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柳暗花明的野豬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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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近黃昏,陳越的值房裏彌漫著一股低氣壓。
    桌案上,一片狼藉。最顯眼的位置,那支闖了禍的“馬鬃牙刷”靜靜地躺著,像個被廢黜的將軍,灰頭土臉。在它周圍,散落著陳越這半日來嚐試的各種替代品:一撮怎麽捋也捋不直、一沾水就塌成一團的羊毛;一束從尚服局死皮賴臉討來的、又短又軟毫無彈性的兔毫;甚至還有幾根他在院子裏抓流浪貓拔下來的貓毛,此刻正孤零零地飄在空中。
    陳越雙手抓著頭發,把整潔的發髻揉成了雞窩,對著這堆“失敗選項”發呆。
    “大人……要不……咱再試試那羊毛?”小祿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弱弱建議道,“雖然……雖然它確實軟了點,跟沒骨頭似的,但咱們……多塞幾撮進去?”
    陳越拿起那撮羊毛,那是用溫水泡過的,此刻正軟趴趴地掛在他的手指上,像是夏天化掉的飴糖。他苦笑著將它扔回桌上:“這玩意兒遇水就廢,拿來畫畫、寫字那是極品,拿來刷牙?那不叫清潔,那叫給牙齒做SPA!一點清潔力都沒有,光剩溫柔了。”
    他頹然地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難道,自己的宏偉藍圖,就要在這小小的幾根毛上折戟沉沙了?這明朝的動物界,難道就沒有一種生物長著又軟又有韌性的毛嗎?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開始考慮是不是該去禦用監再找點軟一點的馬鬃來硬著頭皮再試一次時,門外突然傳來了輕柔的叩門聲。
    “陳大人可在?”
    門扉輕啟,趙雪提著一個精致的小食盒,笑盈盈地站在午後的陽光裏。她今日穿了一身淺紫色的常服,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眼波流轉間,滿是溫柔與俏皮。
    “聽說……某位威風八麵的大匠人,最近遇上了點‘紮手’的麻煩?”
    陳越一見是她,那原本灰暗的心情瞬間就被點亮了一大半。他趕緊起身,想整理一下儀表,卻發現自己的發型已經無可救藥,隻能尷尬地笑了笑:“雪兒……哦不,趙姑娘,你怎麽來了?見笑,見笑了。我這……確實是被這點小毛病給難住了。”
    趙雪走進屋,將食盒放在那張亂糟糟的桌子上。她的目光落在那支馬鬃牙刷上,掩口輕笑:“陳大人在公主殿下那裏的‘壯舉’,我今天去送衣服的時候已經聽說了。拿未經處理的馬鬃去刷公主的牙,虧你想得出來。那馬鬃粗硬無比,平時我們都是用來做琴弓或者是硬襯的,哪裏能直接入口?自然不堪用。”
    被心上人當麵戳穿糗事,陳越的老臉也不禁一紅。他撓了撓頭,無奈道:“我也是沒辦法啊。這不是正發愁嘛,羊毛太軟,馬鬃太硬,這就跟做人一樣,剛柔並濟太難了。”
    “剛柔並濟?”趙雪聽了這詞,眼睛一亮。她順手從袖中取出一支還沒有安上筆頭的毛筆管,在手中比劃了一下,然後看向陳越,語氣中帶著一絲專業的自信,“陳大人,您為何不試試……野豬鬃?”
    陳越一愣,隨即下意識地搖頭:“野豬?那玩意兒皮糙肉厚,毛不是比家豬還硬嗎?這怎麽能行?”
    “非也。”趙雪輕輕搖頭,耐心地解釋道,“尋常的豬鬃確實粗硬紮手。但野豬頸背處那一片長鬃,名為‘二道毛’。這部分毛發,常年經受風雨磨礪,韌性極佳,回彈有力。最妙的是……”
    她頓了頓,故意賣了個關子,然後順手從自己隨身攜帶的一個針線小布包裏,抽出一小束黑亮、整齊、明顯經過精心處理的鬃毛,遞給陳越:“喏,你仔細摸摸它的頂端。這鬃毛的頂端,是天然分叉的!”
    陳越接過那一小束野豬鬃,狐疑地湊到眼前細看,又用指腹輕輕摩挲。
    果然!每一根黑亮堅韌的鬃毛頂端,都自然分叉成了兩到三根極細的軟毛!他用指尖垂直按壓,隻覺得下麵傳來一股明顯的、卻又極其柔和的阻力,既不像馬鬃那樣直愣愣地紮手,也不像羊毛那樣一按就趴窩。
    “這……這是‘開花’結構啊!”陳越激動得差點跳起來,現代醫學術語脫口而出,“妙啊!簡直是太妙了!這天然的分叉結構,簡直就是最完美的軟墊!它既保留了根部的強韌支撐力,能深入清潔,頂端的細軟分叉又能極大地分散壓力,保護牙齦不被刺傷!”
    他興奮之下,全然忘記了男女大防,一把抓住了趙雪正在收拾布包的手腕,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像是看到了什麽稀世珍寶:“雪兒!你真是我的福星!這哪裏是野豬毛,這簡直就是上天賜給我的金毛啊!”
    趙雪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手腕被他溫熱的大手緊緊握住,那股熱力瞬間傳遍了全身。她的臉頰“騰”地一下就紅透了,如同傍晚的雲霞。
    “陳……陳大人……”她輕輕掙了一下,卻沒有掙脫。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激動與顫抖,她心中那一絲羞澀反而化作了莫名的甜蜜。她沒有再掙紮,任由他握著,低垂著眼簾,聲音輕柔得像是一陣風:“尚衣局在繅絲時,若遇上那種極其珍貴、又糾結難理的亂絲,便也是用這種特製的野豬鬃刷來梳理。既能利用其韌勁解開死結,那頂端的柔毛又絕不會傷及脆弱的絲縷。我想……道理應該是一樣的吧。”
    她這番話,專業、細致,充滿了勞動人民的智慧。
    陳越聽得如癡如醉,直到看到趙雪那紅透了的耳根,才猛然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有多唐突。他像是被燙到了一樣,訕訕地鬆開了手。
    “抱歉,抱歉!我實在是……太高興了。”他尷尬地搓著手,看著趙雪隻是低頭整理著被他抓皺的衣袖,唇角還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心中更是像吃了蜜一樣甜。
    “那……那個……”他鼓起勇氣,發出了邀請,“既然尚衣局有這等好東西,那處理的法子想必也頗有講究。明日……若你得空,不知能否帶我去……參觀參觀?順便學習一下這……這高超的工藝?”
    這理由找得,冠冕堂皇又漏洞百出。
    趙雪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誰不知道你安的什麽心”。但她還是輕輕點了點頭,柔聲道:“好。明日未時,我在尚衣局後院的染坊等你。不過……隻能待半個時辰。”
    “一定到!準時到!”陳越連忙像小雞啄米一樣點頭。
    這時,趙雪打開食盒,裏麵是幾樣精致的點心:“這是尚食局新做的桂花糕,我想著你這邊......“她瞥了眼桌上亂七八糟的材料,抿嘴一笑,“想必是沒心思用膳的。“
    陳越心頭一暖,正要道謝,卻見趙雪已經起身:“我該回去了,明日未時,尚衣局後門見。“
    她轉身離去,裙裾在門口輕輕一蕩,佳人出了院門。陳越望著空蕩蕩的門口發呆,直到小祿子湊過來:“大人,趙雪姑娘對您可真上心......“
    “多嘴!“陳越輕斥,嘴角卻忍不住上揚。他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甜香在口中化開,連帶著心情都明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