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請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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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好沒有打卡製度,林頌今天上班晚了一個小時。
    她剛坐下,張大姐端著冒熱氣的搪瓷缸子過來了。
    眼睛跟探照燈似的在她臉上身上掃了一圈:“小林啊,不是大姐說你,這調來工會才幾天?我瞅著你這氣色……可是眼見著一天比一天水靈了啊。瞧瞧這臉蛋白裏透紅的,嘖,比那擦了雪花膏還光潤。這結了婚,有人疼著,就是不一樣哈。”
    辦公室裏另外兩個年紀稍長的女幹事聞言也抬起頭,目光齊刷刷聚焦到林頌身上,臉上都帶著心照不宣的、熱情又直白的笑意。
    這年頭,工廠裏都是革命同誌,說話沒那麽些彎彎繞,尤其是這些成了家的大姐們,開起玩笑來更是潑辣大方。
    一個姓王的幹事,一邊打著毛衣一邊接話:“那可不!這女人啊,就得有陰陽調和,比啥雪花膏都管用。”
    另一個李幹事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說話更直接:“小韓同誌看著就結實能幹,是塊好料。林頌,你這可是撿著寶了。晚上……沒少受累吧?”
    這話一出,大夥兒跟著大笑起來。
    林頌不由地想起今早的荒唐。
    韓相這個人,體力驚人,善於觀察,學習能力強。
    每次都極其穩定,而且眼睛和身體卻敏銳得可怕,默默摸索她的節奏和偏好、研究著她的反應,進步神速,甚至還能引導著她,探索一些陌生的、令人戰栗的領域。
    總體而言,質量很高,可持續性很強。
    林頌語氣裏帶著點無奈的調侃,慢悠悠地開口:“各位好大姐,就別打趣我了。辦公室還有年輕的同誌呢。”
    這時,馬大姐一陣風似的刮進工會辦公室,人沒到聲先到:“同誌們,來任務了。”
    “五一勞動節,廠裏搞文藝匯演,還要表彰先進。廠領導高度重視,下了文件,要求務必辦得隆重、熱烈,體現出咱六五廠工人階級的精氣神兒!”馬大姐嗓門洪亮,揮舞著手臂,辦公室裏那點有限的空氣都被她攪得活躍起來,“工會這邊牽頭,具體組織、節目篩選、排練督促、現場布置、領導講話稿……哎呀,這一攤子事兒,千頭萬緒,時間緊任務重。”
    張大姐第一時間扶著腰,開始吟唱:“我這老腰,這兩天疼得厲害,坐都坐不住……”
    幾乎同時,辦公室其他幾位幹事也都忙起來。有人猛地端起搪瓷缸子,假裝被茶水燙到了舌頭,嘶嘶哈哈地吹氣,有人慌忙拉開抽屜,假裝翻找一份根本不存在的緊急文件,嘴裏還念念有詞“咦,我放哪兒了”。
    林頌看著馬大姐殷切的眼神,沉吟了片刻,條理分明地說道:“馬大姐,既然廠裏定了調子,那咱們就得抓緊。我先擬個通知,把匯演主題、節目類型、上報截止時間、排練場地安排都寫清楚,下午就發到各車間科室。”
    聽到這話,張大姐的腰立馬不疼了,連連附和:“林頌同誌是京市來的,見過大世麵,文化水平高,筆頭子又硬,寫個講話稿、審個節目詞啥的,手拿把掐。”
    其他人臉上露出如釋重負又略帶歉意的笑容,異口同聲地附和。
    “對對對!林頌同誌最合適!”
    “張大姐說的沒錯,小林肯定行!”
    “有啥需要幫忙的盡管說!”
    “我們不會推辭的!”
    對林頌主動承擔責任,馬大姐心裏十分熨帖,她掃了大家一眼,目光最後落到林頌身上:“小林,你需要誰配合,直接說話,工會全體同誌都是你的後盾。”
    “哎。”林頌說完,轉頭看向張大姐,“張大姐,您是領導跟前的大紅人,跟領導關係好。評審團的人選,麻煩您得提前跟廠領導敲定,最好是各口子的代表。還有經費預算,場地布置、服裝道具、以及評獎的獎勵,都得先有個大概數目,到後麵好打報告。”
    張大姐兩隻手迅速扶到腰上,馬大姐瞥了她一眼,直接堵住了她後麵的話:“就這麽定了,回頭我把文件和要求給你。大家散會,都動起來,支持林頌同誌的工作。”
    林頌接了任務。
    一般來說,越是這種臨時性、表現性的任務,越容易出彩,當然,也越容易踩雷。
    林頌先仔細研究了廠裏往年的匯演方案和領導講話稿,摸清了套路和偏好。然後迅速組織了個臨時籌備小組,把各車間工會的文藝積極分子、還有廠裏那幾個能拉會唱、平時就愛出風頭的職工拉了進來。
    她把節目征集、排練督促、舞台搭建、服裝道具這些任務都分派了下去。自己牢牢把控著節目最終審核、流程設計和領導講話稿撰寫這幾個核心環節。
    既抓住了重點,又不必事必躬親。
    最後審節目,哪個節目形式老套,哪個節目排練不到位,林頌一眼就能看出來,提出的修改意見往往一針見血,讓人不服不行。
    至於寫講話稿,那更是她的老本行。她不僅拔高到“工人階級當家作主、大幹快上建設三線”的高度,又落到實處,表揚到具體人、具體事。到時候肯定能聽得台下受表彰的先進和群眾心裏都熱乎乎的。
    一切都有條不紊地推進著。
    這天下午,林頌剛和宣傳科的人敲定完舞台背景的設計方案,被告知有京市的信件。
    牛皮紙信封,落款是京市的地址。
    字跡娟秀卻透著一股刻意張揚的勁兒。林頌拿起信,拆開。
    裏麵是一張粉紅色的請柬,印著俗氣的鴛鴦戲水圖案,還有一張薄薄的信紙。
    信是林薇寫的。
    “姐姐親啟:
    “許久不見,甚是想念。告訴你一個天大的好消息!我和明軒的婚禮定在五月一日國際勞動節當天舉行。地點在燕京飯店宴會廳。爸爸媽媽的意思是,辦得熱鬧些,畢竟是我的人生大事嘛~
    “明軒家那邊來了不少有頭有臉的親戚,市教育局的領導也會來呢。
    “姐姐你一個人在那邊山溝裏,平時也難得回來一趟。這次我的婚禮,你可一定要帶著姐夫回來參加呀。也讓家裏親戚們都看看,姐姐你找了個什麽樣的如意郎君。
    “隨信附上請柬,一定要來哦。妹妹:林薇字。”
    通篇洋溢著快要溢出來的得意和炫耀。
    尤其是最後那句“帶著姐夫”“什麽樣的如意郎君”,帶著濃濃的攀比和挑釁的意味。
    林頌都能想象出,林薇是如何寫這封信的,必定是帶著一種“壓過你一頭”的暢快和得意。
    她捏著信紙,走到桌邊,拿出信紙和鋼筆,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開始回信。
    先是表達了對妹妹新婚的祝賀,然後開始哭窮。
    “姐近日剛辦了婚事,開支較往常為大,手頭一時周轉不便。加之我所在單位地處偏遠山區,條件有限,每月薪水除了基本用度,並無多少積蓄。從此處往返京市,路途遙遠,車費著實是一筆不小的支出……還望你能體諒姐的難處。請代我向父親和阿姨解釋並致歉。
    “雖不能親至,但祝福之心拳拳。祝願你與愛人新婚愉快,百年好合。”
    寫完後,她看了一遍,滿意地折好信紙,裝進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