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司禮監掌印公公的橄欖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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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廣將陳越引入了司禮監一側的一間僻靜偏房,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小太監。
偏房裏隻點了一盞如豆的油燈,光線昏暗,將李廣的身影在斑駁的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扭曲變形。
“陳大人是聰明人,咱家就不繞彎子,說些虛頭巴腦的了。”他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盤,“許冠陽許太醫,近日動作頻頻,很是活躍。禦藥局、禦用監,乃至尚宮局那邊需要打點的關節,他都派人打點過了,銀子像流水般花出去,倒是大方。”
陳越心頭一凜:“哦?許太醫這是……意欲何為?下官自問與他並無深仇大恨。”
“無非是覺著陳大人你風頭太盛,擋了他的路,礙了他的眼。”李廣頓了頓,又繼續說道,“他聯合這幾處要害部門,準備從藥材供應、器物支取、乃至宮規條目上,細細地、一寸寸地尋你的錯處。屆時,你那些新巧玩意兒,無論是‘琥珀潔牙匕’,還是獻給皇後的漱口鹽,抑或你將來可能弄出的其他什麽,一頂‘私配禁藥、僭越規製、蠱惑主子’的帽子扣下來,你可就……”。
陳越登時有些急了,“這都是莫須有的罪名,沒有實證!”
“”證據?那自然會有‘確鑿’的證據。陳大人縱然聖眷在身,怕也難逃其咎,輕則逐出宮廷,重則……”李廣適時收聲,抬眼牢牢釘在陳越臉上,“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啊。這宮廷裏的規矩,有時候比城牆還厚,想用規矩壓死人,法子多得是。”
許冠陽這廝,玩不起就搞壟斷打壓?這是要發動整個官僚體係的力量把我摁死在水底啊,連口氣都不讓喘。陳越心底瘋狂吐槽,光靠我個人技術硬抗,確實難抗這套來自四麵八方的官僚組合拳,除非我能立刻變身超級賽亞人或者擁有鈔能力。
“李公公消息靈通,洞察入微,下官……感激不盡。”陳越深吸一口氣,做出凝重又帶著幾分後知後覺的惶然神色,“隻是下官入宮時日尚短,根基淺薄,人微言輕,不知麵對如此局麵,該如何應對?還請公公指點迷津。”他姿態放得極低,將問題拋了回去。
李廣踱了一步,昏黃的燈光在他臉上明滅不定,如同他此刻莫測的心思。“咱家執掌司禮監,見過的人多了,但欣賞的一直是像陳大人這般有真才實學、能辦實事之人。不忍見明珠蒙塵,更厭煩那些隻知黨同伐異、鑽營構陷、不顧大局的蠢貨。”
他停下腳步,身形正好擋住大部分光線,在陳越麵前投下一片陰影,“司禮監掌宮內禮儀刑名,稽核出入,兼管禦藥房、禦用監等一應事務,說句托大的話,在這內廷,多少還有些分量。若陳大人需要,些許便利,咱家還是能給得的。”
他屈指數來,聲音裏充滿了誘惑:“首先,禦藥局那邊,咱家會打個招呼,確保你所需的任何優質藥材,無論多珍貴,都能穩定供應,絕不會有人敢克扣分毫;其次,你那些稀奇古怪的新藥方、新器械,可以直接在司禮監‘特備’備案,如此一來,便有了‘合法’身份,誰再敢拿‘私配’、‘違製’來攻擊你,就是跟司禮監過不去;最後,禦用監和工部那邊,咱家也能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幫你協調,給你最頂尖的工匠,最好的材料,助你研發。”
條件優厚得讓人心驚,幾乎是為他量身打造了一道全方位的保護傘和資源快車道。但這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這午餐還是司禮監掌印、內相李廣親自端到你麵前的,裏麵加的“料”恐怕不簡單。
正在陳越想著如何消化這份‘大禮包’,李廣又慢悠悠地補充了一句,這次,他的目光中透著一種商人的精明:“陳大人獻與皇後娘娘的‘改良漱口鹽’,清新怡人,娘娘鳳顏大悅。還有那能窺探口腔,防患於未然的‘琥珀潔牙匕’,確是巧思妙想,堪稱神器。如此好東西,若隻局限於宮廷一隅,或是偶爾獻上一兩件,未免可惜。若能推廣開來,惠及六宮諸位主子,乃至……宮外些許體麵人家、勳貴府邸,豈不是功德無量?既能揚陛下仁德,顯宮內恩澤,又能解眾生疾苦。”
說著,他不自覺地走近前,目光灼灼地盯著陳越,“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好東西,當‘量產’方能顯其價值,成其氣候。陳大人以為如何?這‘量產’之中,所需物料、人工、管理、調度,乃至最終……利益如何分配,皆需仔細籌謀,非一人之力可為也。”
他終於聽懂了。李廣看中的,不僅僅是他的醫術,更是他發明創造背後的商業價值!他想要將這些產品“規模化”、“產業化”,變成司禮監的一項政績,甚至是一棵搖錢樹!
這是要給我套上韁繩,讓我變成他們的高級打工仔啊!
陳越深吸一口氣,迅速在腦海中權衡利弊。
拒絕?等於直接得罪李廣,徹底孤立無援,麵對許冠陽的圍剿必死無疑。答應?就等於與虎謀皮,卷入更深的政治旋渦,隨時可能被反噬。
“李公公,”他抬起頭,語氣誠懇卻又保持著微妙的距離,“公公的好意,下官感激涕零。下官隻是一介牙匠,一心隻想精進醫術,造福宮中貴人,實在無意卷入朝堂的紛爭。但若是公公能護得下官周全,讓下官能安心鑽研,不被那些瑣事幹擾,下官定當竭盡全力,拿出更多、更好的東西,不負公公的厚愛。”
他說得很含蓄,沒有直接答應“賺錢”,但也沒有拒絕“合作”,並巧妙地表明了自己“隻搞技術”的立場。
“好!”李廣是個聰明人,他並沒有逼得太緊,而是笑而不語,拍了拍陳越的肩膀,“有陳大人這句話,就夠了。咱們……來日方長。你隻需知道,在這宮裏,有些路,隻有司禮監能給你鋪;有些人,也隻有司禮監能給你擋。這就足夠了。”
兩人相視一笑,雖然誰都沒有把話挑明,但一種微妙的、口頭的、非正式的“利益聯盟”,就在這間昏暗的偏房裏,悄然建立了起來。
隻是雙方都心知肚明:這純粹是利益的結合,各取所需,各懷鬼胎。
陳越回到值房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他獨自坐在桌前,複盤著今晚發生的一切。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窗外,不知名的秋蟲還在執拗地鳴叫著,聲音時高時低。
他明白,從今夜起,他已經不僅僅是一個單純的牙匠了。他已經半隻腳踏入了司禮監的核心權力圈子,成了李廣棋盤上一顆有價值、但也隨時可能被犧牲的棋子。
“與虎謀皮啊這是……”他在心裏苦笑,“但在這吃人的紫禁城,獨善其身簡直是奢望。有時候,找棵大樹靠一靠,不是屈服,是為了能活下去,能更好地把想做的事情做成。”
棋子就棋子吧,他無奈地想,帶著點自嘲,至少現在,是一枚有利用價值、暫時不會被輕易舍棄的棋子。先借這棵大樹擋擋風雨,站穩腳跟,積蓄力量再說。畢竟,在宮鬥劇裏麵,有了一個大靠山,基本也能活到三十集啊!
正思忖間,門外傳來極輕的、如同貓爪落地般的叩門聲,是小祿子壓低了的、帶著一絲急切的嗓音:“大人,您歇下了嗎?”
陳越收斂心神,起身開門,一股微涼的夜風趁機鑽了進來:“還沒,何事?”
小祿子靈活地閃身進來,反手輕輕掩上門,湊近陳越,低聲說道:“大人,方才趙雪姑娘使了她身邊那個叫小菱的貼心人過來,神神秘秘的,說明早辰時三刻,請大人務必到禦花園西側那片桂樹林一見,說是有要緊的事相告,關乎大人前程安危。”
陳越心生警惕。趙雪往來於後宮各個角落,消息最是靈通。在這個敏感的時間節點,她突然深夜邀約,是單純的關心?還是她也察覺到了什麽風聲,或者……也是帶著某種勢力的意誌而來?
小祿子見陳越沉吟,又補充道:“來傳話的小菱姑娘說,趙雪姑娘特意反複囑咐,請大人務必小心謹慎,留意左右。還說……還說……”他咽了口唾沫,學著那傳話的語氣,“利器雖好,懷璧其罪。有些風頭,出不得,藏鋒守拙,方是長久之道。”
話音落下,值房內一片寂靜,隻有窗外那不知疲倦的秋蟲,依舊“唧唧”地叫著,一聲接著一聲,攪動著陳越原本就難以平靜的心湖。
他看向窗外那深不見底的夜色,眼神漸漸變得堅定。利器雖好,懷璧其罪。但既然已經拿起了這把刀,就斷沒有再放下的道理。
“明日……”他低語道,“那就去見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