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命運的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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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墜落。
    無休止的墜落。
    並非穿過空氣,而是穿過一片由破碎記憶、凝固時光和無聲嘶吼構成的混沌之海。陳維的意識像一葉殘破的扁舟,在這片光怪陸離的洪流中沉浮。冰冷刺骨,並非物理意義上的低溫,而是一種滲入靈魂的、屬於“被遺忘”本身的寒意。無數模糊的影像如同溺水者的手,試圖抓住他,將他拖入永恒的沉寂——鏽蝕的騎士鎧甲在無聲呐喊,枯萎的藤蔓纏繞著破碎的城池,一張張扭曲的麵孔在哀嚎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這些都是被寂靜回廊吞噬、封存的“回響烙印”,它們渴望著被銘記,散發著絕望而危險的吸引力。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和靈魂都在被撕扯。骨鑰緊握在手中,卻冰冷得像一塊亙古不化的寒冰,內部的純白漩渦幾乎停止了旋轉,隻有微弱的、斷續的脈動,證明著它與第九回響碎片的連接尚未完全斷絕。而更深處,那股屬於“竊時者”的桀驁與瘋狂,在經曆了“刹那永恒”的爆發後,似乎也陷入了某種沉寂,但像一頭受傷的凶獸,在靈魂的角落喘息,帶著令人不安的餘溫。劇痛從靈魂深處蔓延開來,比任何肉體創傷都更難以忍受,那是強行撬動時間規則、同時承載兩種禁忌回響所引發的反噬。
    就在他以為會永遠沉淪於這片意識的混沌時,一股溫和而堅定的牽引力包裹了他。如同深海中的燈塔,雖然光芒微弱,卻固執地指引著方向。那是艾琳的鏡海回響,盡管同樣虛弱,卻依舊在混亂中為他撐起了一小片相對穩定的“錨點”。
    “砰!”
    沉重的撞擊感傳來,並非堅硬的岩石,而是某種…富有彈性卻冰冷的東西。慣性讓他翻滾了幾圈,最終臉朝下地趴伏在地,嗆咳出帶著腥甜的淤血。刺骨的寒意從身下滲透上來,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他艱難地、一點點地抬起仿佛灌了鉛的眼皮。
    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
    沒有光。或者說,沒有通常意義上的光源。他們似乎身處一條無比寬闊、看不到盡頭的回廊之中。回廊的“牆壁”、“天花板”和“地麵”,都是由一種半透明的、仿佛凝固的黑暗物質構成,內部封存著無數細微的、如同星辰碎片般閃爍的光點。這些光點並非靜止,而是在緩慢地流動、生滅,構成了回廊本身詭異而冰冷的照明。空氣凝滯,帶著一股陳年灰塵、古老羊皮紙和某種…精神能量腐敗後混合的沉悶氣味。一種更深沉的、令人靈魂悸動的寂靜籠罩著這裏,它並非虛無,而是充滿了某種沉重到極致的“存在感”——無數被遺忘的曆史、情感、生命最終凝結於此的沉重。
    這就是…寂靜回廊。守夜人科爾斯警告過的,封存著危險曆史殘片的地方。
    “陳維!你怎麽樣?”艾琳焦急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掩飾不住的虛弱。她跪坐在他身邊,原本優雅盤起的長發有些散亂,沾著灰塵和凝固的血跡,肩頭的傷口在翻滾中似乎又裂開了些許,但她顧不上去處理。她冰涼的手指輕輕拂開他額前被汗水和血水黏住的碎發,灰綠色的眼眸在周遭微光的映照下,盛滿了幾乎要溢出來的心疼與擔憂。
    陳維想開口,卻隻發出了一陣嘶啞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氣音。他嚐試調動一絲“燭龍回響”,回應她的關切,但精神海傳來的、如同被無數玻璃碎片切割的劇痛,讓他瞬間悶哼一聲,身體蜷縮起來,冷汗涔涔而下。
    “別動!別動用能力!”艾琳的聲音帶著罕見的嚴厲,立刻製止了他。她雙手虛按在他的太陽穴兩側,殘存的、溫和如月華的鏡海之力緩緩滲入,如同最細膩的冰泉,試圖撫平他精神海中狂暴的波瀾。那感覺帶來一絲微弱的緩解,但相對於他靈魂遭受的重創,不過是杯水車薪。
    “他媽的…這鬼地方…”索恩粗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正半蹲著,警惕地環顧四周,風暴使者握在手中,槍口隨著他視線的移動而微微擺動。他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裏去,秩序鐵冕的風衣破爛不堪,臉上多了幾道細小的劃痕,嘴角還殘留著幹涸的血跡。剛才為了炸開平台和斷後,他幾乎耗盡了風暴使者的常規能量儲備。“比上麵那黑木頭台階還邪門…感覺像在什麽怪物的腸子裏。”
    他的比喻粗俗卻精準。這條由凝固黑暗和流動光點構成的回廊,確實給人一種置身於某種活體巨物內部的錯覺,仿佛四周的牆壁都在緩慢地呼吸、蠕動。
    “傑米呢?”艾琳忽然想起那個向導,目光銳利地掃視周圍。
    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傑米癱坐在冰冷的地麵上,身體篩糠般抖動著,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似乎還沒從連續的驚嚇中恢複過來。他雙手緊緊抱著自己的膝蓋,工裝褲襠部的深色水漬在微光下隱約可見。
    “我…我在這裏…”他聲音帶著哭腔,眼神渙散,“我們…我們是不是要死在這裏了?那些…那些灰衣服的怪物肯定會追進來的…”
    “閉嘴!”索恩煩躁地低吼一聲,瞪向傑米的眼神充滿了不善,“再嚎喪老子先把你扔出去喂那些‘影子’!”他顯然對傑米之前的可疑表現和現在的懦弱極為不滿。
    艾琳沒有理會索恩的威脅和傑米的恐懼,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鏡海回響如同無形的波紋,以她為中心向四周擴散,小心翼翼地感知著這條詭異回廊的結構和潛在危險。
    “回廊的結構…很不穩定。”她很快就得出了初步結論,眉頭緊鎖,“空間是折疊和破碎的,那些光點…是高度凝聚的、帶有強烈情感傾向的記憶碎片。不能輕易觸碰,否則很可能被其中的情緒汙染,或者…被直接拉入那段破碎的曆史片段中,成為新的‘展品’。”
    她的感知也確認了守夜人科爾斯的警告。這裏封存的“回響烙印”,如同饑餓的野獸,本能地渴望著“聽眾”和“載體”。
    陳維躺在冰冷的地麵上,聽著艾琳的分析,感受著靈魂深處持續的抽痛和骨鑰微弱的脈動。他艱難地轉動眼球,觀察著這條詭異的回廊。在他的“因果觀察者”能力暫時無法動用的情況下,他隻能依靠最基礎的視覺和直覺。
    就在這時,他目光所及之處,回廊一側那半透明的黑暗牆壁內部,一個原本緩慢流動的、散發著悲傷與絕望氣息的暗藍色光點,似乎受到了他們這幾個“生者”氣息的吸引,突然加速,如同飛蛾撲火般,猛地撞向了牆壁的內側!雖然被那層凝固的黑暗物質阻擋,但一股強烈的、屬於某個古代詩人國破家亡後投江自盡的悲慟與絕望意念,如同無形的衝擊波,瞬間穿透了物質隔閡,掃過了眾人!
    “呃!”傑米首當其衝,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雙手抱頭,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仿佛親身經曆了那場古老的悲劇。索恩也是身體一僵,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鬱,仿佛被勾起了某些不願回憶的戰場往事。艾琳悶哼一聲,周身的鏡海光華一陣波動,強行穩定住了自己的心神,但臉色也更白了一分。
    陳維感覺那股絕望的意念如同冰冷的針,刺入他本就脆弱的精神防線,引發一陣劇烈的眩暈和惡心。他死死咬住牙關,不讓自己再次昏厥過去。
    “都收斂心神!盡量不要散發強烈的情緒波動!”艾琳急促地警告道,她的鏡海之力再次擴張,試圖形成一個更穩固的屏蔽場,但效果有限。在這片由情感碎片構成的空間裏,他們就像黑暗中的燈火,天生就會吸引這些“飛蛾”。
    必須盡快離開這條主幹回廊,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讓陳維至少恢複一點行動力。
    “能…能感覺到教授…或者巴頓先生的…痕跡嗎?”陳維用盡力氣,聲音嘶啞得幾乎隻剩氣音,問艾琳。他手中的骨鑰依舊沉寂,無法提供更進一步的指引。
    艾琳閉上眼睛,全力催動鏡海回響,仔細感知著周圍無數紛雜的“回響烙印”波動。維克多教授的“萬物回響”特質是平衡與契約,巴頓的“鑄鐵回響”是創造與毀滅的鋼鐵意誌,在這片充滿悲傷、憤怒、遺忘等負麵情緒碎片的海洋裏,理應如同礁石般顯眼。
    幾分鍾後,她有些疲憊地睜開眼,搖了搖頭,臉上帶著困惑:“痕跡…非常模糊。這裏的幹擾太強了,而且…似乎有某種力量在刻意掩蓋他們的波動。我隻能隱約感覺到兩個方向都有極其微弱的殘留,但無法確定哪個更清晰,或者哪個更近。”
    線索似乎中斷了。在這危機四伏的迷宮裏,失去了明確的方向。
    “那…那個…”就在這時,癱坐在地上的傑米,突然怯生生地舉起手,指向回廊深處一個看似與其他地方無異的岔路口,“我…我好像…上次被迫下來維修管道的時候…聽那些灰衣服的人提起過…說什麽‘平衡點’、‘契約之間’…好像在…在左邊那條路深處…”
    “平衡點”?“契約之間”?
    這兩個詞讓艾琳和陳維同時心中一動!這非常符合維克多教授“萬物回響”的力量特質!難道…
    索恩眯起眼睛,走到傑米麵前,居高臨下地盯著他,風暴使者的槍口若有若無地指向他:“你確定?要是敢耍花樣…”
    “我…我不敢!我真的不敢!”傑米嚇得連連擺手,幾乎要哭出來,“我隻是…隻是偶然聽到的…而且,而且我記得,那邊好像…相對‘安靜’一點,沒這麽多…‘鬼東西’…”他恐懼地看了一眼周圍牆壁中流動的光點。
    是命運的巧合,在這個絕望的時刻,由這個看似最不可靠的向導,提供了關鍵的方向?還是…這又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艾琳和陳維交換了一個眼神。陳維眼中是虛弱下的堅持,他必須找到維克多教授,不僅是為了救他,也是為了弄明白“竊時者”、“第九回響”以及靜默者所謂的“校對”到底意味著什麽。艾琳眼中則是權衡後的決斷——傑米的話無法盡信,但眼下,這是唯一看似明確的線索。
    “走左邊。”艾琳最終做出了決定,她看向索恩,“小心戒備。”她又看了一眼傑米,“你,走在前麵。”
    傑米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神色,混雜著恐懼和某種…詭異的平靜?他哆嗦著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向著左邊的岔路口走去。
    索恩啐了一口,緊隨其後,風暴使者時刻鎖定著傑米的背影。艾琳則攙扶起幾乎無法獨自站立的陳維,將他的大部分重量靠在自己身上,深藍色的鏡海回響如同薄紗般籠罩著兩人,盡可能隔絕著周圍情感碎片的侵蝕。
    就在他們踏入左邊岔路後不久,回廊主幹道上,那片他們之前墜入此地的空間,如同水波般蕩漾了一下。緊接著,三道穿著深灰色製服、臉覆銀白麵具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滲”了進來,如同水滴融入大海。
    為首的那名靜默者,目光掃過空無一人的回廊,最終定格在陳維之前咳出的那灘尚未完全幹涸的血跡上。他蹲下身,戴著灰色手套的手指,輕輕蘸取了一點那蘊含著奇異波動的暗紅色液體,放在麵具下似乎“嗅”了嗅。
    “……錯誤的軌跡,正在延伸。”他冰冷地陳述,站起身,目光投向陳維他們離開的左邊岔路,那空洞的眼眶深處,仿佛有數據流在無聲閃動。
    “執行‘清理’協議。優先級:回收‘鑰匙’,清除‘變量’。”
    他揮了揮手,三名靜默者如同鬼魅般,融入四周凝固的黑暗與流動的光點之中,向著左邊的岔路,無聲無息地追躡而去。
    回廊,重歸死寂。隻有牆壁中無數破碎的光點,依舊在緩慢流淌,映照著那些被遺忘的悲傷與憤怒,也映照著…新一輪獵殺的開始。而在那灘血跡旁,一枚極其微小、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灰色金屬碎片,正閃爍著極其微弱的、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信號光點。那是從傑米破爛的工裝口袋裏,不經意間掉落的。
    命運的巧合?或許。但在這座充斥著遺忘與陰謀的巨塔深處,每一次看似偶然的轉折,其背後,是否都早已標注了必然的價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