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67章 火槍(2)
字數:5840 加入書籤
到了火槍研發室,李建業先遞給夏華一支火槍:“當年萬曆年間,曾有魯密國使團出使我大明,其中一人名叫朵思麻,代表魯密國皇帝向萬曆皇帝贈送了幾支魯密國最新式的火銃,當時的我大明火器大師趙士禎先生在得知此事後立刻前去拜訪了朵思麻並向他請教魯密國火銃的構造及製作方法,後來,趙先生研發出了性能超過倭國鐵炮的‘魯密銃’,正是這款。”
夏華唔了一聲。
李建業再遞給夏華一支火槍:“這是我們在趙先生的魯密銃的基礎上改進成功的新火銃,正是總鎮你要求的可大規模地裝備我軍的製式火銃。”
“好槍!”夏華接過新火槍仔細地察看著,雖然他沒有試射並且他也不太懂此時的火槍,但光看第一眼就讓他忍不住發出稱讚,因為此槍結構緊湊、線條優美而流暢、造型充滿力感,一看便知性能肯定優異。
“帶我去看看你們是怎麽把它造出來的。”夏華興致勃勃,武器再好,也得能量產才行,限量版的武器有啥用?
焦勖笑道:“總鎮莫急,請隨我們前往工區,我們邊走邊給你講解。”
火繩槍的結構並不複雜,主要由槍管即銃管、銃托、銃機、搠杖即通條構成,在這其中,銃管是核心。
“製造火銃,銃管最重要,得用優質上等的精鐵,能做出多少根合格的銃管,就能造出多少支精良的火銃,反之,銃管如果不合格,其它的部件再好也沒用。”焦勖邊走邊道,“我們做銃管的鐵都是從福建購入的,因為用別地的鐵做銃管都不如閩鐵。福建人冶鐵多用木炭,別地人比如北方人冶鐵多用煤炭,根據五行之說,煤屬石,炭屬木,用木炭煉出的鐵才堅韌。”
夏華心知肚明焦勖用五行之說解釋鐵質問題是錯的,畢竟他不懂現代化學知識。福建人冶鐵用木炭,過程中基本上不會混入礦物雜質從而鐵質上乘,別地人用煤炭冶鐵,因為煤炭成分複雜,普遍含有硫和磷,所以讓冶煉出的鐵混入了硫和磷,鐵質比較脆,不適合做銃管。
盡管焦勖等人理論出錯,但結論正確,用木炭冶煉出的鐵就算做成大炮也沒有炸膛風險,鐵質已達到低碳鋼的水平,顯示出中國古代並不落後於外國的冶金工藝。
在專門製作槍管的工區,夏華看到上百名工匠在專心致誌、全神貫注、汗流浹背地手工作業著,一人一個獨立的工作台,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就像課堂裏的課桌,現場響著密集的金屬打擊聲,猶如鋼珠雨點落在鐵皮地麵上。
在這個沒有車床等機械設備的年代,火槍的槍管隻能用人力手工作業做出來,非常辛苦。
“一直以來有個說法,一根合格的銃管需要四十斤鐵。”焦勖有點感慨,“這並無誇大,我們統計過,平均三十六斤粗鐵才能冶煉出七八斤精鐵,這七八斤精鐵隻能做出一根銃管。”
夏華心裏有數,古代沒有後世的反射爐煉鋼工藝,古人想用粗鐵冶煉出達到一定含碳量、雜質極少、接近鋼材含碳量的精鐵,需要多次脫碳步驟,在這個過程中,粗鐵損耗率非常高,
有了精鐵也不一定能做出銃管,因為廢品率太高,手工製作銃管,品控難以保證,鑽頭鋼質遠不如後世的,沒有冷卻油,沒有機械設備,銃管經常鑽著鑽著就鑽歪了,歪了就報廢不能用了,一個工匠一天隻能鑽一寸深,一個月才能做出一根銃管,十根銃管有三四根合格就算不錯了,產量可想而知。
“我們中國工匠做銃管的辦法普遍是先鑽通三根短銃管,然後焊接成一根長銃管,這個辦法雖便於鑽膛操作,但難以保證精度,趙先生當年設計出一種新辦法,是用一大一小兩根銃管反向緊密套合成一根完整的銃管,更簡易些。”李建業道,“倭人和西洋人普遍采用的辦法是將一整塊精鐵在一根鋼芯上直接鍛打逐漸做成銃管,
對比我中國的三段焊接法和趙先生設計的兩根銃管嵌套法,倭人和西洋人的辦法既大大簡化了銃管的工藝又保證了銃管的安全性,由於銃管是用一整塊材料一體打製出來的,所以整體材質一樣,不易發生炸膛事故,同時,銃管口徑能做得很大,能讓火銃裝填更多的火藥、使用更大的彈丸,威力就上去了,
不過,這樣做出的銃管不會很長,最多三尺,使用兩根銃管嵌套法可以把銃管做到五尺甚至七尺長,從而具有更遠的有效射程。我們對這兩種做法反複權衡利弊,最終還是選擇了倭人和西洋人的打製法,此法雖讓火銃的有效射程達不到最大,但配合優質火藥,火銃便能在保證威力很大的前提下仍具有較遠的有效射程,同時減輕了火銃的重量和使用者的負擔。”
夏華點頭:“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既然別人家的東西確實比我們家的好,那我們就要坦然承認和虛心學習並引用。”曆史上鴉片戰爭期間,英軍的步槍隻有一點一至一點三米長,但威力大大地超過清軍的槍管很長的鳥銃。
火槍的核心是槍管,槍管的關鍵是管內必須光潔平滑順通,明朝的火槍工匠們一來因為工藝落後,二來因為待遇不好,所以很多人在這件事上“缺乏工匠精神”,偷工減料、敷衍了事,導致明軍很多火槍的槍管內部坑坑窪窪,這樣的火槍在射擊後,未燃盡的火藥殘渣會留在坑窪裏,不能再次裝彈射擊,
火槍手們必須先用通條洗幹淨槍管或等待槍管內藥渣冷卻,更要命的是,那些坑窪又會讓槍管不易洗幹淨,坑窪處殘留藥渣和水,時間久了,槍管就會被鏽蝕,再次開火極易炸膛。
“這些工匠一個月能做出多少根銃管?”夏華問道。
焦勖回答道:“我們現已有一百多名技術熟練、專做銃管的鐵匠,過半來自浙江,近半來自福建和廣東,都是精通製作銃管的老師傅,排除報廢的,他們現在每月能做出二三百根合格的銃管,以後能增至每月四五百根,老師傅人數增多的話,這個產量也會跟著繼續增加。”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每月能生產二三百支新火銃?”夏華有點激動,“產量還真不低。”
李建業笑道:“因為我們現在用的是倭人和西洋人發明的打製法嘛,不像以前那樣需要焊接銃管,而且銃管不長,我們又在打製法原基礎上進行了一定改進,添加菜油作為冷卻油,用的鋼芯都是高價買來的最好的蘇鋼。如果以後能把水力用於這項工序,那每月做出的合格銃管甚至能達到一千根。”
蘇鋼是嘉靖年間蘇州鐵匠們通過發明出的一種新式冶煉法做出的鋼材,後又盛行於安徽蕪湖一帶,所以被稱為“蘇鋼”、“皖鋼”等,這種鋼材可以說是此時中國最好的鋼,一斤售價高達三五兩銀子並且還不一定買得到。
槍管做好後,下一步是在尾部刻上螺紋打製螺絲轉子,這樣,平時就可以把槍管拆下來,旋下螺絲,用通條進行前後通透的清洗,安裝照門和準星,務必精確,用墨線量直,鑽火門、裝藥池,裝填火藥試放三次,不炸膛後再安裝銃機和銃托,如此,一支新火槍就製作完成了。
綜合當年戚家軍、朝鮮戰爭的實戰經驗和焦勖、李建業等專家的研究結果,實施標準化生產的新火槍的槍管均長三尺整,使用三錢重的鉛彈,每次射擊裝填三錢火藥,口徑約十二毫米,連銃托全長四尺整即一點二四米,全重七斤即四點二公斤,已很接近後世步槍的重量,
士兵們長途行軍攜帶該銃不會太累,銃托是特地精心設計的,呈天鵝頸狀,便於士兵們抵肩瞄準射擊。明軍很多火槍的槍托沒法抵肩射擊,這是個不大不小的缺陷,夏華團隊研發出的新火槍在這一點上是個很大的進步。
新火槍的威力也十分出色,三錢重的鉛彈被三錢火藥點燃發射出去後,百步距離可擊穿普通的鐵甲或兩層木板或一層濕棉被,並且還能根據實戰需求進行加強,每錢鉛彈多裝二分火藥,威力更大,專用於擊破重甲,這是因為新火槍的槍管質量可靠,多裝一點兒火藥不會有炸膛的危險。
跟冷兵器比起來,火器的生產製造更需要規範化,口徑如何、槍管長度如何、火繩如何、搠杖如何、銃床如何…都有著嚴格的規範標準,訂立標準需要度量衡,洪武年間那一係列的度量衡已十分精確詳細了,用於兵器軍械的生產製造是完全夠用的。配合這一製度的是生產製造出優秀的兵器軍械會得到獎勵、反之會受到懲罰等獎罰追責規章。
“好,好啊...”夏華反複地察看著手裏的新火槍,不由得心馳神往,“有了你們,那些擅長騎射的異族就會從能征善戰變成能歌善舞了。”
火繩槍固然是一個劃時代的發明,它是人類進入熱兵器時代後最為成熟的傑作,在火器發展史上具有裏程碑的意義,改變了戰爭的形態,但它的缺點也不少,比如:操作使用流程有些複雜,這一點隻能讓士兵們通過反複嚴格訓練來解決;再比如:這個時代沒有無煙火藥,火藥都是有煙的,士兵們射擊時產生的煙會幹擾到己方的視線;
最嚴重的是火繩槍在潮濕的環境裏、風雨天裏難以正常使用,因為雨水濕氣會弄濕火藥,風會吹走火藥,典型戰例就是薩爾滸之戰。
薩爾滸之戰中,西路明軍在薩爾滸山與後金軍交戰,當時的天氣是雨雪忽止、大霧彌漫、濕氣濃重,裝備大批火繩槍的明軍為方便點燃火繩,點起鬆枝充當火炬,結果讓自己被火光暴露了,後金軍藏在霧氣中用弓箭攻擊,明軍被後金軍看得清清楚楚卻看不清後金軍,就算有鬆枝火炬可點燃火繩,火藥也已被大霧濕氣打濕,導致火繩槍無法射擊,最終被打得大敗。
明軍輸掉薩爾滸之戰的原因有很多,其中,火繩槍在潮濕環境裏不如弓箭正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明軍戰術愚蠢。麵對這種局麵,根本不能點火照明暴露自己,敵軍隱藏在霧氣裏,我軍應不發出光亮不發出聲響,也隱藏在霧氣裏,從而“敵暗我也暗”,天氣畢竟是公平的,這麽做就算不能打贏,起碼不會一邊倒地挨打。
與之類似的還有夜戰,火槍手和弓箭手在夜間交戰肯定有利於弓箭手,弓射箭聲音很小,火槍射擊又有很大的聲音又會發出火光,雙方對射,火槍手肯定會被動挨打。在這種情況下,火槍手應偃旗息鼓並提前在營地周圍挖好隔離帶、修好防禦工事,若有條件,讓炮手向敵軍發射炮彈火箭引起大火,雙方都能看見對方,火槍手再憑借火槍射程優勢壓製住敵方弓箭手。
比起有辦法解決的夜間,潮濕的環境和風雨天才是最不利於火槍手作戰的,因此,改進火繩槍、讓火繩槍在潮濕的環境和風雨天裏也能正常使用具有重大的意義。
夏華團隊的新火槍在設計上有一個最重要的新型部件:自閉火門裝置。此裝置的發明者正是幾十年前的火器大師趙士禎,他稱其為“陰陽機”。
火繩槍的火門外一般裝有一個小池子用來裝火門引藥,上麵有個滑蓋防止火藥被風吹走或被雨水濕氣打濕,類似於燧發槍的火鐮蓋,隻是,燧發槍可以在擊錘向下的同時打開兼為火門蓋的火鐮,火繩槍就不行了,火槍手們在瞄準射擊前必須先用手打開火門蓋,這就導致火門引藥容易被風吹走或被雨水濕氣打濕。
趙士禎發明的自閉火門裝置省去了打開火門蓋這一步驟,火槍手們在扣動扳機時,夾著火繩的龍頭下降同時有一個聯動裝置打開火門蓋,直接完成火槍擊發,火門外另有一片設計精巧的銅片瓦蓋擋雨保護火繩不被雨水淋濕。
這是一個非常重大的發明,它意味著什麽呢?意味著安裝有自閉火門裝置的新火槍能在一般潮濕的環境裏、不是大風大雨的風雨天裏照樣能正常開火。
假如有人問:下大雨甚至下暴雨怎麽辦?這是廢話,下大雨暴雨怎麽打仗?弓箭在大雨暴雨天裏更會失效。
自閉火門裝置是新火槍成為最強火繩槍的關鍵,但這個部件也是處於過渡階段,等冶金煉鋼技術有了突破便可製造另一晚明火器大師畢懋康在崇禎八年發明的自生火銃。夏華沒把這位畢懋康大師請來是因為這位畢大師剛剛已在今年去世了,實乃一大遺憾。
這款被夏華命名為“漢武銃”的新火槍是夏華投入了大筆資金、由焦勖和李建業等火器專家耗費大量心血集百家之長最終研發出的堪稱最完美的、世界一流的火繩槍,是火繩槍的登峰造極之作,其射程遠、威力大、堅固耐用、重量較輕便於攜帶以及能有效地防風雨濕氣,被夏華定為他的軍隊的製式步兵火槍。
漢武漢武,漢家軍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