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大年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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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茸角,這個外號,江振邦自己也知道。
    是在省委擴大會議後,與省廳領導們洽談興科上收事宜時,對方半開玩笑半認真透露出來的。
    至於具體是誰第一個叫起來的,江振邦就不知道了,但這並不妨礙他細細品味這個外號背後的深意。
    官場上的外號,有時候比一紙任命書更能說明問題。
    褒貶,戲謔,敬畏,寥寥幾個字,就能把一個人的形象、手腕、山頭勾勒得一清二楚。
    那如今奉省高層官場,私下裏為什麽給江振邦取一個‘鹿茸角’的外號呢?
    要知道,東北有三寶,人參、貂皮、烏拉草。
    這是過去的三寶。
    人參、貂皮不用講,無論在曆朝曆代,這兩樣東西都有著極其昂貴的經濟價值。
    而烏拉草,隻是一種不起眼的雜草,常年生長在沼澤地附近,一長就是一大片。
    但因為烏拉草既有藥用價值,也能做牲畜飼草,還能用來編織草鞋、鞋墊、草褥,起到保暖防寒的作用,所以舊社會的窮人,便將烏拉草列為三寶之一。
    到了新社會,沒人穿草鞋了,烏拉草被踢出三寶,東北又有了新三寶:
    人參、貂皮、鹿茸角。
    鹿茸角代替了烏拉草,因為它也是非常珍貴的中藥材,有著極高的經濟價值。
    而江振邦的“鹿茸角”這個外號,妙就妙在它有兩層含義。
    第一層,也是最直觀的一層,取的是鹿茸角的形態和功用。
    鹿茸角長在鹿身上的,鹿用它通常幹什麽用呢?
    戰鬥、自衛、頂人。
    雄鹿打架,靠的就是頭上那對堅硬的角。
    平日裏看著溫順,一旦發起性子,那對角就成了致命的武器。
    這跟江振邦前不久在省委擴大會議上的表現,何其相似。
    麵對一眾部級省委常委和政府班子成員,他這個年輕人非但沒有半分露怯,反而火力全開,以一己之力,把領導們頂得啞口無言,頂得灰頭土臉,頂得最後不得不把他這個正主請出會議室,自己內部商量怎麽收場。
    那一戰,他幾乎是單挑了半個奉省的權力中樞。
    事後,江振邦就有了這麽一個外號。
    這實際是一種認可。
    一種對其實力、膽魄和手腕的認可。它向整個奉省的官場宣告:這個年輕人,不好惹,頭上有犄角,真敢頂人!
    但如果僅僅是這樣,這個外號還稍顯單薄,甚至帶了些莽撞的貶義。
    真正讓這個外號變得分量十足的,是它的第二層含義。
    鹿茸角,是東北新三寶之一。
    是寶貝。
    這就把江振邦的個人價值,從一個能頂人的刺頭,瞬間拔高到了關乎全省發展的瑰寶這一層麵。
    它傳遞出的信息是:江振邦雖然年輕,雖然紮手,但他對奉省來說,是不可或缺的。就像人參、貂皮一樣,是能帶來巨大價值的寶貝。
    興科集團這台印鈔機是他一手打造的,三駕馬車的宏偉藍圖是他規劃的,盤活老工業基地的希望,很大一部分寄托在他身上。
    所以,他可以頂人,他有頂人的資本。
    因為江振邦是東北三寶嘛。
    誰會輕易毀掉一件寶貝呢?
    這兩層含義疊加在一起,一剛一柔,一褒一揚,簡直是把江振邦的形象給盤活了。既有令人忌憚的攻擊性,又有讓人不敢輕易動他的珍貴屬性。
    他就是奉省的鹿茸角。
    是那個敢為家鄉利益,把省委常委頂得下不來台的愣頭青,是那個承載著奉省工業振興希望的寶貝疙瘩。
    江振邦自己也很喜歡這個外號,甚至覺得有點可愛。
    鹿茸,粗粗大大,毛茸茸的。
    帶著東北特有的生猛和野性,又透著一股子實在的貴氣。
    比那些“笑麵虎”、“不倒翁”、“老狐狸”之類的外號,可強太多了!
    ………
    二月十八日,農曆大年三十。
    興寧市的年味兒,在劈裏啪啦的鞭炮聲中被烘托到了頂峰。
    家家戶戶的煙囪裏都冒著白煙,空氣中彌漫著飯菜的香氣和硝煙的硫磺味。
    江振邦家裏,一家人正圍著一張大案板包餃子。
    “這條路呀~真難修呀~全是坎呀~淨是溝呀~叫汽車到這都打誤呀~全靠毛驢往外肘呀……”
    電視機裏,1996年的春節聯歡晚會正在上演。
    趙本山和範偉的小品《三鞭子》逗得一家人時不時發笑,氣氛溫馨而熱鬧。
    看春晚,包餃子咯~
    “來,搭把手,這蓋簾滿了。”母親王秀紅將最後一個餃子捏好,利索地放在蓋簾上。
    江大鷹連忙起身,小心翼翼地把蓋簾端到外屋的窗台上凍著,嘴裏說道:“初二那天,去你爺爺奶奶家,咱一大家子再好好聚一聚,振邦你平時工作太忙了,太久沒去,你爺你奶都想死你了。”
    按照東北習俗,大年初一不宜出門,所以都從初二開始走親訪友。
    王秀紅也有安排:“初三回我娘家,振邦你也得去…老鷹,你到那後別玩麻將。”
    “玩點能咋了。”
    夫妻倆正在嘰嘰,擀著餃子皮的江振邦聞言抬起頭,說道:“初三?那天我得先女朋友家一趟,拜個年。”
    這話一出,屋裏的氣氛微妙地停頓了一下。
    雖然江振邦還沒正式把蕭瀟帶回家,但關於這個準兒媳的基本情況,他早就跟父母透過底了。
    首都名牌大學的研究生,漂亮,大個,唯獨就是家庭情況特殊了點,單親,母親是個小商販,說白了,那就是無業遊民嘛。
    對此,王秀紅和江大鷹心裏其實都是很不滿意的。
    這叫什麽家庭啊,咱就不說找個門當戶對的,起碼找個父母雙全的吧?
    女兒江悅找的李然,對方就是父母雙亡的。
    結果兒子這次找的對象也沒好哪去!
    但如今的江振邦,早不是他們能拿捏了。
    人家除了他們兒子的身份之外,更是興科集團的董事長,是整個家族的頂梁柱,他說的話,比江大鷹這個一家之主還管用。
    所以,二老在嘮叨了幾次,被江振邦懟回來之後,即便心裏有疙瘩,也懶得多說什麽了。
    王秀紅隻是催促道:“那你啥時候把人領回家來,讓我們也見見?”
    江大鷹也附和:“總得見一麵吧,醜媳婦早晚要見公婆啊!”
    “等我從她家回來,我跟她商量一下,盡量把帶她家裏,讓你們見一麵。”
    見兒子這麽說了,二老也就不再嘮叨。
    一家人繼續包著餃子,閑聊著家常。
    王秀紅看著窗戶縫裏透進來的冷風,忍不住抱怨道:“哎,咱家這平房,冬天是真遭罪,到處漏風,取暖費交著,屋裏還是冷颼颼的,我看要不換個樓房綏算了。”
    “我支持。”
    江振邦立刻表態,看向他爹,“爸,你買一個吧。”
    1996年的興寧市,商品房的概念剛剛興起,東城新蓋了一片樓房小區,房價大概在七八百塊錢一平。一套一百平的房子,算上裝修,十萬塊就夠了。
    而江大鷹一聽,幹脆道:“沒錢!”
    “老兵超市年底分那三十萬,十萬聽兒子的建議,投給江川開茶樓了。”
    “你媽的妹妹,也就是你二姨家,想開五金店,借走了八萬。”
    “你老舅和大姑,都要做買賣,兩個人借走了六萬…我過年還花了點,現在那三十萬就剩五萬不到,不夠。”
    江大鷹有三個兄弟姐妹,王秀紅家裏有四個兄弟姐妹,他倆都排行老大,一個是大哥,一個是大姐。
    這層原因,加上江大鷹做官,夫妻倆各自在家裏都很有地位,但代價是,大哥大姐就得幫著下麵條件遠不如他們的弟弟妹妹。
    所以他們來江家借錢,他們這倆做大哥大姐的,真不好做個鐵公雞一毛不拔。
    而江振邦,也不想對家裏這些親戚過多評價,隻能說,不是特別糟心,但也沒一個有能力的。
    具體怎麽個沒能力法呢?
    這麽講吧,除了江大鷹的小弟江川前世沒開那個茶樓,其他親戚也各自做過生意,但都做黃了。
    最後,江大鷹和王秀紅借出去的錢也沒還回來。
    九十年代做生意,能他媽做黃了?!
    江振邦十分不理解。
    估計這輩子,借出去的這些錢,也都得讓他們賠光了。
    “怎麽能沒錢呢?除了超市三十萬的分紅,你自己一分錢沒有嗎?你再添個五萬也夠了啊!”
    王秀紅發出質問。
    江大鷹則連連搖頭:“沒有沒有…就住這個平房吧,平房挺好的,眼亮,住樓裏憋屈。”
    王秀紅有點生氣:“不行,必須住樓房!你摳摳搜搜的幹什麽?”
    江悅嗬嗬陰陽怪氣:“那是你對摳搜,對別人他可大方了。”
    閨女不向著他。
    江大鷹軟了下來:“我也想買樓,主要是真沒錢,算上剩下那五萬,我手裏攏共就六萬出頭,秀紅,你也拿點吧。”
    然後他眼睛一轉,看向江振邦,循循善誘道:“兒子,你也有錢吧?你不說興科的產品你分了幾百萬呢嘛?你也拿兩萬出來,咱家換個樓房。”
    江振邦連連搖頭:“我錢有用,我得啃老,你不用指望我。”
    “而且大鷹同誌啊,我得批評你了。我沒找你要錢買房就不錯了,你還找我要錢買房,你這個爹怎麽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