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3章殊途同歸向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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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滬上公共租界的邊緣弄堂裏,一片死寂。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更添了幾分不安。
亭子間內,油燈如豆。林氏和莫瑩瑩早已收拾好了簡單的行囊,不過兩個不大的包袱,裏麵是幾件換洗衣物和一些緊要的物什,包括那用軟布層層包裹的半塊玉佩。林氏坐在床沿,手緊緊攥著包袱帶子,指節泛白,眼神裏滿是離愁與對未來的惶惑。
“阿瑩,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回來。”林氏的聲音帶著哽咽。
莫瑩瑩蹲下身,握住母親冰涼的手,仰起臉,努力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娘,齊大哥安排的地方定然穩妥。我們隻是暫避風頭,等滬上安穩了,就回來。父親的事,我們從未忘記,也不會因為離開而放棄。”
她語氣堅定,眼神清澈,仿佛能驅散一切陰霾。這十年的磨礪,早已讓她學會了將脆弱深藏,隻在母親麵前展露堅強。
窗外傳來三聲間隔有序的輕叩,是約定的信號。
瑩瑩立刻吹熄了油燈,室內陷入一片黑暗。她攙扶起林氏,悄無聲息地打開了房門。
弄堂裏空無一人,隻有月光在青石板上投下清冷的光輝。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如同幽靈般停在弄堂口,車門打開,阿忠站在車旁,警惕地環顧四周。
沒有多餘的話語,瑩瑩扶著母親迅速上車。阿忠利落地關上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轎車緩緩駛離了這條承載了她們十年艱辛與隱忍的弄堂。
車內,林氏透過車窗,最後望了一眼那越來越遠的、低矮破敗的亭子間,淚水終於無聲滑落。瑩瑩緊緊握著母親的手,目光卻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滬上的霓虹在夜色中閃爍,勾勒出這個城市繁華與冷酷並存的輪廓。她心中沒有太多離愁,反而有一種脫離樊籠、暫獲喘息的輕鬆,以及對前路未知的凝重。
齊嘯雲沒有親自來送,他需要在明處吸引可能的視線。但他的安排周密細致,車輛行駛的路線迂回隱蔽,最終悄無聲息地駛向了南去的火車站。那裏,有他安排好的人手,會護送她們安全抵達蘇州。
就在莫家母女乘坐的火車汽笛長鳴,緩緩駛離滬上站台的同時,另一列來自江南水鄉的火車,正噴吐著濃煙,隆隆地駛入滬上西站。
車廂內,阿貝靠窗坐著,身上還是那身幹淨的藍布衣裳,腳邊放著一個不大的藤箱,裏麵是阿娘連夜趕做的幾件新衣和一些家鄉的吃食。她看著窗外逐漸變得密集、高大的樓房,川流不息的人群車馬,眼神裏充滿了新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拘謹。
滬上,這個隻在周文瑾描述中和別人閑談裏聽說過的花花世界,就這樣猝不及防地展現在她眼前。喧囂、忙碌、光怪陸離,與她熟悉的寧靜水鄉截然不同。
周文瑾就坐在她對麵,穿著一身挺括的淺灰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顯得溫文爾雅。他看著阿貝那雙清澈眼眸中映出的都市光影,微笑著介紹:“阿貝姑娘,你看,那邊就是外灘,很多洋行和大銀行都在那裏。前麵快到站了,我們周家的綢緞莊在霞飛路上,離這裏不遠。”
他的語氣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照,既不讓阿貝感到壓力,也明確地展示著周家和她未來工作環境的“優越”。
阿貝收回目光,對周文瑾禮貌地笑了笑:“謝謝周少爺。”她的聲音依舊帶著一點水鄉的軟糯,卻並不怯懦。
她摸了摸貼身藏好的那半塊玉佩,冰涼的觸感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來到滬上,是為了更好的生活,或許……也能離解開身世之謎更近一步。她並不知道,命運的齒輪已然咬合,她與那位血脈相連、卻離散十年的姐妹,一個剛剛離開,一個恰好到來,在這座巨大的城市裏,完成了一次無聲的擦肩。
而她們共同的宿敵,此刻正盤踞在城市的另一端。
趙公館,書房內。
趙坤已年近五旬,身材發福,眼袋深重,但一雙三角眼中偶爾閃過的精光,依舊透著當年的陰狠與算計。他聽著手下人的匯報,臉色陰沉。
“齊家那小子,把莫家那對母女送走了?”他冷哼一聲,手指敲著紅木桌麵,“動作倒是快。查到送去哪裏了嗎?”
“回老爺,齊嘯雲行事很小心,我們的人跟到火車站就跟丟了,隻知道是南下的車次,具體目的地……還沒查到。”手下人戰戰兢兢地回答。
“廢物!”趙坤斥罵一聲,卻沒有太多意外。齊嘯雲那小子,比他爹更難纏。
“那……那個漁家女呢?”他轉而問道,這才是他目前更感興趣的目標。
“已經到滬上了,是周家那個小子接去的,安排在霞飛路的綢緞莊後宅住下了。”
“周家?”趙坤眯起眼睛,“周繼先那個老狐狸,怎麽也摻和進來了?他知不知道這丫頭的來曆?”
“應該不知。據我們打聽,是周文瑾那小子在鄉下看中了這漁家女,覺得靈巧,帶回鋪子裏幫忙的。”
趙坤臉上露出一絲獰笑:“不知最好。盯緊那個丫頭,確認她身上是不是有那半塊玉佩。記住,先不要打草驚蛇。”
“是,老爺。”
手下人退下後,趙坤從書桌抽屜裏取出一張有些年頭的照片,上麵是年輕時的莫隆和林氏,懷中抱著兩個繈褓中的嬰兒。他的手指狠狠點在其中一個嬰兒的臉上。
“莫隆啊莫隆,你死了都不安生。你那兩個女兒,注定要為你當年的‘不識抬舉’付出代價。”他喃喃自語,眼神陰鷙,“那東西……一定在她們手上。隻要拿到它,我看誰還能翻得了案!”
他口中的“那東西”,顯然不僅僅是玉佩本身,而是隱藏在其後的、足以讓他身敗名裂的秘密。
滬上的天空,陰雲密布。南下的火車載著尋求庇護的母女,北上的列車帶來了追尋身世的孤女,她們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正一步步走向命運交織的舞台中心。而獵手,已然張網以待。
火車在晨霧中緩緩停靠蘇州站台。
相比滬上的喧囂,蘇州站顯得寧靜許多。月台上人流稀疏,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從容。阿忠早已通過電報聯係好接應的人,一位穿著青色長衫、麵容和善的中年人已等候在站台,他是齊家在蘇州別院的管家,姓顧。
“莫夫人,莫小姐,一路辛苦了。車子已經在外麵等候,請隨我來。”顧管家言語恭敬,行事穩妥,引著林氏和瑩瑩穿過人群,上了一輛等候在站外的黑色馬車。
馬車駛離車站,穿行在蘇州古城的街巷。青石板路,小橋流水,白牆黛瓦,與滬上的洋樓廣廈截然不同。濕潤的空氣裏帶著草木和河流的清新氣息,讓久居滬上弄堂、呼吸慣了渾濁空氣的林氏,忍不住深深吸了幾口氣,緊繃的神經似乎也鬆弛了幾分。
瑩瑩撩開車簾一角,靜靜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這裏的安寧與滬上的緊張仿佛是兩個世界。她心中感激齊嘯雲的安排,卻又因這份周全而感到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欠他的,似乎越來越多了。
約莫半個時辰後,馬車在一處看似普通的宅院前停下。黑漆木門,粉牆環繞,並不起眼。顧管家上前叩響門環,三長兩短,木門應聲而開。
院內別有洞天。雖不奢華,但亭台水榭,曲徑通幽,布置得極為雅致清靜。丫鬟仆役不多,個個低眉順眼,規矩井然。
“夫人,小姐,這便是少爺安排的住處。日常用度一應俱全,若有任何需要,盡管吩咐小人。”顧管家將她們引入一間寬敞明亮、陳設素雅的客房,“少爺吩咐了,請二位在此安心靜養,外麵的事,不必掛心。”
林氏看著這幹淨舒適的環境,眼中含淚,連聲道謝。瑩瑩也微微頷首:“有勞顧管家,代我們謝謝齊大哥。”
安頓下來後,林氏因連日擔驚受怕加上旅途勞頓,很快便在丫鬟的服侍下歇下了。瑩瑩卻毫無睡意。她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窗,院中一池殘荷,幾株瘦竹,在秋風中輕輕搖曳。
安全了嗎?暫時或許是。但父親的血仇未報,趙家虎視眈眈,她們真的能在這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一直躲下去嗎?還有那半塊玉佩……趙家為何緊追不舍?它到底隱藏著什麽秘密?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頸間的玉佩,冰涼的溫度讓她更加清醒。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與此同時,滬上西站。
阿貝跟著周文瑾走出擁擠的站台,撲麵而來的聲浪和複雜的氣味讓她微微蹙眉。車站外,車水馬龍,人流如織,黃包車夫吆喝著,汽車鳴著喇叭,報童揮舞著報紙高聲叫賣……一切都與她熟悉的、隻有槳聲水波的家鄉截然不同。
“阿貝姑娘,這邊請。”周文瑾的聲音將她從短暫的恍惚中拉回。他引著阿貝走向一輛停在路邊的、擦得鋥亮的黃包車。
“周少爺,我們……走去鋪子不行嗎?”阿貝看著那黃包車,有些遲疑。她習慣了走路,坐車讓她覺得不自在,也怕花費周家太多錢。
周文瑾溫和地笑了笑:“霞飛路離這裏不近,走過去太辛苦了。上車吧,這是鋪子裏安排好的。”他言語間自然流露出一種屬於城市少爺的、不容置疑的體貼。
阿貝不再堅持,有些拘謹地坐上了黃包車。車夫拉起車,小跑著匯入人流。周文瑾則騎著旁邊一輛嶄新的自行車,不緊不慢地跟在旁邊,時不時為她指點路邊的建築。
“看,那邊是跑馬廳……這邊是四大公司之一的先施公司……”周文瑾的介紹,在阿貝聽來如同天書。她隻是默默地看著,那些高聳的樓房、琳琅滿目的櫥窗、穿著時髦旗袍和高跟鞋的摩登女郎……這一切都讓她感到一種強烈的疏離感和自身格格不入的土氣。
她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膝上藤箱的帶子,指節微微發白。
黃包車最終在霞飛路一家門麵頗大的綢緞莊前停下。黑底金字的招牌,“周氏綢緞莊”幾個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玻璃櫥窗裏陳列著各色流光溢彩的綢緞布料,進出其中的客人也多是衣著光鮮。
周文瑾引著阿貝從側麵的小門進入,穿過一個堆放著貨箱的天井,來到後宅。這裏相對安靜,是夥計和部分幫工居住的地方。周文瑾將她安排在一間獨立的小房間裏,雖然狹小,但收拾得幹淨整潔,有一扇小窗對著天井。
“阿貝姑娘,你先在這裏安頓一下。鋪子前麵的事情不複雜,主要是幫忙整理布料,招呼一下客人,有不懂的可以問李掌櫃或者其他夥計。”周文瑾交代道,“有什麽需要,也可以直接跟我說。”
“謝謝周少爺。”阿貝再次道謝,語氣真誠。
周文瑾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和略帶局促卻努力挺直的背脊,心中微微一動,又叮囑了幾句,便離開了。
房間裏隻剩下阿貝一人。她放下藤箱,走到窗邊,看著天井裏晾曬的衣物和角落裏堆放的一些雜物,輕輕歎了口氣。這裏,就是她未來要在的地方了。陌生,卻充滿了未知的可能。
她從懷中取出那半塊玉佩,在透過小窗照射而進來的光線下端詳著。溫潤的質地,奇特的紋路,這究竟代表著什麽?她的親生父母是誰?他們為什麽拋棄她?來到滬上,真的能找到答案嗎?
疑問如同潮水般湧來。但她知道,現在不是迷茫的時候。她需要先在這裏站穩腳跟,熟悉環境,才能慢慢去尋找線索。
她將玉佩小心收好,開始動手整理自己帶來的寥寥幾件行李,也將這間小小的房間,一點點布置成暫時屬於她的、在這座巨大城市裏的第一個落腳點。
而在綢緞莊對麵的一家茶樓二樓雅間裏,一個戴著鴨舌帽、穿著短褂的男人,正透過窗戶縫隙,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綢緞莊的後門方向。他手裏拿著一張模糊的照片,上麵是一個漁家少女的側影,與剛剛走進後宅的阿貝,有七八分相似。
男人掏出一個小本子,用鉛筆快速記下:目標已入住周氏綢緞莊後宅。確認存在,待機接觸。
滬上的天空下,一張無形的網,正悄然向著毫不知情的阿貝籠罩而來。而遠在蘇州的瑩瑩,也並未真正脫離風暴的邊緣。命運的漩渦,剛剛開始加速轉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