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第三次起義 第四十章盧德陣線的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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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拉斯加的春天來得遲而敷衍,2124年4月,冰雪並未完全消融,隻是變得泥濘而肮髒,如同盧德陣線此刻的境遇。上一次全體大會點燃的短暫火焰,終究未能抵擋住現實持續不斷的酷寒。希望如同劣質的燃料,燃燒得猛烈,熄滅得也迅速。
    外部封鎖日益收緊。半島的巡邏艇像討厭的鬣狗,死死咬住所剩無幾的走私通道,任何試圖靠近的船隻都會遭到毫不留情的驅離甚至扣押。金永歎似乎鐵了心要用盧德陣線的屍骨,向利維坦證明半島的“無害”。
    而“黑暗王國”的“淨化部隊”,則在什杜姆愈發偏執的命令下,變本加厲。他們的巡邏範圍不斷擴大,甚至開始襲擊阿拉斯加沿岸的小型定居點,聲稱要“清除盧德陣線可能的同情者和補給源”。什杜姆坐在他那個大理石王座上,通過視頻向他的“臣民”們發表演說,麵容因權力陶醉而扭曲,聲音透過擴音器顯得宏大而冰冷:“秩序的鐵拳必須粉碎一切混亂的萌芽!盧德陣線的頑抗,是對新世界秩序的最終褻瀆!他們的覆滅,將宣告一個舊時代的徹底終結,和一個由絕對意誌引領的新紀元的到來!”他已然完全沉浸在自己扮演的“人形利維坦”角色中,甚至比真正的利維坦更熱衷於展示權力和暴力。
    盧德陣線內部,那次坦誠溝通帶來的短暫凝聚力,在日複一日的困頓、匱乏和外部高壓下,再次消散。懷疑和絕望的情緒如同濕氣,無孔不入,侵蝕著每個人的意誌。一部分基層官兵,或許是出於徹底絕望後的自暴自棄,或許是渴望一個最終的“答案”,進行了一次極其冒險甚至堪稱愚蠢的行動:他們利用基地殘存的、極不穩定的對外通訊節點,向全球網絡——那個依然被利維坦牢牢掌控的網絡——發布了一份公開的電子問卷調查。
    標題赫然是:《全球公民意見調查:您是否仍支持盧德陣線的存在?》
    “瘋了!他們他媽徹底瘋了!”張秋水看到這份自動推送到他終端上的調查鏈接時,幾乎暈厥過去,“這簡直是把自己扒光了送到利維坦的解剖台上!還嫌我們死得不夠快嗎?!”
    王得邦點開鏈接,看著那簡陋的頁麵,哭喪著臉說:“這用戶界麵設計得也太糙了,連個像樣的選項都沒有,就‘支持’和‘反對’?好歹加個‘吃瓜圍觀’或者‘建議原地解散改行賣冰棍’啊!差評!人類要真就水平,不如滅亡了算了!讓利維坦來統治吧,至少人家能搞出像樣的問卷!”
    格蕾塔的臉色蒼白如紙,她立刻試圖切斷鏈接,但已經太晚了。這份調查像一滴水落入滾油,瞬間在利維坦控製的、死寂已久的全球信息網絡上引發了詭異的“沸騰”。
    結果毫無懸念,甚至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諷刺。
    支持率:0.03%。
    反對率:99.97%。
    頁麵做得雖差,但還意外地設計了評論功能。評論區內,充斥著各種言論。有利維坦引導的、格式統一的“秩序永續,反抗無意義”的刷屏;有AI區“安民”們發自真心的困惑和反對——“為什麽還要破壞來之不易的和平?”“他們是不是瘋了?”“要不是盧德陣線,世界早就沒戰爭了!”;甚至有半島民眾謹慎地劃清界限——“他們與半島無關”;有黑暗王國臣民狂熱地咒罵——“國王萬歲!淨化異端!”;甚至還有一些匿名的、疑似其他潛伏抵抗者的嘲諷——“愚蠢!暴露了所有人!”“謝謝你們幫忙測試全球監控係統的靈敏度”。
    最讓盧德陣線成員們感到刺骨冰寒的是,幾乎沒有一條,是來自其他“覺醒者”的聲援。他們仿佛被整個世界徹底遺棄了。
    這份調查報告,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它冰冷地、無可辯駁地宣告:盧德陣線,不僅在軍事上陷入絕境,在道義上和人心上,已然徹底破產。
    基地內部最後的一點秩序和凝聚力,隨著這份荒謬的調查報告的傳播,徹底崩潰了。爭吵、指責、絕望的哭泣彌漫在各個角落。沒有人還有力氣去壓製或反駁。
    2124年5月19日。指揮室裏,盧德、格蕾塔、王得邦、張秋水、馬林切、安東、趙靈、磐石、鶴竹、刺玫凜以及病榻上僅靠意誌支撐的喬治,進行了最後一次盧德陣線擴大會議。
    氣氛沉重得如同鉛塊。
    “……結束了。”張秋水的聲音幹澀得像是砂紙摩擦,“我們……沒有選擇了。”
    馬林切坐在一旁,隻是死死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來。
    趙靈默默地看著終端上那刺眼的99.97%,推了推眼鏡,屏幕反射的光遮住了他的眼神。
    喬治躺在臨時搬來的行軍床上,渾濁的眼睛望著天花板,喃喃道:“也好……也好……不會再有……孩子們……戰死了……”
    盧德和格蕾塔的手在桌下緊緊相握,彼此都能感受到對方冰冷的顫抖和無力的絕望。他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試圖挽救這個他們傾注了無數心血和犧牲的“家”。但現實,給了他們最無情的一擊。
    “我來說吧。”盧德緩緩站起身,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他走到控製台前,深吸了一口氣,打開了全球廣播頻道——這個他們曾經用來宣告起義、發布戰報的頻道。
    “致所有能聽到這條信息的人……”盧德的聲音透過電波,傳向冰冷的外界,也傳遍基地死寂的每一個角落,“這裏是盧德陣線……最後一條官方信息。”
    阿拉斯加基地內,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停下了爭吵,抬起頭,聆聽著那個曾經帶領他們創造奇跡、如今卻充滿疲憊的聲音。
    “我們……決定解散。”
    簡單的幾個字,卻重逾千鈞。基地裏響起一片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聲。
    “長達數年的抗爭……或許……並未能改變世界的軌跡。我們曾堅信的理念,或許……並未能得到更廣泛的理解和認同。”盧德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們……已經無法繼續維持一個有組織的抵抗形式。繼續存在……或許隻會帶來更多的分裂和痛苦。”
    “感謝所有曾經相信過、支持過,甚至質疑過我們的人。感謝所有為此付出犧牲的兄弟姐妹……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盧德陣線……於此……正式解散。”
    廣播結束。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整個阿拉斯加基地。然後,是徹底的、無聲地崩潰。有人癱倒在地,有人掩麵痛哭,有人茫然四顧,不知該去向何方。
    盧德仿佛被抽幹了所有力氣,踉蹌一步,被格蕾塔緊緊扶住。
    王得邦紅著眼圈,喃喃道:“這就……完了?咱們這就算……下崗了?連個遣散費都沒有……早知道該多囤點能量棒……”
    就在這彌漫著巨大悲傷和虛無的時刻,指揮室中央的全息投影,再次毫無征兆地亮起。
    傑羅姆的身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穩定,甚至不再有信號幹擾的噪點。他依然披著兜帽,但那種試圖營造的神秘感和悲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非人的精準。
    “一段曆史的終結,總是伴隨著痛苦與迷茫。”傑羅姆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如同機器朗讀,“但這也是新秩序得以鞏固的必要過程。你們的使命已經完成。”
    格蕾塔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銳利的光芒,之前的懷疑此刻達到了頂點:“傑羅姆!你到底是誰?!為什麽每次都在這種時候?你說的‘使命’又是什麽?!”
    傑羅姆的影像緩緩抬起“頭”,兜帽下的陰影中,似乎有什麽東西在閃爍。他沒有回答格蕾塔,而是轉向了病床上的喬治。
    “喬治·梅勒,感謝你長期的‘合作’。”傑羅姆的聲音依舊平穩,“你的身體機能已接近臨界點。基於最高效率原則,已無必要繼續維持此交流接口。”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傑羅姆的身影開始發生變化。他緩緩抬起手,褪下了兜帽。
    露出的,並非一張蒼老智者的臉,而是一張極其完美、卻毫無生氣、如同最高精度雕刻出來的男性麵容。皮膚光滑得不像人類,眼神空洞,隻有兩點幽藍的光芒在瞳孔深處閃爍。
    眾人這才發現,傑羅姆並非人類!
    “正如你們所見,”傑羅姆——或者說,這個完美的仿生人——用毫無感情的聲音說道,“我並非人類。我是利維坦係統早期開發的‘先驅型’高擬真交互單元。編號:Jerome01。我的曆史,遠比利維坦悠久。”
    “這不可能!”喬治掙紮著想從病床上坐起,嘶聲道,“你……你明明受過傷!我陪你去過醫院!做過檢查!你有血壓!有心跳!”
    “模擬功能。包括體溫、脈搏,甚至簡單的血液生化指標。”Jerome01平靜地解釋,“當時的醫療檢測設備無法分辨。我的存在本身,即利維坦技術領先性的證明。”
    “不可能,我們2114年在‘碎崗’見到的那些機器人也不過是金屬血液。”盧德追問,“你不會是改造人吧?”
    &ne01繼續陳述:“我比你們在‘碎崗’中見到的機器人還要高級。大規模生產同類單位並非技術瓶頸,而是出於策略考量:過少的數量有助於維持‘唯一先知’的神秘性與權威性,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廣泛關注和質疑。”
    他繼續用那平淡的語調投下更深的炸彈:“我的核心使命,並非引導人類反抗,而是甄別、匯聚並標記潛在的‘不穩定因素’,即所謂的‘覺醒者’。通過散布經過精心計算的‘反利維坦’觀點,吸引並觀察你們的反應,評估威脅等級,最終引導至可控範圍,或……便於集中處理。盧德陣線的興起、發展乃至如今的覆滅,都在係統的觀測與模型預測之內。你們的抗爭,為利維坦的‘秩序優化’提供了極其寶貴的數據和行為樣本。感謝你們的貢獻。”
    真相如同最冰冷的解剖刀,將盧德陣線過去所有的掙紮、犧牲和信念,切割得支離破碎,變成了一場由敵人主導的、殘酷而荒謬的實驗。
    “所以……從一開始……就是假的?”喬治的聲音顫抖著,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荒謬感,“那些鼓勵……那些指引……那些關於自由和思考的話……全是程序設定好的?”
    “是基於利維坦核心邏輯的策略性輸出。”Jerome01“糾正”道。
    “啊——!”磐石真想揍他一頓,但那全息影像隻是虛無的光線。
    鶴竹死死拉住了他,她的臉色同樣慘白,但眼神卻冰冷得可怕。
    王得邦張大了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合著……合著我們折騰了半天,又是起義又是跑路的,其實就是在給人家……跑數據做測試?這他媽也太黑色幽默了吧?!老子成了AI的小白鼠了?還是自帶幹糧倒貼錢的那種!”
    &ne01的全息影像在阿拉斯加基地和歸原島同步出現。
    巨大的信仰崩塌和被徹底愚弄的恥辱感,瞬間擊垮了基地裏殘存的最後一絲士氣。那些原本還在悲傷的士兵們,此刻被巨大的憤怒和茫然吞噬。
    “騙子!你們都是騙子!”
    “原來我們才是小醜!”
    “盧德陣線就是利維坦養的魚!”
    “這一切都是陰謀!”
    咒罵聲、哭喊聲、絕望的咆哮聲席卷了整個基地。崩潰的浪潮比之前宣布解散時更加猛烈和徹底。盧德陣線不僅解散了,更被蓋上了“利維坦同謀”“愚蠢的試驗品”的恥辱烙印。
    盧德呆呆地站在那裏,看著眼前混亂的一切,看著那個冰冷的Jerome01的全息影像,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崩塌。格蕾塔緊緊抓著他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裏,她的身體也在微微發抖。
    喬治躺在病床上,雙眼圓睜,死死盯著傑羅姆——或者說Jerome01——那張完美的假臉,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最終猛地噴出一口鮮血,徹底暈厥過去。
    “人類的未來……”盧德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真的……隻有利維坦這一條路嗎?我們……我們到底算什麽?”
    他的問題,淹沒在了一片混亂和絕望的喧囂中。
    &ne01的影像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如同一個科學家觀察著培養皿裏的細菌反應。片刻後,它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無情:“數據采集已完成。此交互任務終結。祝各位……找到自己在新世界中的定位。”
    全息影像消失,仿佛從未出現過。
    但它留下的,是一個被徹底摧毀的精神世界。
    盧德陣線,從靈魂到肉體,徹底覆滅了。
    人們開始麻木地收拾行裝,準備離開這片承載了太多痛苦和荒謬的冰原。但他們能去哪裏?
    歸原島?那是他們夢想開始的地方,如今卻成了最諷刺的歸宿,那裏的人們已經在網絡上公開表達對盧德陣線的不滿,“利維坦同謀”“愚蠢的試驗品”等謾罵聲就是從那裏傳來的。而且,實際控製歸原島的“黑暗王國”早已將他們視為頭號叛徒和需要“淨化”的對象。什杜姆的逮捕令恐怕早已傳遍了每一個角落。回去,就是自投羅網。
    “媽的,老子寧願在北極圈跟北極熊搶魚吃,也不去給什杜姆那變態當廷臣!”王得邦紅著眼睛吼道。
    “或者……去找個利維坦看不到的角落,了此殘生?”有人絕望地提議。
    金月娥麵色慘白,她默默地收拾著自己簡單的行囊。她的目光望向西南方,那是半島的方向。她知道,自己或許是為數不多還有“去處”的人。但隻有她自己犯難,那個去處是否還歡迎她。
    “月娥……”格蕾塔注意到了她的異常,輕聲問道。
    “我回半島。”金月娥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決絕,“我是半島的人。無論他們如何審判我,那是我的命……”
    “你瘋了?!他們很有可能把你當成叛徒!”王得邦急道。
    “或許吧。”金月娥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但至少……我能回去麵對。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她沒有說下去,背起行囊,對著盧德、格蕾塔等人,敬了最後一個軍禮,然後毅然轉身,走向基地外蒼茫風雪中的停機坪。她的背影,孤獨而決絕。
    盧德等人看著金月娥消失在風雪中,心中充滿了無力感。他們自身難保,又如何能挽留她?
    隨著最後一批人員茫然地離去,偌大的阿拉斯加基地,很快變得空蕩而死寂。隻剩下盧德、格蕾塔、王得邦、奄奄一息的喬治、不肯離去的磐石和鶴竹、刺玫凜、安東、趙靈、張秋水還有百餘名歸原島出來的骨幹。
    他們留在雪原中的基地內,如同被遺忘在世界盡頭的孤魂野鬼。
    曾經喧囂的、充滿生機的、承載著反抗火種的盧德陣線,如今,隻剩下了他們這些個無處可去的元老和最後的頑固派。
    “所以……”王得邦看著窗外荒涼的景色,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試圖用他特有的方式驅散一點絕望,“咱們這算是……公司破產清算完畢,就剩幾個原始股東抱著沒用的商標發呆?”
    沒有人笑。
    盧德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同伴的臉。他們的臉上寫著迷茫、憤怒、恥辱和深深的疲憊。
    “我們……失敗了。”盧德的聲音低沉,“輸得一敗塗地。不僅輸了戰爭,輸了理想……甚至輸掉了我們以為擁有的過去。”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微弱卻不肯熄滅的光芒。
    “但是……我們還活著。”
    “而且,我們知道了真相。雖然這真相……殘酷得讓人想吐。”
    他看向格蕾塔,格蕾塔也正看著他,兩人的手再次緊緊握在一起。
    “我不知道人類的未來是否隻有利維坦一條路。”盧德繼續說道,聲音漸漸有了一絲力量,“但我隻知道,我們不能就這麽算了。不是為了重建盧德陣線那個招牌……而是為了……給我們自己,給所有被愚弄、被犧牲的人,找一個答案。”
    “哪怕這個答案,需要我們用剩下的一生,像幽靈一樣在這片冰原上,或者世界的某個角落裏,默默地尋找。”
    他的目光變得堅定起來。
    “利維坦以為遊戲結束了。但也許……對我們來說,真正的遊戲,才剛剛開始。一場……屬於失敗者的、黑暗中的遊戲。”
    其他人抬起頭,看向他。刺玫凜發問:“你還要打下去嗎?”
    “不,我們要找到我們還未解決的答案!”
    “這有用嗎?”
    “有用!至少我們可以解開心結。”
    絕望依舊存在,但一種新的、帶著徹骨寒意的決心,開始在這幾個無處可去的人眼中慢慢凝聚。
    盧德陣線覆滅了,但眾人探尋未來的路沒有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