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螭心鑄權

字數:3617   加入書籤

A+A-


    許久,久到墨昭以為厲寒梟會一直這樣沉默下去。他卻忽然開口了,聲音沙啞、幹澀,仿佛在砂紙上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淋淋的痛楚和刻骨的仇恨:
    “那晚……也是這樣的風雪。”他依舊背對著眾人,對著裂隙外無邊的黑暗,仿佛在自言自語,又仿佛在對虛空中的某個存在傾訴,“我娘……隻是個會唱幾支小曲的歌女。她傻,信了一個貴族的甜言蜜語,以為遇到了良人。結果呢?被玩膩了,像塊破抹布一樣扔出來,肚子裏還揣著個孽種。”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喉結劇烈地滾動,聲音裏的恨意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火焰:
    “我出生在勾欄院最髒的柴房裏。我娘為了養活我,什麽髒活累活都幹,受盡了白眼和欺淩。那個高高在上的‘父親’?他連看我們一眼都覺得汙穢!他府裏高貴的夫人,更是視我們母子為眼中釘肉中刺!終於……在我七歲那年,她派人來了。一包毒藥,混在我娘每日必喝的潤喉湯裏……”
    厲寒梟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撕裂般的痛苦和瘋狂:
    “我親眼看著她……七竅流血,在我懷裏抽搐……斷氣!那群狗腿子,就站在旁邊看著!像看一條死狗!那個賤人派來的管事,還假惺惺地丟下幾枚銅錢,說是‘主母仁慈,賞的棺材本’!哈哈哈哈……仁慈?!”他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充滿戾氣的狂笑。
    笑聲戛然而止,厲寒梟猛地轉身!火光映照下,他那雙狼瞳赤紅如血,裏麵翻湧著足以焚毀一切的滔天恨意和毀滅欲!他死死地盯著虛空,仿佛要穿透風雪,看到那遠在天啟城的仇人:
    “從那天起,我就明白了!這世道,沒有公道!隻有弱肉強食!隻有你死我活!什麽狗屁律法!什麽貴族體麵!都是他們用來吸食我們血肉、粉飾太平的工具!想要不被踩在腳下?想要報仇?就得比他們更狠!更毒!就得把規則踩在腳下,自己成為規則!”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錐,緩緩掃過裂隙內每一個驚恐的臉,最後,落在了角落裏的墨昭(林石)身上。那眼神中的瘋狂和絕望,如同深淵般令人心悸。
    “所以,我逃了。像條野狗一樣逃到這北境。用命去拚,用血去換!殺!殺光那些擋路的!殺光那些高高在上的!什麽血狼部!什麽雲煌軍官!在我眼裏都一樣!都是這吃人規則的一部分!我厲寒梟,就是要用他們的血和骨頭,在這地獄裏,殺出一條屬於我自己的路!哪怕這條路……注定要用更多的血來鋪就!”
    他低吼著,如同受傷的孤狼在月下悲鳴。說完,他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頹然地靠回冰冷的岩壁,閉上眼,不再言語。隻有那緊握酒囊、指節發白的手,和微微起伏的胸膛,顯示著他內心洶湧的、無法平息的痛苦與暴戾。
    裂隙內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風雪在嗚咽。所有人都被這血淋淋的過往和其中蘊含的滔天恨意所震撼。
    墨昭(林石)蜷縮在角落,心髒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幾乎無法呼吸。厲寒梟的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鼓槌,狠狠敲擊在她靈魂深處!
    她看到了那滔天的恨意背後,是一個無辜母親慘死的冤屈,是一個孩子眼睜睜失去至親的絕望,是這吃人規則下最血淋淋的犧牲品!厲寒梟的凶戾、冷酷、不擇手段,並非天性,而是被這扭曲的世道、被那高高在上的貴族特權,硬生生逼成的!
    他與她,何其相似!都曾是被踩在最底層的螻蟻!都曾感受過那刻骨的屈辱和不公!隻是,他選擇了用最極端的方式複仇,用鮮血和殺戮去踐踏規則,試圖在廢墟上建立自己的秩序。而她……她之前又做了什麽?
    在議會裏,她據理力爭,試圖通過律法改革、通過提升平民地位來改變不公。在司徒府,她憤怒於趙蟠的草菅人命,痛斥司徒雷的“大局為重”。她以為,隻要揭露真相,喚醒良知,就能撼動這腐朽的巨樹。
    可厲寒梟的過往,像一盆冰水,將她澆了個透心涼!
    真相?文清漪兄長的冤案,真相何在?公道何在?司徒府壽宴上那老漢兒子的血,最終不也是被“內部處置”、“厚加撫恤”所掩蓋?她墨昭,若非有墨家血脈,有星輝士爵的頭銜,有姬無鋒的庇護,甚至……有殷九嶷那深不可測的力量在背後,她憑什麽能在議會發聲?憑什麽能在司徒府質問?恐怕早就如同鼠尾巷的阿蕪,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某個角落!
    厲寒梟用血淋淋的現實告訴她:在這個由權力和血統構築的規則下,個人的勇武、局部的抗爭、甚至所謂的“真相”與“公道”,在絕對的特權和力量麵前,是多麽的蒼白無力!他母親死了,無人問津。他複仇了,卻隻能成為遊離於規則之外的“血梟”,被所有人忌憚和利用,卻永遠無法真正融入或改變那核心的規則本身!因為,他始終在規則之外,用破壞規則的方式反抗規則,最終,隻是成為了規則陰影下另一個令人恐懼的符號,而非規則的製定者!
    要改變規則……唯有成為規則的製定者!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在墨昭的識海中炸響!前所未有的清晰,前所未有的灼熱!
    她之前的道路,無論是議會改革還是仗義執言,都隻是在現有規則框架內尋求改良,是“破”而未“立”。她試圖撼動大樹,卻從未想過,要成為那執掌斧鉞、重新定義森林法則的人!
    厲寒梟的瘋狂複仇,是徹底的“破”,是絕望的宣泄,卻未能觸及規則的核心,反而被規則所排斥和利用。
    而她墨昭,要走的路,必須超越這兩者!
    她需要力量!不僅是自身的武力與異能,更是掌控局勢、製定規則的力量!她需要屬於自己的、絕對忠誠的勢力!她需要在權力核心占據不可動搖的位置,掌握生殺予奪、資源分配的話語權!
    她要的不是在規則內乞求施舍般的“公道”,也不是在規則外宣泄仇恨的毀滅。她要的是——打破舊有的規則,建立新的秩序!而要做到這一點,她必須站到權力的巔峰,成為那執筆書寫新規則的人!
    這念頭一旦滋生,便如同燎原之火,瞬間點燃了她心中沉寂已久的野望!那不再是鼠尾巷阿蕪隻為活命的掙紮,也不是初回墨府時想要庇護家人的責任,更不是議會中為民請命的理想主義。這是一種更加宏大、更加冷酷、也更加堅定的——對最高權力的渴望!
    她看向靠在岩壁上,仿佛陷入沉睡、周身卻依舊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暴戾氣息的厲寒梟。這個凶名赫赫的“血梟”,此刻在她眼中,不再僅僅是一個危險的盟友或需要警惕的對手,更是一個血淋淋的警示碑,一個用自身悲劇為她指明最終方向的……“導師”。
    風雪在裂隙外呼嘯,如同為舊世界敲響的喪鍾。火光跳躍,映照著墨昭(林石)沉靜的側臉。她的眼神深處,那些曾經的憤怒、迷茫、理想主義的微光,正在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銳利、如同淬火後玄螭之瞳般的冰冷光芒所取代。
    這條奪權之路,注定荊棘密布,屍骨累累。但此刻,她的心,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為了哥哥的腿,為了枉死的文家兄長,為了雪地裏絕望的老漢,為了厲寒梟那死不瞑目的母親,為了千千萬萬被這規則碾碎的螻蟻……
    她,墨昭,將不再滿足於做一個改革者,一個鬥士。她要成為執棋之人,成為……規則的製定者!
    這北境的風雪,這黑石堡的磨礪,這厲寒梟用血與淚刻下的傷痕,終將成為她鑄就無上權柄的——第一塊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