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鐵骨難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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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啟城,司徒府邸。
夜色如墨,沉重的府門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卻隔絕不了府內彌漫的壓抑。
雕梁畫棟的廳堂燈火通明,卻驅不散籠罩在司徒錚心頭的寒意。
他身著金烏商會特有的玄色勁裝,胸前的金烏暗紋在燭光下隱隱流動,與這充滿傳統貴族氣息的府邸格格不入。
他剛剛從墨府的星樞空間回來,懷中似乎還殘留著墨昭識海瀕臨崩潰時的微弱氣息,眼前不斷閃過三線戰場慘烈的畫麵——墨戰的浴血、姬無鋒的絕境、厲寒梟的垂危,以及殷九嶷眼中那焚盡一切的冰冷殺意。
“錚兒,回來了?”一個溫和卻難掩疲憊的女聲響起。
司徒錚的母親,一位氣質端雅的婦人,從內堂走出,眼中滿是擔憂地看著自己沉默的兒子。
她身後,跟著司徒錚的父親,司徒雷的小兒子司徒嶽。
司徒嶽麵容與司徒雷有幾分相似,但少了那份剛愎的戾氣,多了幾分沉穩與憂慮。他緊鎖眉頭,目光落在司徒錚身上,帶著無聲的詢問。
“父親,母親。”司徒錚微微躬身,聲音低沉沙啞。
他看著父母臉上顯而易見的憂色,心知肚明他們擔憂的是什麽——家族的命運,正被他的主君和伯父推向毀滅的深淵。
“你爺爺他…”司徒嶽重重歎了口氣,話未說完,便被司徒錚打斷。
“父親,母親,爺爺在哪?書房?”司徒錚的眼神銳利起來,那是在金烏商會“暗羽”中磨礪出的鋒芒。
“在…錚兒,你要做什麽?”司徒夫人心頭一緊,下意識抓住兒子的手臂,“你爺爺戎馬一生…性子剛烈,如今軍部上下風聲鶴唳,他更是…”
“母親,我必須見他。”司徒錚輕輕拂開母親的手,動作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現在,立刻。關乎家族存亡。”
他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地穿過回廊,走向司徒府深處那座象征著權力核心的書房。每一步都沉重無比,仿佛踏在家族舊日的榮光與即將到來的血火之上。司徒嶽夫婦對視一眼,眼中盡是驚惶與無奈,隻能快步跟上。
書房內,檀香繚繞。
司徒雷並未如往常般處理軍務,而是負手立於巨大的雲煌疆域圖前,目光死死盯著北境狼居胥山的位置。
他身形依舊挺拔如鬆,但鬢角的白霜似乎比前幾日更濃了些,眉宇間凝聚著揮之不去的陰鷙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姬無鋒竟然沒死!
張猛那小子竟敢繞過軍部、開啟秘庫!
這無異於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他臉上!更讓他心驚的是,墨昭竟能隔著萬裏風雪,精準地找到那條生路!
“爺爺”司徒錚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平靜無波,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
司徒雷猛地轉身,鷹隼般的目光瞬間鎖定司徒錚,尤其在他胸前那刺目的金烏暗紋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驟然轉冷:“錚兒?你還有臉回來?穿著這身皮回來?”
“錚兒!”隨後趕到的司徒嶽夫婦驚呼出聲,生怕司徒雷暴怒。
司徒錚卻恍若未聞,他踏進書房,反手關上了沉重的房門,隔絕了父母擔憂的目光。他直視著司徒雷那雙充滿壓迫感的眼睛,毫不退縮:“爺爺,孫兒此來,非為私怨,隻為家族存續,做最後一次諫言。”
“存續?”司徒雷嗤笑一聲,聲音如同冰渣摩擦,“我司徒家世代將門,為雲煌流血流汗!存續?靠的是手中的刀,是軍功!不是靠攀附女人,做那商賈之家的鷹犬!”
“攀附?”司徒錚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的憤怒,“爺爺口中的‘女人’,是挽狂瀾於既倒,平北境邪魔,奪回聖物,更在今日,於萬裏之外救下姬無鋒、厲寒梟兩條性命,保住北境、南疆數萬將士的墨昭墨士爵!她所行之事,樁樁件件,哪一件不是為了雲煌社稷?哪一件不配稱一聲‘功勳彪炳’?!”
“至於金烏商會…”司徒錚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隨即化為堅定,“殷少主坐擁雲煌經濟命脈,卻能傾力支持新政,平抑糧荒,賑濟民生!更在墨士爵危難之際,不惜代價,萬裏馳援!伯父,敢問軍部在做什麽?軍需司在做什麽?樞密院又在做什麽?!”
他一步踏前,手指幾乎要點到疆域圖上代表東海、北境、南疆的位置,聲音如同重錘,砸在司徒雷的心上:
“東海!墨戰將軍行蹤泄露,遭‘黑鯊’海寇與疑似邪魔餘孽伏擊!若非殷少主不惜血本動用‘焚海級’重炮遠程支援,墨將軍與‘螭濤衛’早已葬身火海!而這一切,東海水師提督陳永年難辭其咎!伯父敢說,他背後沒有軍部的影子?!”
“北境!姬無鋒將軍五萬銀鋒軍孤軍深入,糧草斷絕,箭矢耗盡,被困風雪絕地!若非墨士爵以命相搏,強行推演生路,令張猛將軍開啟秘庫馳援,此刻狼居胥山下,已是五萬忠魂!軍需司的‘雪道受阻,轉運艱難’,是真是假,伯父心知肚明!”
“南疆!厲寒梟都尉率‘寒鴉’精銳浴血奮戰,卻因軍需司供給的劣質、無效甚至根本沒有的解藥,身中劇毒,險死還生!若非文清漪大人不顧生死,攜金烏商會秘藥強行突入毒瘴救援,‘鎮魔軍’這把利刃,已折在司徒副帥您一手製造的‘借刀殺人’局中!”
司徒錚的聲音如同控訴,字字泣血:
“爺爺!您口口聲聲為了軍部,為了傳統,為了軍功!可您看看!看看您的手段!看看您造成的後果!這不是在維護軍部的尊嚴,這是在用我雲煌最精銳將士的血,染紅您權柄的台階!是在自毀長城!是在將整個司徒家族,綁上通往深淵的戰車!”
他猛地單膝跪地,抬起頭,眼中燃燒著最後一絲懇切與決絕:
“爺爺!收手吧!現在還來得及!主動向元老院請罪!交出陳永年及軍需司、樞密院玩忽職守、構陷忠良的罪證!與墨士爵、殷少主合作,共同整肅軍部!唯有如此,方能挽回軍心,方能…保住司徒家百年清譽,不被您一意孤行拖入萬劫不複之地!”
書房內一片死寂。檀香嫋嫋,卻驅不散那濃重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壓抑。司徒嶽夫婦在門外聽得心驚肉跳,卻又不敢闖入。
司徒雷的臉色在司徒錚的控訴下,由鐵青轉為赤紅,再由赤紅轉為一種近乎猙獰的慘白。他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侄子,胸膛劇烈起伏,仿佛一頭被戳穿了所有偽裝的困獸。司徒錚的話,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入了他最不願意麵對的真相和最脆弱的自尊。
“你…你懂什麽!”司徒雷終於爆發了,聲音嘶啞而狂暴,帶著一種被徹底激怒的瘋狂,“軍部!是雲煌的脊梁!是貴族的根基!豈容一個黃毛丫頭和一個滿身銅臭的商賈染指?!姬無鋒、厲寒梟、墨戰…他們不過是墨昭的爪牙!死了便死了!那是他們為野心付出的代價!至於你…”他指著司徒錚,眼神充滿了失望與怨毒,“司徒家怎麽養出你這個吃裏扒外的東西!被殷九嶷灌了什麽迷魂湯?!竟敢如此教訓你的爺爺?!如此為仇敵張目?!”
“仇敵?”司徒錚緩緩站起身,眼中的最後一絲溫度徹底褪去,隻剩下冰冷的失望與決絕。他看著眼前這位曾經敬畏的伯父,隻覺得無比陌生,也無比悲哀。“在您眼中,所有不遵循您那套腐朽規則的人,都是仇敵。所有想要改變雲煌積弊、讓功勳真正得彰的人,都是威脅。您維護的,從來就不是軍部,更不是雲煌,隻是您手中即將旁落的權柄,和您那不堪一擊的傲慢!”
他不再看司徒雷那氣得扭曲的臉,目光轉向疆域圖上那片象征著雲煌心髒的天啟城,聲音平靜得可怕:
“爺爺,您錯了,大錯特錯。墨士爵的星軌,殷少主的金烏,已成燎原之勢,再難阻擋。他們的根基,是民心,是功績,是無可辯駁的鐵證!而您…您引以為傲的軍部根基,早已被您自己用陰謀、掣肘和將士的鮮血腐蝕殆盡!金烏商會的‘血梟令’已經發出,陳永年等人的罪證,此刻恐怕已擺上了元老院的案頭。”
司徒錚最後看了一眼司徒雷,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個行將就木的陌生人:
“孫兒言盡於此。您執意要走死路,誰也攔不住。但司徒家,不能給您陪葬。父親,母親,我們走。”
“錚兒!”司徒嶽夫婦看著兒子決絕的背影,又看看氣得渾身發抖、臉色灰敗的司徒雷,心如刀絞,卻最終一咬牙,追著司徒錚而去。
書房的門被重重關上,留下司徒雷一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般,踉蹌著後退幾步,頹然跌坐在冰冷的太師椅上。
巨大的疆域圖映襯著他瞬間佝僂的身影,顯得無比蒼涼和孤寂。
窗外,天啟城的夜空,似乎隱隱傳來了金烏展翼、螭凰清唳的聲響,宣告著一個舊時代的落幕,與一場席卷軍部的雷霆風暴,已至門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