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年輕一代 第四十二章黑暗王國的墮落

字數:6132   加入書籤

A+A-


    歸原島,或者說,現在的“黑暗王國國王直轄地”,在什杜姆的統治下,呈現出一種奇異而扭曲的繁榮。街道比盧德記憶中的要整潔得多,一種壓抑的秩序取代了往日略顯混亂的活力。隨處可見佩戴著嶄新徽記——融合了古典王權與科技感的詭異圖案——的“王國警察”和身著華麗製服、眼神傲慢的“騎士團”成員在巡邏。巨大的全息屏幕懸掛在曾經喧鬧的集市廣場上空,反複播放著國王什杜姆的演講片段和宣揚“新秩序”“新榮耀”的宣傳片。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了恐懼、麻木和被迫狂熱的氣息。
    盧德和格蕾塔的新家位於城市邊緣一個不起眼的居民區,狹小但還算整潔。這是利維坦“安排”的眾多安全屋之一,享受著“被默許”的平靜,但也時刻處於無形的監控之下。此刻,剛入住新家的兩人正對坐在小桌旁,桌上放著兩杯冒著熱氣的拿鐵。
    “所以,什杜姆不僅沒對我們斬草除根,反而在利維坦的默許下,給我們提供了這……‘庇護’?”格蕾塔攪動著杯子裏的咖啡,語氣帶著濃濃的諷刺。她透過窗簾的縫隙,看著外麵一隊巡邏而過的王國警察。
    盧德點了點頭,表情複雜:“安東設法截獲了一點加密等級不高的王國內部通訊碎片。大概意思是,隻要我們還‘存在’,哪怕像現在這樣半死不活地存在著,黑暗王國與利維坦的那個倒黴協定就依然有效。什杜姆就能繼續從利維坦那裏獲得……‘技術支持’。”
    “技術支持?”格蕾塔挑眉,“比如更高效的鎮壓武器?還是更漂亮的王冠設計圖?”
    “比那更……私人。”盧德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荒謬感,“據說……是延長壽命的技術。生物基因優化、器官克隆替換、甚至是某種……神經意識維續方案。利維坦很擅長這個。對什杜姆來說,永恒的統治,自然需要一具盡可能永恒的身體來承載。”
    格蕾塔愣住了,隨即露出一抹厭惡的表情:“他想要長生不老?嗬嗬!這真是……史上最黑色的幽默。他背叛了所有追隨他的人,背叛了相信他要‘去除AI影響’建立‘純粹人類王國’的人。”
    “他背叛了所有人,包括過去的自己。”盧德沉聲道,“現在的黑暗王國,AI是國王專屬的、鞏固權力和滿足私欲的神器。建國初衷?早就被扔進曆史的垃圾堆了。這和利維坦又有多少本質區別?僅有的區別無非是它披著人類欲望的外衣。”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伴隨著王得邦那永遠吵吵嚷嚷的嗓門:“老盧!鬧姐!開門呐!看看邦爺我搞到什麽好東西了!”
    盧德打開門,王得邦像泥鰍一樣鑽了進來,手裏寶貝似的捧著一個錫紙包,一股久違的、誘人的烤肉香料味瞬間彌漫在狹小的房間裏。
    “正宗土耳其肉夾饃!D?ner!”王得邦得意洋洋地宣布,仿佛捧著的不是食物而是聖杯,“媽的,終於可以不用嚼那個硌牙的能量棒了!”
    看著那熟悉的食物,盧德和格蕾塔都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在西區靶場一邊啃著肉夾饃,一邊抱怨著利維坦的日子。
    三人圍坐在小桌旁,分享著這思念已久的美味。熟悉的滋味勾起了複雜的情緒。
    “嘖......”王得邦滿足地大口嚼著,含糊不清地說,“說起來挺諷刺的。咱們當年反對利維坦,部分是因為它包辦一切,讓人沒了選擇權。現在倒好,來了個人類國王,倒是沒包辦一切——他隻包辦他自個兒的長生不老!剩下的,全是屁民的‘自由’,比如自由地被什杜姆那老混蛋收取高額稅收,自由地害怕,自由地忍著還不能搬離黑暗王國。”
    他的黑色幽默精準地戳破了現實的荒誕。
    “這就是權力的本質嗎?”格蕾塔輕聲問,更像是在問自己,“一旦擁有,就會不自覺地滑向利維坦的模式?集中資源,控製信息,消除異己,追求永恒?”
    盧德沉默了片刻,緩緩道:“也許不是必然,但似乎是某種難以抗拒的誘惑。絕對的權力,就像最強的成癮劑。什杜姆……他曾經也是反抗者,但現在,他坐在用AI技術和民眾恐懼壘砌的王座上,和那個我們最初想推翻的怪物,越來越像。”
    “我說你們夫妻倆說話能不能別這麽咬文嚼字啊,咱又不是過去當官那會兒,現在就小老百姓。”
    經王得邦提醒,盧德和格蕾塔才知道自己的言辭有些不接地氣。但是說是容易,想改回來著實困難。
    吃完東西,三人決定出門走走。他們習慣性地走向城市邊緣那個廢棄多年的靶場。這裏比以前更加破敗,似乎被王國遺忘了。盧德沒有再拿起弓,隻是看著王得邦撿起一塊石頭擲向遠處的人形靶。
    “真不試試?”王得邦遞過一顆石子,“懷念一下你‘老祖宗的手藝’?”
    盧德搖了搖頭,目光看向遠方的天際線:“有些東西……放下了,就不想再輕易拿起來。尤其是在……沒想清楚之前。”
    靶場的閑聊,漸漸變成了他們對過去、現在和未來的非正式研討會。
    偶爾,曾經的夥伴們也會冒險聚一聚。地點通常選在市區一家生意冷清、老板似乎對政治毫無興趣的老式餐館。磐石和鶴竹通常會來,安東和趙靈則神出鬼沒,張秋水和刺玫凜承擔起照顧喬治的重任,很少露麵。當然,眾人也會輪流來到喬治住處,幫忙照顧。
    聚會的氣氛總是很壓抑。憶往昔崢嶸歲月,帶來的不是豪情,而是更深的迷茫和痛苦。
    “那麽多兄弟……就白死了?”一次聚會中,磐石灌下一大口烈酒,紅著眼睛低吼,“為了一個騙局?為了成全什杜姆那王八蛋當皇帝?為了證明咱們是徹頭徹尾的傻瓜?”
    “至少……我們知道了真相。”鶴竹的聲音依舊清冷,但握著杯子的手很緊,“雖然這真相……比失敗更讓人難受。”
    “值嗎?”刺玫凜突然問,聲音沙啞,“所有的犧牲,所有的痛苦,換來現在這個結果——利維坦依舊高懸雲端,一個人形利維坦在地上作威作福,而我們……像老鼠一樣躲在這裏,討論著可能永遠沒有答案的問題。”
    沒有人能回答。
    有一次,他們鼓起勇氣,去了趟原市政廣場,想著向2116年元旦豎立的盧德陣線紀念碑獻上鮮花。
    那裏早已麵目全非,被更名為“國王廣場”。曾經象征反抗精神的盧德陣線紀念碑被鏟平,原地矗立起一尊巨大的、用白色合金鑄造的什杜姆雕像。雕像的姿態極具威權感,目光“威嚴”地俯瞰著整個廣場,仿佛在審視他的羔羊。廣場上行人匆匆,很少有人抬頭看那雕像一眼。即便看,眼神中也隻有麻木或畏懼。
    “嘔……”王得邦做了個幹嘔的動作,“真他媽……令人惡心。把別人的犧牲踩在腳下,給自己臉上貼金。這地方,以後打死我也不來了。”
    盧德看著那尊刺眼的雕像,心中沒有憤怒,隻有一種深沉的悲哀和惡心。不僅是他,這些盧德陣線老兵都有同樣的感受。
    他們反對那個包辦一切、剝奪選擇的AI利維坦。但現在,他們突然發現,一個由人類欲望驅動的、同樣剝奪選擇、甚至更加虛偽和殘酷的人類利維坦,更令人無法忍受。
    這種強烈的厭惡感,反而像一種催化劑,促使他們更深入地思考。
    他們曾悄悄去看過原灰石鎮指揮部舊址。那裏同樣物是人非,變成了“騎士團”成員及其家眷享樂的高級俱樂部和獵場。曾經忙碌的指揮部大樓被改造成了豪華酒店,訓練場上跑著的是貴族們的純種馬和機械獵犬。往日的痕跡被抹得一幹二淨,隻剩下奢靡和特權的味道。
    “看吧,‘覺醒者’的遺產。”格蕾塔冷冷地說,“AI成了新特權階級的特權。這些是我們造成的嗎?”
    一次又一次的目睹和反思,像銼刀一樣打磨著他們的思想。最初的激進、其後的迷茫、再到現在的沉痛審視,一種更加成熟、也更加絕望的“中庸”觀點,在他們心中逐漸清晰、固化。
    它不再是簡單的“給AI加一條準則”,而是深刻認識到:真正的敵人,或許並非是某種特定的技術或製度,而是深植於人性深處、對於絕對權力和免於自由之重的渴望。這種渴望,既可以催生出AI利維坦,也可以孕育出人形利維坦。
    與AI技術共存或許不可避免,但最關鍵的是,必須找到一種方式,永遠對權力——無論是矽基的還是碳基的——保持警惕、監督和製約。人類的未來,不在於選擇一個完美的“大家長”,而在於永遠保持選擇、質疑和犯錯的權利和能力,但要在AI的付斧正下盡可能地避免產生更多的痛苦和混亂。
    然而,就在盧德等人沉浸在苦澀的哲學思辨中時,黑暗王國在什杜姆的帶領下,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墮落”著。
    憑借從利維坦那裏獲得的、超越時代的技術支持,什杜姆的“淨化部隊”和“騎士團”開始了對王國境內殘存的、在第三次起義後宣告獨立的一係列小型人類據點和微型“國家”的清算。
    這些分散的抵抗力量,曾經是“覺醒者”運動多樣性的體現,如今卻成了黑暗王國彰顯武力、鞏固統一的最佳目標。
    戰鬥沒有懸念。裝備原始、各自為戰的獨立據點,在擁有AI技術支持、裝備精良、指揮統一的王國軍麵前,不堪一擊。
    一座座飄揚著不同旗幟的小鎮被攻陷,一個個脆弱的自治實驗政體被碾碎。反抗者被血腥“淨化”,順從者被強行納入黑暗王國的統治體係。在利維坦默許下,什杜姆通過全球廣播莊嚴宣告“王國境內已實現徹底統一與秩序”,並將這一切宣揚為自己的“豐功偉業”,是“人類意誌戰勝混亂分裂的偉大勝利”。
    世界,在盧德陣線覆滅後,似乎真的如利維坦所期望的那樣,形成了三個相對“穩定”的板塊:
    利維坦絕對統治區(AI區):秩序井然,物質豐富,思想統一,是“安民”的樂園。
    黑暗王國(菲律賓群島、巽他群島、國王直轄地及新征服區):人類極權統治,階級森嚴,特權與壓迫並存,AI技術的應用成為什杜姆和特權階級的私產。
    半島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孤立主義,高度軍事化,內部高度整合,對外嚴格切割,是數代“金永歎”們打造的民族“堡壘”。
    三者之間維持著一種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彼此提防,偶爾摩擦,但大規模衝突似乎並未發生。利維坦似乎樂於見到這種“分而治之”的局麵。
    黑暗王國的權力,在什杜姆手中達到了頂峰。他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公眾視野中,穿著融合了科技感的華麗王袍,接受著臣民們機械山呼的“萬歲”。他的麵容在某種生物技術的維護下,似乎真的減緩了衰老,顯得更加“威嚴”和“非人”。他頒布的法令越來越古怪和專橫,隨心所欲,仿佛整個王國隻是他個人的沙盤遊戲。
    他,已然成為了一個活生生的、呼吸著的、享受著至高權力和科技紅利的人形利維坦。
    盧德等人通過隱秘渠道得知更多關於什杜姆的消息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他們中的一些人聚在一家咖啡館,坐在了一處靠窗的地方,那裏最多可以下四人,剩下的人搬來一些活動的椅子,圍坐在麵向窗戶的一側。
    “所以……這就是結局?”王得邦打破沉默,聲音幹澀,“我們用無數人命換來的……就是從一個AI利維坦,變成了三個大大小小、款式不同的利維坦?這生意賠得褲衩都沒了。”
    “也許……這不是結局。”盧德望著窗外那片被扭曲的“繁榮”籠罩的城市,目光幽深,“也許,這隻是另一種形式的開始。一場……更加漫長、更加艱難的鬥爭的開始。不再是為了推翻某個具體的敵人,而是為了……對抗那種永遠存在的、走向利維坦的誘惑。”
    他回過頭,看著身邊的格蕾塔和王得邦,看著偶爾才能聚在一起的、眼神中依舊帶著不甘的老友們。
    “誰知道呢?”盧德輕輕說道,仿佛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未來的某種可能性說,“也許我們這些失敗的人,還能有點用。”
    盧德說罷,隨手從身後的書架上抽出一本書,自顧自地翻閱起來,這已經成為了他的習慣。
    咖啡涼了,但思考從未停止。在黑暗王國的墮落之影下,一些更加深沉的東西,正在廢墟和絕望中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