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昏迷的蘇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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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如同沉溺在無邊黑暗深海的旅人,掙紮著,一點點向上浮升。最先恢複的,是身體的感覺——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被徹底掏空後又勉強填塞進棉絮的虛弱感,遍布四肢百骸。胸口處傳來陣陣隱痛,但並不劇烈,反而有種清涼的藥力在持續發揮著作用。
金海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密室粗糙的石頂,以及一盞散發著昏黃光暈的油燈。他微微偏頭,發現自己仍躺在冰冷的石台上,身上蓋著幹淨的薄被。
緊接著,他依稀看到了在石台邊、放置著一張床,床上躺著沉睡中的蘇清音。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幹裂毫無血色,呼吸微弱而急促,即便在昏迷中,秀眉也緊緊蹙著,仿佛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她的手,還緊緊握著他的一隻手,冰涼的觸感讓他心頭一顫。
而在蘇清音身側,還坐著一位女子。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醫袍,身姿挺拔而優雅,正微微側首,觀察著蘇清音的情況。昏黃的燈光勾勒出她完美的側臉輪廓——線條柔和流暢的鵝蛋臉,肌膚細膩如玉,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垂下,在眼瞼投下淡淡的陰影。她神情專注而寧靜,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周身散發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嫻靜與溫婉。
似乎是察覺到了金海的動靜,她緩緩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金海看到了一雙清澈如山澗清泉的杏眼。那眼眸的顏色是溫和的淺褐色,此刻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洞察世事的通透與悲憫。她的目光落在金海臉上,沒有驚訝,沒有好奇,隻有一種了然於心的平靜,仿佛早已預料到他的蘇醒。
“你醒了。”她的聲音如同她的氣質一般,溫潤柔和,帶著一種獨特的安撫力量,“感覺如何?”
金海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現喉嚨幹澀得厲害,隻能發出嘶啞的氣音。他模糊的意識中聯想到自己救火,受刺客暗殺的情景,猛然間發現自己胸前被插了一把匕首,他想喊喊不出來,然後就沒有了意識。
那女子立刻起身,倒了一杯溫水,用一把小巧的銀勺,小心地、一點點喂入他口中。清涼的水滋潤了幹涸的喉嚨,也讓他恢複了些許力氣。
“多……多謝姑娘救命之恩。”金海聲音依舊虛弱,但已能成言,“不知姑娘是……清音她……怎麽樣了?”
他目光急切地看向身旁昏迷不醒的蘇清音。
女子放下水杯,重新坐下,目光也落在蘇清音蒼白的臉上,輕輕歎了口氣:“我叫林暮雪,是一名醫者。是扈家莊的三小姐將我請來為你診治的。”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凝重,看向金海:“至於蘇小姐……她為了救你,幾乎獻出了自己。”
“什麽?”金海心頭巨震,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
林暮雪將換血之事,簡明扼要地告知了金海。當聽到蘇清音毫不猶豫地答應,並因此元氣大傷,昏迷不醒時,金海隻覺得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猛地看向蘇清音那毫無血色的臉,看著她即便在昏迷中依舊緊握著自己的手,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巨大感動、無盡憐惜與深沉愧疚的情緒,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發!
他從未想過,這個世界上,會有一個女子,願意為他做到如此地步!以命換命!
“她……她何時能醒?”金海的聲音帶著顫抖。
林暮雪輕輕搖頭:“蘇小姐本就因家變悲痛,心力交瘁,此番又損耗大量精血,身體已極度虛弱。我雖已給她服下固本培元的藥物,但她此刻的身體,如同幹涸的土地,難以有效吸收藥力。何時能醒,要看她自身的意誌和恢複能力,快則一兩天,慢則三五日,甚至更久……而且,即便醒來,也需長時間精心調養,方能恢複元氣。”
她看向金海,眼神變得格外鄭重:“武掌櫃,蘇小姐對你之情,重於泰山。她將你視作唯一的依靠和希望。望你此生,能珍之愛之,莫要負了她這片赤誠之心。”
“我明白!”金海毫不猶豫,斬釘截鐵地說道,目光堅定地落在蘇清音臉上,“此生此世,我武大必不負她!縱使刀山火海,亦護她周全!”
這是他發自靈魂的誓言。
林暮雪看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堅定,微微頷首,似乎頗為滿意。但隨即,她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探究與深意:“武掌櫃,你可知你此番能死裏逃生,靠的並不僅僅是醫術和蘇小姐的犧牲?”
金海心中一動,隱隱猜到了什麽。
林暮雪的目光,落在了金海胸前那枚玉牌:“刺殺你的匕首,名為‘斷魂’,出手之人是江湖殺手榜上排名第五的‘精精兒’。此人出手,從不留活口,那一刀,正中你的心脈要害,按理說,你絕無生還之理。”
她的語氣平靜,卻讓金海後背升起一股寒意。精精兒?他何時得罪了這等人物?
“你能撐到我來,甚至能在換血過程中扛過血脈排斥之險,”林暮雪繼續道,目光深邃地看著他,“皆因你胸前那枚玉牌。此物……非同尋常。它護住了你最後一絲生機不散,更在關鍵時刻,與蘇小姐的玉墜產生共鳴,調和了血脈衝突。”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而且,我為你診治時發現,你的體質……也異於常人。氣血之旺盛,筋骨之強健,遠超普通武者,甚至……不似此世應有之軀。武掌櫃你,非常特殊,並非常人啊?”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金海腦海中炸響!她竟然看出了玉牌的神異,甚至隱隱點破了他穿越者的身份!此女醫術通神,眼力更是毒辣至極!
金海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但麵上卻竭力保持平靜。他知道,在林暮雪這等人物麵前,否認和掩飾都是徒勞的。他沉默了片刻,迎著她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沉聲道:“林神醫慧眼。武直……確有些際遇。但無論我來自何處,是何身份,對清音之心,天地可鑒!”
他沒有直接承認,但也沒有否認,這已是一種變相的默認。
林暮雪似乎也並不打算深究,她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帶著一絲縹緲的意味:“世間萬物,皆有緣法。你能得此玉牌,遇見蘇小姐,皆是命數。而我能在此刻出現,或許……亦是注定。”
她忽然抬起手,輕輕拂過自己胸前,那裏似乎也佩戴著什麽,但她並未取出,隻是看著金海,眼神複雜地說道:“武掌櫃,你命中注定,情緣匪淺。除了蘇小姐,未來……或許還會遇到其他身懷類似玉器、能與你這玉牌產生共鳴的女子。她們……或許也都是你命中的重要之人。望你到時,亦能如待蘇小姐一般,珍之重之,莫要辜負了這份天定的緣分。”
還有……其他女子?其他玉器?
金海徹底愣住了!一個蘇清音,已經讓他的人生天翻地覆,如今林暮雪竟然告訴他,未來還可能遇到更多?這……這到底是怎樣的宿命?他該如何麵對?
看著金海臉上露出的茫然與困惑,林暮雪沒有再過多解釋,有些事,需要他自己去經曆和領悟。她轉而說起了另一個嚴峻的問題:
“不過,經此一劫,你胸前那枚玉牌,似乎能量消耗過巨。”她的語氣帶著一絲惋惜,“我雖無法直接感知,但根據你生機恢複的速度和它對你身體支持的減弱來判斷,它此刻……恐怕已是光華黯淡,甚至可能出現了損毀。它暫時無法再像之前那樣,助你和蘇小姐快速恢複了。”
金海聞言,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胸口。他也能感覺到,那枚一直以來帶給他溫暖和力量的玉牌,此刻觸手一片冰涼,再無往日那種溫潤的生機感。他心中猛地一沉!玉牌是他最大的依仗,若是失去效用……
不!還有一個辦法!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銀子!那千萬兩白銀!玉牌能吸收白銀轉化為生命精華!既然能用於增高強體,必然也能用於修複自身!
想到這裏,金海眼中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芒!虛弱感仿佛都被這股決意驅散了幾分。
他掙紮著想要坐起來,林暮雪連忙扶住他。
“林神醫,大恩不言謝!武直銘記於心!”他看向林暮雪,語氣急促而堅定,“但我必須立刻帶清音離開此地,返回陽穀縣!”
他不能再等了!蘇清音需要更快的恢複,玉牌也需要能量補充,留在這裏,隻會徒增變數!
林暮雪看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決絕,又看了看昏迷的蘇清音,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也好。此地條件簡陋,不利於蘇小姐長期休養。你既有把握,便盡早動身。我會開一些固本培元的方子,你們路上備用。”
“多謝!”
金海不再猶豫,強撐著虛弱的身體,在林暮雪的幫助下下了石台。他深深看了一眼昏迷中的蘇清音,眼中滿是疼惜與堅定。
他走出密室,找到一直守在外麵的扈三娘,將自己的決定告知。
“什麽?你現在就要走?你和清音妹妹都這樣了……”扈三娘聞言大吃一驚。
“三姑娘,情況緊急,我必須立刻帶清音回去!”金海語氣斬釘截鐵,“救命之恩,武直來日必報!還請三姑娘幫我備車,並代我向祝世伯辭行!”
扈三娘見他態度堅決,又想到林暮雪方才也說離開更利於休養,便不再阻攔,立刻吩咐下去。
很快,馬車備好。金海小心翼翼地將依舊昏迷的蘇清音抱上馬車,讓她舒適地躺好。林暮雪將準備好的藥物交給金海,又細細叮囑了一番路上的注意事項。
福伯早已得知消息,默默地將馬車檢查了一遍又一遍,確保萬無一失。
夜色深沉,星月無光。
金海最後對扈三娘和林暮雪拱手一禮,然後毅然鑽入車廂。
“駕!”
福伯一揮馬鞭,馬車如同離弦之箭,衝破了扈家莊的夜色,朝著陽穀縣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廂內,金海緊緊握著蘇清音冰涼的手,看著她蒼白的睡顏,又感受著胸前那枚冰冷黯淡的玉牌,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清音,堅持住!我們回家!隻要有足夠的銀子,我們一定能恢複過來!一定!”
馬車在官道上狂奔,載著生的希望與未解的宿命,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