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四十多歲,正是學習的好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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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蘇墨告別了依依不舍的父母,與陳尚澤一起背負行囊,踏入了無數寒門學子,夢寐以求的聖地北源府府學。
然而,現實卻給了二人當頭一棒。
滿懷憧憬的二人初到府學,隻感覺此處紅牆綠瓦,亭台樓閣,確實氣派非凡。
但等真正入了學,蘇墨才發現,這裏的教學竟是如此的敷衍,與他想象中的求學聖地相差甚遠。
每日清晨,負責講學的教諭會慢悠悠地踱步至講堂,拿起書本,照本宣科地念上一段四書五經。
念完後,便是一揮衣袖離去。
隻留下一句,爾等自行參悟。
“自行參悟?”
蘇墨看著周圍昏昏欲睡,以及正要溜出去遊玩的生員們,不禁眉頭緊鎖。
他略一思索,便拿著自己精心寫好的文章,去攔住那位教諭,誠信起請教道。
“先生,學生這篇製義,於破題處有些疑惑,懇請先生指點。”
然而那教諭眼皮都沒抬,不耐煩地擺擺手說道。
“文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遇到問題要自己去讀,去悟!”
“若事事都要我嚼碎了喂你,你還考什麽科舉?”
說罷,竟是頭也不回地走了,隻留下蘇墨在風中淩亂。
如此幾日下來,蘇墨算是徹底看透了。
這府學算是爛透了,除了有個生員的身份庇護,算是個好處。
但若真論起教學質量,竟然連當初教他的王夫子都不如,更別提陳易了。
這日下學,蘇墨正鬱悶地往號舍走,卻在回廊處被人攔住了去路。
來人一身錦袍,氣度不凡,但卻看著有些眼熟。
正是此次院試排名第二的襄城縣才子,周明軒。
“蘇案首。”
周明軒拱了拱手,神色複雜。
“原來是周兄。”
蘇墨認出來對方,連忙回禮道。
“上次院試我不如你,但我並不認輸。”
周明軒沒有客套,而是開門見山道。
“你的文章確實比我老辣,但我周明軒也絕不會一直輸給你。”
說到這裏,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
“實不相瞞,我已拜入當代大儒趙挺之,趙老先生門下。”
“恩師學究天人,在他的指點下,下一次鄉試我必定不會再輸給你!”
“還有,府學的教喻隻會混日子,根本不可能好好教你。”
“若你單純指望府學的話,下次你怕是連我的身影都看不見了。”
說罷,周明軒轉身便離開了。
“趙挺之嗎?”
蘇墨不禁皺起來眉頭,這個名字他聽過,是一位真正的大儒,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學問深不可測。
抬頭看著周明軒那鬥誌昂揚的背影,蘇墨心中那股本因考中案首,而稍稍鬆懈的弦,瞬間又緊繃了起來。
危機感,撲麵而來。
對手有大儒指點,學問日夜精進。
而自己呢?
在這府學裏聽教諭念經?
長此以往,別說鄉試中舉,怕是連這案首的名頭,都要保不住了!
想到這裏,他立馬琢磨起來,很快便有了主意。
休沐日,天剛蒙蒙亮。
一輛馬車火急火燎地衝出了北源府城,直奔清河縣而去。
……
陳易正躺在自家的藤椅上,手裏捏著一把魚食,悠閑地往池塘裏撒著。
自從兩個魔頭弟子考走後,他的日子簡直不要太美好。
每日睡到自然醒不說,閑來無事便去訪友下棋,早睡晚起,連頭發都似乎長回來幾根。
“這才是生活啊……”
陳易愜意地哼著小曲。
“恩師!”
此時,一聲淒厲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院子的寧靜。
陳易下意識手一抖,半袋魚食全撒進了池塘,引得魚群瘋搶。
但此時的他已經無暇顧及,驚恐地回過頭,發現蘇墨和陳尚澤兩人,風塵仆仆地衝了進來,一臉的焦急。
“墨兒?尚澤?你……你們不在府學好好讀書,跑回來作甚?”
不知為何,陳易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恩師/父親!學生/孩兒苦啊!”
蘇墨和陳尚澤衝上前去,一把抱住陳易的胳膊,聲淚俱下地控訴了,府學教諭的屍位素餐。
然後話鋒一轉,開始拐彎抹角的套路起陳易來。
“恩師!您如今才四十多歲,正是精進學識的大好時候啊!怎能這就過上了養老的日子?”
“蘇墨說的是!”
“您想想,您能把我這個農家子,給教成院試案首,還能把尚澤那個榆木腦袋,帶成潛力童生,您的才學比那府學的教諭,高出十倍、百倍不止啊!”
“蘇墨說的……嗯??”
陳易聽得受用,胡子翹了翹,但還是警惕道。
“你們少拍馬屁,有話直說。”
蘇墨神色一正,拋出了殺手鐧。
“恩師,您可知道那周明軒?”
“那個院試第二名?他怎麽了?”
陳易略微一想,便想到了是何人,一臉疑惑的問道。
“正是!他如今拜了當代大儒趙挺之為師!而且就在府城!”
“昨日他還向我放話,說有趙大儒指點,鄉試必取我而代之!”
蘇墨一臉悲憤,故作傷心的說道。
“恩師!若是下一次鄉試,學生真的輸給了他,那豈不是說明,您教導弟子的能力,不如那個趙挺之?”
“您的弟子被別人的弟子比下去了,這讓您的臉麵往哪擱啊!”
“什麽?!”
陳易一聽這話,當場就炸了毛。
文人相輕,更何況是這種關乎師門臉麵的事?
“趙挺之做學問的能力,我自認不如,但若論及教導弟子方麵,我自認遠勝於他。”
陳易聞言猛地站起身,好勝心瞬間爆棚。
“不行!絕對不行!”
陳易在院子裏來回踱步,最後猛地一咬牙。
“走,收拾東西!我隨你們去府城!”
“老夫倒要看看,是他趙挺之的徒弟厲害,還是我陳易的徒弟更強!”
聞言,蘇墨對著陳尚澤露出一抹狡猾的笑,目的圓滿達成。
陳尚澤瞪大了眼睛,一臉震驚。
當晚,陳家的牛車便載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吱呀吱呀地駛向了北源府。
陳易特意在府學附近,租下了一套僻靜的一進小宅子。
從這一天起,陳易那下棋訪友、早睡晚起的悠閑日子,便徹底宣告終結。
取而代之的是那個熟悉的,高強度教學模式。
“這篇製義,破題尚可,但承題太軟!重寫!”
“這句經義理解偏差!罰抄十遍!”
小院的燈火,再次通宵達旦。
緊張學習之餘,蘇墨一個偶然的機會,發現府學的教學雖爛,但它的藏書閣卻是實打實的寶貝。
裏麵藏著數萬卷經史子集,甚至有許多市麵上早已絕跡的孤本,裝滿了整整的三層高樓。
其中關於《周易》的各類注疏、解讀,豐富得讓蘇墨眼花繚亂。
但按照規矩,生員每次隻能借閱一本書帶出。
無奈之下,蘇墨隻好化身為最勤快的搬運工。
他每日早早去藏書閣,挑一本周易的解讀借出來,帶回小院。
“恩師,這是前朝大儒王弼的注疏,您看……”
陳易也是好書之人,一見這等孤本,眼睛都直了。
於是他一邊罵著,你這小子又給為師找活幹。
一邊卻如饑似渴地研讀起來,提筆便開始抄錄。
當這一本抄完,蘇墨立刻給送回去,隨即再借一本新的帶來。
如此循環往複。
深夜,小院書房。
陳易揉著酸痛的手腕,看著麵前剛剛抄錄完的一卷古籍,又看了看旁邊正奮筆疾書,修改文章的蘇墨。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頭頂。
“唉……”
一聲長歎。
手中,又多了幾根斷發。
他那好不容易在家裏養了幾個月,才稍微茂密了一些的頭發。
在這高強度抄書、改文、答疑的折磨下,又開始大把大把地掉落。
陳易照著銅鏡,當他看到自己那日益濃重的黑眼圈,以及越發憔悴的麵容,不禁心疼得直抽抽。
“作孽啊……”
陳易喃喃自語道。
“老夫這是造了什麽孽,怎麽就收了這麽個卷死人不償命的徒弟。”
可當他轉過身,拿起蘇墨剛剛改好的文章,細細讀完後。
感受到文章中對《周易》的領悟,以及書寫筆力的不斷提升,又讓陳易那顆抱怨的心,瞬間化作了滿腔的欣慰。
“罷了,罷了。”
陳易吹滅了燈,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頭發掉了還能長,但這等良才,若是耽誤了,那才是真正的罪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