯理地整理著桌麵的文件。
“林幹事,”馬大姐一陣風似的衝進來,“薑玉英同誌剛才跑我這哭哭啼啼的,說你看不上張連成,跑去跟那個農村的韓相談了?你這唱的哪一出啊?”
“薑玉英同誌這麽說的?”
“昂,不過這個薑玉英,當著那麽多人麵,說你看不上張連成,”馬大姐找了把椅子坐下,“這不是讓你難做人嗎!”
說起張連成來,馬大姐多說了一句:“林幹事,你別看張連成負擔重,但五個孩子長大了準出息。張連成有技術,就是人老實了點,你待人接物好,正好互補,大姐本來是給你說的,哎喲,現在怎麽成這樣了。”
“讓您操心了。”林頌臉上掛起恰到好處的、帶著點歉意的微笑。
她給馬大姐倒了杯茶水:“不過馬大姐,您先別急,喝口水,聽我慢慢說。”
林頌姿態從容,語氣帶著點無奈的坦誠:“下午我去小會議室,心裏裝著稿子的事兒,有點走神,稀裏糊塗地就走錯了門,進了旁邊那個小倉庫。正好韓相同誌在裏麵等著。我這一進去,再退出來也不合適,就聊了幾句。”
她抬起眼,目光真誠地看著馬大姐:“薑玉英同誌那邊,我真不知道她跟張師傅談得那麽好。這事兒,怪我心思在工作上,鬧了誤會。您看,要不我跟薑玉英同誌道個歉?”
馬大姐臉色早就柔和了下來:“唉,你說你這孩子!這麽大的事兒也能走錯門?那你跟那個韓相,談得怎麽樣?”
馬大姐對韓相印象不錯,模樣好、會來事,但以她過來人的眼光看,韓相和林頌不合適。
這找對象,得找互補的,比如強勢的女方和弱勢的男方,或者強勢的男方和弱勢的女方。然而韓相和林頌,都不像能服軟的人,兩人以後怕是過不到一塊去。
“韓相同誌人挺好的。”林頌避重就輕,臉上露出一絲帶著點羞澀的笑容,“他家裏情況簡單,他自己在村裏當記分員,也算有文化。”
林頌頓了頓,話鋒一轉:“對了,馬大姐,我正想問您房子的事呢。”
“房子?”馬大姐的注意力被轉移了。
“是啊,”林頌的語氣帶上了一絲期盼,“您看,我這年紀也老大不小了。家裏那邊也催。要是真成了,總得有地方住吧?”
她看著馬大姐,眼神帶著點懇求,“您也知道,我是第一批跟著廠子進山的老建設者了,按政策,是不是可以住平房?”
六五廠職工住房有平房和樓房,隨著職工人數增加,廠裏新建了四座三層的宿舍樓和二十間平房——四居室,帶小院子。
馬大姐眉頭皺了起來:“平房?那都是給拖家帶口的老職工準備的。你這還沒結婚,按標準,頂多分個單間。再說,那帶院子的平房,攏共也沒幾套,多少人盯著呢!”
“馬大姐,”林頌的聲音放得更軟了些,“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您看,我這情況特殊,要是真成了家,總不能讓人家男同誌也跟我擠單身宿舍吧?再說了,我是第一批來的,沒功勞也有苦勞,您幫忙跟房管科的李科長說說情?要求不高,舊點偏點都行。”
馬大姐看著林頌年輕漂亮的臉蛋上那點期盼,再想想她確實是最早一批進山的骨幹,心裏鬆動了幾分。
這姑娘,京市來的,文化高,工作也踏實,就是個人問題一直懸著,讓人操心。如今好不容易鬆口願意談對象,在住房上照顧一下,似乎也說得過去。
“唉,你啊……”馬大姐歎了口氣,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行吧,我回頭幫你問問李科長。不過醜話說前頭,這事兒沒準!你也別抱太大希望!”
“謝謝馬大姐!您肯幫忙問問,我就感激不盡了!”林頌立刻綻開一個笑容。
她又趁熱打鐵:“對了,馬大姐,要是申請需要男方的戶口材料什麽的,您提前跟我說一聲,我讓他準備好帶過來。”
馬大姐覺得兩人還不一定能成,讓林頌別著急:“八字還沒一撇呢。”
說完風風火火離開了辦公室。
林頌臉上的笑容在馬大姐身影消失的瞬間就淡了下去。
好一個農夫與蛇的故事。
她倒是小看薑玉英了。
昨天那樣急切想跟她交換相親對象,現在故意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她看不上張連成,好似生怕她跟張連成有什麽牽扯。
可那張連成,條件雖不差,卻也算不上多麽出挑。薑玉英那副嚴防死守、誌在必得的架勢,倒像是認定了張連成未來必定大有可為。
林頌又想起薑玉英初見韓相時不加掩飾的排斥,初次見麵,一個人怎麽可能有這麽大的敵意,可她問過韓相,韓相從來沒見過薑玉英。
林頌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
薑玉英不會重生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