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荊棘初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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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墜星荒原,名不虛傳。
    天空是鉛灰色的,壓得很低。凜冽的寒風裹挾著沙礫和枯草碎屑,刀子般刮過裸露的皮膚。舉目望去,是望不到邊際的、起伏不平的灰褐色荒原,嶙峋的怪石如同巨獸的骸骨散落其間,稀疏扭曲的枯樹張牙舞爪。空氣中彌漫著塵土、鐵鏽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荒蠻之地的腥氣。
    這裏與鼠尾巷的汙穢擁擠截然不同,卻同樣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抑和危險氣息。
    臨時搭建的營地依著一處相對背風的矮坡而建。粗糙的原木圍欄圈出一片空地,裏麵是幾十頂灰撲撲、沾滿塵土的帳篷,雜亂無章。營地中心插著一麵褪色的旗幟,上麵繡著一頭踏著星辰的雄鹿——這是雲煌聯邦軍方的標誌之一。
    林薇(阿蕪)裹緊了身上唯一一件還算厚實的破舊外套,這是原身父親留下的唯一遺物,混雜在一群同樣麵黃肌瘦、神情惶恐的“征召民夫”中,在營地入口處排著長隊。他們像一群被驅趕的羊,與營地內那些穿著整齊皮甲、腰挎武器、神情或冷漠或好奇的士兵形成了鮮明對比。
    輪到林薇登記。
    負責登記的是個身材幹瘦、留著兩撇鼠須的文書,坐在一張吱呀作響的木桌後,眼皮都懶得抬一下。他旁邊站著一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軍官,臂章上繡著一道橫杠,應該是最低級的士官,眼神像刀子一樣掃視著每一個新來的“賤民”。
    “名字?” 文書懶洋洋地問,筆尖在粗糙的紙頁上懸著。
    “阿蕪。” 林薇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清晰平穩。
    “年齡?”
    “十五。” 她報的是原身的年齡。
    文書抬了抬眼皮,渾濁的眼睛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哼,豆芽菜似的,能扛得動鎬頭嗎?” 他嘟囔著,在紙上潦草地劃了幾筆。
    旁邊那個橫肉士官張屠更是嗤笑一聲,粗聲粗氣地說:“王癩頭那家夥,盡弄些歪瓜裂棗來充數!這種貨色,進了荒原也是喂狼的份兒!”
    登記完畢,該分發基本的“裝備”——其實就是一套更加破舊、散發著汗臭和黴味的粗麻布短褂和褲子,一雙磨得快要透底的草鞋,以及一把鏽跡斑斑、木柄都開裂的短柄鎬頭。
    張屠親自“分發”。輪到林薇時,他故意將那雙破草鞋扔在她腳邊的泥水裏,濺了她一臉泥點。然後,他拿起那把最破、鏽得最厲害的鎬頭,用滿是油汙的手掂量了一下,咧開嘴,露出黃黑的牙齒:
    “喏,小丫頭片子,給你把‘好家夥’!省著點用,這可是能挖出金礦的寶貝!” 周圍的士兵和幾個民夫管事發出哄笑聲。
    林薇默默地抹掉臉上的泥水,彎腰撿起草鞋和鎬頭。入手沉重冰涼,鎬頭的鏽跡紮手。屈辱感再次湧上心頭,但她死死壓住。在這裏,衝動隻會帶來更快的死亡。
    她被分到了一個擠滿了十幾個人的大帳篷。空氣汙濁不堪,混合著汗臭、腳臭和劣質煙草的味道。地上鋪著薄薄一層發黴的幹草,就是所有人的“床鋪”。
    她一進去,原本嘈雜的帳篷瞬間安靜下來。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她,有麻木,有好奇,更多的是不懷好意和排斥。一個身材粗壯、臉上有疤的女人抱著胳膊,斜睨著她:
    “新來的?懂不懂規矩?這帳篷裏,新來的睡門口,擋風!還有,每天的‘孝敬’,一個銅板或者等值的食物,懂嗎?” 她身後幾個同樣粗悍的女人也跟著圍了上來,形成壓迫之勢。
    門口的位置,正對著帳篷那破舊的簾子,寒風嗖嗖往裏灌。所謂的“孝敬”,更是赤裸裸的敲詐。
    林薇知道,這是底層群體裏常見的“潛規則”,弱者向更弱者施壓。她捏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硬拚?這具身體毫無勝算。屈服?那將永無寧日。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林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微微垂下眼簾,看似畏懼,實則悄然將那份奇異的植物親和感知力擴散開去。她並非想感知植物,而是嚐試著去捕捉周圍環境的“氣息”。
    一種模糊的、帶著強烈惡意和貪婪的情緒波動,從那個疤臉女人和她幾個跟班身上傳來,如同渾濁的汙水。同時,她也“捕捉”到帳篷角落裏,一個蜷縮著的瘦弱女孩身上傳來的恐懼和絕望。
    突然,她的感知力掃過帳篷角落一堆被隨意丟棄的、包裹著幹糧的油紙包時,一種極其微弱的、帶著腐敗和危險氣息的生命脈動傳來!
    那不是植物!是……某種菌類?而且是劇毒的!
    林薇心中瞬間有了一個大膽的計劃。她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怯懦又帶著點討好的笑容,對著疤臉女人說:“大…大姐,我懂規矩。隻是我剛來,身上實在什麽都沒有……不過,我剛才在外麵撿到點‘好東西’,或許…或許能抵今天的‘孝敬’?”
    她一邊說,一邊狀似無意地走到那個角落,飛快地彎腰,用破袖子做掩護,精準地撿起油紙包裏幾片邊緣泛著詭異藍紫色、傘蓋濕滑的毒蘑菇。她記得原身記憶碎片裏,荒原上這種蘑菇被叫做“鬼笑菇”,劇毒無比,誤食一點就能讓人上吐下瀉甚至致命。
    她將幾片毒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裏,走向疤臉女人,臉上帶著“獻寶”般的表情:“大姐您看,這…這蘑菇看著多水靈,肯定好吃!我特意孝敬您的!”
    帳篷裏的人都被她的舉動弄懵了。撿蘑菇當孝敬?這新來的怕不是個傻子吧?
    疤臉女人狐疑地看著林薇手中那幾片顏色鮮豔的蘑菇,她雖然粗鄙,但常年在荒野邊緣討生活,也隱約知道顏色鮮豔的蘑菇不能亂吃。但林薇那副怯懦討好、仿佛撿到寶的樣子,又讓她有些拿不準。
    “你糊弄鬼呢?這玩意兒能吃?” 疤臉女人厲聲喝道,但眼神裏有一絲猶豫。
    “能的能的!” 林薇連忙點頭,眼神“真誠”得近乎愚蠢,“我以前在鼠尾巷餓極了就吃過這種,可香了!就是…就是吃完有點點暈乎乎的,睡一覺就好了!” 她故意把中毒症狀說得很輕微。
    她一邊說,一邊暗暗催動異能。這一次,不是溫和的安撫,也不是粗暴的掠奪,而是極其隱晦地將一絲“誘惑”、“無害”、“美味”的意念,混合著異能那微弱的力量,附著在手中的毒菇上,傳遞給疤臉女人。
    效果極其微弱,但在這特定的環境和林薇精湛的表演配合下,足夠了。
    疤臉女人看著那幾片蘑菇,鬼使神差地,覺得它們似乎真的散發著一種奇異的、誘人的香氣?她咽了口唾沫。連日吃那些幹硬的粗糧餅子,嘴裏早就淡出鳥來了。眼前這蘑菇,看著確實水靈……
    “哼,諒你也不敢騙我!” 疤臉女人一把奪過蘑菇,隨手丟給旁邊一個跟班,“去,弄點水煮煮,給大夥兒嚐嚐鮮!” 她想著,就算真有點小問題,這麽多人分著吃一點,應該也沒事。正好拿這個新來的當試毒的!
    那個跟班不疑有他,興衝衝地拿著蘑菇出去了。
    林薇心中冷笑,臉上卻依舊是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謝謝大姐!那…那我先去門口收拾一下?”
    疤臉女人不耐煩地揮揮手,注意力已經被即將到來的“蘑菇湯”吸引了。
    林薇立刻抱著自己那點可憐的“家當”,挪到門口最差的位置。寒風立刻灌了進來,但她毫不在意。她蜷縮起來,將臉埋在膝蓋裏,看似在躲避寒風,實則掩蓋嘴角那一絲冰冷的弧度。
    果然,沒過多久,帳篷外就傳來了驚恐的尖叫和混亂!
    “啊——!疼死我了!”
    “嘔……嘔……水!快給我水!”
    “張屠大人!不好了!王嬸她們……她們吃了蘑菇,口吐白沫,在地上打滾呢!”
    整個營地瞬間被驚動。張屠帶著幾個士兵罵罵咧咧地衝過去查看。隻見那個煮蘑菇的跟班和疤臉女人等幾個吃了蘑菇的家夥,正捂著肚子在地上痛苦翻滾,臉色發青,口吐白沫,發出淒厲的**。
    “鬼笑菇!是鬼笑菇!劇毒!” 營地裏有經驗的老兵一眼就認了出來,臉色大變。
    張屠暴跳如雷:“誰?!誰采的毒蘑菇?!找死嗎!”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到了那個煮蘑菇的跟班身上。那跟班嚇得魂飛魄散,指著帳篷方向哭喊道:“是…是那個新來的小賤人阿蕪!是她撿來獻給王嬸的!她說能吃!是她害的!”
    張屠的目光像毒蛇一樣掃向林薇所在的帳篷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