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生活還得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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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將解府重重院落吞沒。
    顧銘與秦明月並肩走在寂靜的回廊上。
    燈籠的光暈昏黃,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方才廳堂內劍拔弩張的氣息似乎還纏繞在身側,混合著清冷的夜風,吹得人衣袂微涼。
    秦明月下意識地攏了攏身上竹葉青的男袍,仿佛那怒意仍縈繞在耳邊。
    顧銘沉默著,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袖口。
    解熹那句“為民做主”如同滾燙的烙印,深深印在他心頭。
    與林閑信中那血淋淋的“人食人”交織翻湧。
    他停下腳步,望向廊外沉沉的夜空。
    “走吧,回家。”
    青柳巷的小院,燈火溫馨。
    蘇婉晴聽到門響,立刻從裏間迎了出來,眉宇間帶著關切。
    “回來了?解師那邊文會怎麽樣?可還順利?”
    她一眼就看出兩人神色間殘留的凝重。
    阿音也像隻小鹿般從廚房探出頭,手裏還捏著半塊糕點,嘴角沾著碎屑。
    “公子!明月姐姐!廚房給你們溫著銀耳羹呢!”
    顧銘看到她們,緊繃的心弦終於放鬆了幾分。
    他扯出一個有些釋懷的笑。
    “嗯,回來了。”
    他走到院中石凳坐下,沒有立刻回答蘇婉晴關於文會的問題。
    秦明月摘下帷帽,露出清麗的麵容,對蘇婉晴微微搖頭。
    “一言難盡。”
    她走到顧銘身邊坐下,接過青兒端來的熱茶,捧在手中暖著微涼的手指。
    “長生作了一首詩,諷刺了宴上那些隻知風花雪月的公子哥。”
    “也惹得解師大發雷霆,將他們狠狠訓斥了一番。”
    “啊?”
    蘇婉晴輕呼一聲,美眸睜大,看向顧銘滿是擔憂。
    “解師他沒怪罪長生吧?”
    “沒有。”
    顧銘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他端起朱兒遞來的茶,讓溫熱的瓷杯熨貼著手心。
    “恩師是為詩叫好,更是為那些人的麻木不仁而怒。”
    他頓了頓,眼前又閃過那些學子或煞白或漲紅的臉,以及他們低頭時眼中一閃而過的怨懟。
    “隻是……怕是會結下些怨了。”
    阿音聽不懂這些,但聽到“怨”字,立刻像護崽的小母雞一樣湊過來。
    “誰敢怨公子!公子最好了!”
    她孩子氣的話衝淡了些許沉悶。
    顧銘揉了揉她的發頂:
    “沒事。去把銀耳羹端來吧,正好有些餓了。”
    蘇婉晴看著顧銘眉宇間的鬱色散開,溫婉一笑:
    “好,我去端。阿音,幫我把那碟桂花糕也拿來。”
    一碗清甜溫潤的銀耳羹下肚,暖意從胃裏蔓延開,似乎也驅散了幾分心頭的陰霾。
    顧銘坐在書案前,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雨絲打在院中老桂樹葉上,沙沙作響。
    這單調而寧靜的聲音,像一隻無形的手,一點點撫平他心湖的波瀾。
    他推開窗,任由帶著水汽的涼風拂麵。
    遠處傳來隱隱的更樓聲,悠長而寂寥。
    鬱結在胸口的塊壘,隨著這雨聲、風聲、更漏聲,漸漸消散,沉澱下去。
    生活總要繼續。
    憤怒無濟於事,一腔怒火改變不了江西道的慘狀。
    他還有自己的路要走。
    顧銘的目光重新變得沉靜而堅定。
    他合上窗,隔絕了外麵的風雨聲,隻留下案頭油燈跳躍的暖光,映亮了他重新鋪開的經義筆記。
    晨光初透,細雨暫歇。
    顧銘踏著濕潤的青石板路,再次走向流泉巷深處。
    漱玉琴室的門依舊虛掩著。
    柳徵依舊盤坐在那張舊蒲團上,仿佛從未動過。
    聽到腳步聲,他眼皮都沒抬,枯槁的手指朝琴案方向隨意一戳。
    “彈。”
    顧銘無言,在蒲團上跪坐下去。
    那張布滿裂痕的舊琴橫在麵前,冰涼的絲弦觸手生涼。
    他閉上眼,昨日解熹的怒喝、學子們怨毒的眼神、林閑信中字字泣血的描述……
    種種紛擾,如同潮水般湧來,又在深吸一口氣後,被他強行按捺下去。
    指尖落下。
    《清溪》的調子流淌出來,卻帶著一絲大氣和釋然。
    幾個轉換處,音調竟有了自己的風格。
    “這麽快就想開了?”
    柳徵沙啞的聲音突兀響起,像砂紙刮過木頭。
    他不知何時已轉過身,渾濁的老眼釘子般戳在顧銘臉上。
    顧銘指尖按在猶自微顫的弦上,笑著點了點頭:
    “是的,先生。”
    柳徵灌了口酒,將一冊琴譜扔給他:
    “今天練《盛世歌》。”
    說完之後,轉過身,朝內室走去,仿佛自言自語般說道:
    “還算不錯。”
    顧銘聞言一怔,對著柳徵的背影躬身一禮,隨後開始練習新曲目。
    ......
    崇文書社,甲字廳。
    窗明幾淨,書聲琅琅。
    孫夫子清臒的身影立在講台前,正逐字講解著《周禮》中“賓禮”的繁複儀節。
    抑揚頓挫的聲音,如同清泉流淌,將那些古老的規矩條分縷析。
    顧銘端坐於角落,麵前的《五禮通考》攤開著。
    【過目不忘】的天賦悄然運轉。
    夫子所言,連同書頁上密密麻麻的注疏,如同烙印般清晰刻入腦海。
    他目光專注,指尖隨著講解在書頁上無聲劃過,心神沉入這浩瀚的禮學世界,外界的紛擾被徹底隔絕。
    午休時分,他沒有去膳堂,而是徑直走向藏書樓。
    高大的書架散發著陳年墨香和紙張特有的味道。
    他熟練地找到律法類書架,抽出那本厚重的《大崝刑統輯要》,尋了個靠窗的安靜角落坐下。
    窗外雨又淅淅瀝瀝下了起來,雨絲順著瓦簷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顧銘沉浸在律條與案例的海洋中,時而凝眉思索,時而提筆在隨身攜帶的竹紙簿上記下要點。
    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應和著窗外的雨聲,構成一種奇特的寧靜韻律。
    秦明月一席男裝,撐著一把素麵油紙傘,行走在金寧府繁華的街巷中。
    雨絲如煙,將遠處的樓閣洇染成水墨畫。
    她步履從容,目光銳利地掃過街邊林立的書院匾額。
    “澄心學社”、“金鱗書院”、“一玄棋院”……
    每一塊匾額背後,都代表著一方水土的學風與傳承。
    她在一個個門樓前駐足,或遞上名帖請求拜會主事夫子。
    或隔著花窗靜靜觀察課堂情形。
    或與門房、進出學子攀談幾句。
    青柳巷小院,雨聲潺潺。
    蘇婉晴坐在東廂房的窗邊,麵前攤著一本厚厚的賬冊。
    她指尖蘸了墨,在一行行數字間仔細核對。
    家用開支、顧銘的束脩、添置筆墨紙硯的花費……一筆筆,清晰了然。
    阿音蹲在廊下,托著小腮幫,看雨滴在青石階上砸出一個個小水坑。
    她百無聊賴地用手指在潮濕的地麵上劃拉著,忽然想起什麽,跳起來跑回屋裏。
    不一會兒,抱著一小筐曬幹的桂花出來,放在蘇婉晴手邊的矮幾上。
    “蘇姐姐,你聞聞,好香!我們做桂花糖糕吧?”
    蘇婉晴從賬冊中抬起頭,溫婉一笑,伸手拈起一小撮金黃的幹桂花,放在鼻尖輕嗅。
    清甜的香氣沁人心脾。
    “好呀。等雨停了,我們就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