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下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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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普車在一排低矮的磚瓦平房前停下,這裏相比周圍嘈雜的工棚和開挖的工地,顯得相對規整一些。
    門口掛著一塊簡陋的木牌,上麵用紅漆寫著“906工程指揮部”。
    兩個持槍的戰士在門口站崗,神情警惕。
    司機跳下車,跟站崗的戰士低聲說了幾句,又出示了證件。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腰間紮著武裝帶的中年漢子從裏麵快步走了出來。
    他約莫五十歲上下,皮膚黝黑,臉頰瘦削,眼神銳利得像鷹,走路帶風,一股久經沙場的悍勇之氣撲麵而來。
    “哪位是部裏來的趙專家?”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濃重的口音,目光在趙四和王永革身上掃過,最後定格在看起來更年輕、穿著也更整潔的趙四身上。
    雖然說著“專家”,但語氣裏聽不出多少敬意,更多的是審視。
    “我是趙明。”趙四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答道。
    “馮衛國,這裏的軍代表,兼指揮部主任。”
    中年漢子伸出手,和趙四握了一下。
    他的手勁很大,手掌粗糙得像砂紙,布滿老繭。
    握手一觸即分,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路上辛苦了。指揮部條件簡陋,比不了北京,趙專家多擔待。”
    這話聽起來是客氣,但配合著他那沒什麽表情的臉和審視的目光,總讓人覺得帶著點別的意味。
    王永革站在趙四身後,顯得有些局促。
    “馮主任客氣了,建設時期,大家都一樣。”
    趙四平靜地回答,目光坦然地對上馮衛國的視線。
    馮衛國似乎對趙四的平靜有些意外,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側身讓開門口。
    “進去說吧,正好趕上晚飯。吃完飯,給趙專家接風洗塵。”
    所謂的指揮部,其實就是幾間打通的大屋子。
    牆壁是粗糙的紅磚砌成,刷了白灰,不少地方已經斑駁脫落。
    屋頂掛著幾盞昏黃的電燈,電線裸露在外,顯然電力供應很不穩定。
    屋裏擺著幾張舊桌椅,角落裏堆著些圖紙和工具。
    晚飯是在指揮部旁邊的一個小食堂吃的。
    說是食堂,其實就是個棚子。
    飯菜很簡單,糙米飯,一大盆不見什麽油水的熬白菜,還有一小碟鹹菜。
    馮衛國和指揮部的幾個主要幹部陪著趙四、王永革一起吃飯。
    吃飯的時候,氣氛有些沉悶,除了碗筷碰撞的聲音,就是馮衛國偶爾問幾句路上的情況,趙四簡單作答。
    其他幹部大多埋頭吃飯,不怎麽說話,偶爾偷偷打量趙四幾眼,眼神裏帶著好奇和幾分不易察覺的懷疑。
    匆匆吃完飯,馮衛國抹了把嘴,對趙四說。
    “趙專家,遠道而來,按理說該讓你先休息。”
    “不過,咱們這地方,時間不等人,任務壓得緊。”
    “趁著天還沒黑透,我先帶你轉轉,熟悉熟悉情況?”
    “客隨主便,聽馮主任安排。”
    趙四點點頭。他知道,所謂的“熟悉情況”,恐怕沒那麽簡單。
    馮衛國站起身,對旁邊一個年輕幹事吩咐道:“去,拿幾個安全帽來。”
    一行人走出指揮部,傍晚的山穀裏,氣溫降得很快,涼風習習。
    工地上依然燈火通明,夜班的工人們已經上崗,號子聲、機械聲此起彼伏。
    馮衛國沒有帶趙四去看那些已經初見雛形的廠房地基,也沒有去相對規整的機加工區域。
    而是徑直朝著山穀深處一個相對偏僻、燈火顯得尤其昏暗、嘈雜聲卻更大的區域走去。
    越靠近,空氣中那股濃鬱的煙塵和金屬熔煉的焦糊味就越發刺鼻。
    “這邊是我們的鑄造車間。”
    馮衛國邊走邊說,語氣平淡,卻刻意加重了“鑄造”兩個字。
    “咱們廠是造發動機的,這鑄造可是第一道關,心髒裏的心髒。”
    “不過嘛,條件有限,都是土法上馬,比不了大城市裏的現代化工廠,亂得很,趙專家別見笑。”
    趙四心中了然,這是要給他這個“部裏來的年輕專家”一個下馬威了。
    選擇最髒、最累、問題可能也最多的鑄造車間,就是想看看他這個“書生”是會皺眉頭,還是會紙上談兵。
    王永革跟在後麵,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被空氣中的煙塵嗆得輕輕咳嗽了一聲。
    馮衛國眼角餘光瞥見,嘴角似乎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走近了,才看清這個所謂的鑄造車間,其實就是利用一個巨大的天然山洞改建而成,洞口用磚石和木料勉強加固了一下。
    裏麵空間極大,但光線昏暗,全靠幾盞大功率的燈泡和熔煉爐裏透出的火光照明。
    溫度比外麵高出一大截,熱浪撲麵。
    車間裏一片忙亂的景象。
    十幾個光著膀子、渾身沾滿黑灰和汗水的工人,正圍著幾座用耐火磚砌成的、樣式老舊的熔煉爐忙碌著。
    鼓風機嗡嗡作響,吹得爐火熊熊燃燒,火星四濺。
    有人用長柄鐵鍬不斷向爐內添加焦炭和生鐵塊,有人用鋼釺攪動著熾熱的鐵水,汗水滴落在滾燙的地麵上,瞬間蒸發成白汽。
    旁邊是砂型製作區,地上堆著小山一樣的型砂,工人們用木槌和刮板,在笨重的木模周圍夯製著砂型,空氣中彌漫著型砂特有的土腥味。
    不遠處,剛剛澆注完的砂型還在冒著青煙,灼熱的氣浪扭曲著空氣。
    整個車間裏,叮叮當當的敲打聲、鼓風機的轟鳴聲、工人們的吆喝聲混雜在一起,震耳欲聾。
    地麵上汙水橫流,到處是散落的砂子、廢鐵渣和工具,幾乎無處下腳。
    馮衛國帶著趙四和王永革,沿著一條勉強清理出來的通道往裏走。
    他邊走邊大聲介紹,聲音在嘈雜的環境中需要提高八度才能聽清。
    “……看,這是咱們的衝天爐,一次能化兩噸鐵水!”
    “就是這耐火磚不太好,老愛出問題。”
    “那邊是造型區,老師傅的手藝沒得說,就是這砂子配比老是掌握不好,廢品率有點高。”
    他看似在介紹情況,實則句句都在點出車間的困難和問題,目光卻不時瞟向趙四,觀察著他的反應。
    趙四臉上沒有任何不適或厭惡的表情。
    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車間的每一個角落,從爐火的顏色、鐵水流動的狀態,到工人們操作的每一個細節,再到堆放在角落裏的那些明顯有缺陷的鑄件廢品。
    腦海中,係統賦予的龐大知識庫,尤其是關於金屬熔煉和鑄造工藝的部分,正在飛速運轉,與眼前看到的景象進行著比對和分析。
    他甚至主動走近那熊熊燃燒的衝天爐,不顧灼熱的氣浪,仔細觀察著爐壁耐火磚的顏色和侵蝕情況。
    又蹲下身,用手指撚起一點灑落在地上的型砂,仔細搓揉感受其顆粒度和濕度。
    馮衛國看到趙四這番舉動,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原本以為這個年輕專家會捂著鼻子站得遠遠的,或者開始誇誇其談一些書本上的理論。
    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沉得下氣,而且觀察得如此細致入微。
    那專注的神情,不像是個來鍍金的官僚,倒像個經驗豐富的老工匠。
    趙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堆剛剛冷卻、但表麵明顯有大量氣孔和夾渣的缸體鑄件廢品上,眉頭微微皺起。
    他心中已經初步有數,這個車間的核心問題出在哪裏。
    但他沒有立刻開口,隻是轉向馮衛國,平靜地說。
    “馮主任,車間的情況我大致了解了。”
    “工人們很辛苦,條件也確實艱苦。”
    馮衛國看著趙四那雙平靜卻似乎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心裏第一次對這個“部裏來的專家”產生了一絲不一樣的感覺。
    這小子,好像不完全是花架子?
    他原本準備好的幾句帶著譏諷意味的“請教”話,一時竟有些說不出口了。
    這個下馬威,似乎沒達到預想的效果,反而讓自己心裏有點沒底了。
    “是啊,條件就這樣。”
    馮衛國含糊地應了一句,揮揮手。
    “趙專家一路勞頓,先回指揮部休息吧,住處已經安排好了。”
    回去的路上,氣氛比來時更加沉默。
    馮衛國不再多言,隻是悶頭走路。
    趙四則依舊沉浸在剛才的觀察和分析中。
    王永革偷偷看著趙四的背影,心裏暗暗佩服:四哥就是四哥,到這地方,一點兒都不怵。
    趙四知道,這第一關,算是平穩度過了。
    但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這個看似粗獷的馮主任,絕不是個簡單的角色。
    而他要在這裏立足,光靠觀察是不夠的,必須拿出實實在在的東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