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教授的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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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邊的岔路並非坦途,反而更加凶險。
這裏的空間折疊現象更為嚴重。有時看似前方是筆直的通道,走近了卻發現是一麵折射出無數扭曲倒影的鏡壁;有時踏出一步,腳下的“地麵”會突然變得虛浮,仿佛踩在粘稠的沼澤上,需要艾琳及時用鏡海之力固化才能通過。四周半透明牆壁內流動的光點,色彩也變得更加晦暗、不祥,散發著濃鬱的怨恨、瘋狂的執念或是徹底的虛無感。低語聲、哭泣聲、尖笑聲……這些並非真實的聲音,而是直接作用於靈魂的情感噪音,無孔不入地侵蝕著他們的意誌。
傑米走在最前麵,每一步都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不時發出壓抑的抽泣,看起來脆弱不堪。但不知是運氣使然,還是他口中“模糊的記憶”真的起了作用,他帶著眾人有驚無險地避開了幾處明顯散發著危險波動的區域——一片牆壁上凝固著無數痛苦抓撓痕跡的區域;一個不斷重複著某個慘烈戰爭片段的光點漩渦;甚至還有一處空間,時間流速明顯異常,一株被封存在黑暗物質中的古代蕨類植物,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經曆著生長、繁茂、枯萎、化為塵埃,又再次生長的詭異循環。
索恩的耐心在持續的低語噪音和詭異景象中逐漸消耗殆盡。他幾次用風暴使者的槍管粗暴地捅著傑米的後背,低吼道:“還有多遠?你他媽的最好別帶錯路!”
“就…就快了…我記得,穿過前麵那個…那個有很多旋轉齒輪虛影的地方…好像就是…”傑米的聲音帶著哭腔,指著前方一個洞口。那洞口內部,並非實體的齒輪,而是無數由暗金色光線勾勒出的、巨大而複雜的齒輪虛影,它們在緩緩轉動,發出低沉而規律的、仿佛世界心跳般的嗡鳴,與周圍混亂的情感噪音形成了鮮明對比。
“小心,”艾琳攙扶著陳維,凝神感知著那片齒輪虛影區域,“那裏麵的回響…很奇特,是高度秩序化的,但帶著一種…冰冷的契約感。很像維克多的‘萬物回響’,但更加…古老和絕對。”
這像是一個積極的信號。
四人小心翼翼地踏入齒輪虛影的區域。一進入其中,周圍那些混亂的情感低語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秩序感。暗金色的齒輪虛影在頭頂、腳下、四周無聲旋轉,構成一個龐大而精密的係統。走在其中,仿佛置身於一台神明打造的機械內部,個人的情感和意誌在這裏顯得渺小而微不足道。
陳維感覺靈魂深處的抽痛在這裏似乎減輕了一絲,那無處不在的情感噪音消失後,精神海的負擔小了很多。但他手中的骨鑰依舊沉寂,對這片秩序領域沒有任何反應。
通道的盡頭,是一扇門。
一扇與周圍齒輪虛影風格迥異的門。它是由某種暗沉的金色金屬鑄造而成,門上沒有鎖孔,隻有一個複雜的、由無數交織的幾何線條和未知符文構成的浮雕圖案。圖案緩緩旋轉著,散發出與維克多教授留在契約之鏡上那個圖案同源的、代表著“平衡”、“契約”與“等價交換”的秩序波動。
而在門旁的牆壁上,用一個他們熟悉的、屬於維克多教授的筆跡,刻著一行小字:
“知識有其價,真相需代價。欲入此門,支付‘回響’。”
字跡旁,還有一個微小的、手掌形狀的凹槽。
“是教授!他果然在這裏!”艾琳的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但隨即被眼前的難題所困擾,“支付‘回響’…這是什麽意思?”
索恩嚐試著用手去推門,那扇門紋絲不動,甚至連一絲聲音都沒有發出。他用風暴使者敲了敲,金屬門發出沉悶的響聲,依舊沒有任何開啟的跡象。
“媽的,老書蟲就喜歡搞這些神神秘秘的玩意兒!”索恩煩躁地罵道。
陳維靠在艾琳身上,虛弱地觀察著那個手掌凹槽和旋轉的契約圖案。他的“因果觀察者”能力無法動用,但憑借直覺和對維克多教授行事風格的了解,他隱約明白了。“教授遵循‘等價交換’…這扇門,需要…需要注入一定量的、純粹的‘回響之力’作為‘鑰匙’…可能是某種…認證。”
也就是說,需要有人主動向那個凹槽注入自身回響的力量,而且,可能需要付出某種“代價”。
“我來。”艾琳毫不猶豫地上前一步。她的鏡海回響雖然消耗巨大,但相對而言是最為平和、易於控製的力量。
“等等!”陳維嘶啞地阻止了她,他目光掃過那個契約圖案,又看了看艾琳肩頭的傷和蒼白的臉,“教授的‘等價’…可能不隻是能量…可能…會抽取更多…”他想起了自己簽署契約時付出的靈魂代價。
就在這時,一直縮在後麵的傑米,眼神閃爍了一下,突然怯生生地開口道:“我…我好像記得…那些灰衣服的人…他們開啟某些地方的時候…用的是一種…灰色的晶體…是不是…是不是不需要用自己的力量?”
灰色的晶體?靜默者的能量源?
這個信息讓三人都是一怔。如果真是這樣,那這扇門的設計就並非完全針對他們,靜默者也能用其他方式打開?
就在他們遲疑的瞬間——
“吱呀——”
一聲輕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那扇沉重的金屬門,竟然從內部,緩緩打開了一道縫隙!
一道微弱的光線從門縫中透出,伴隨著一個他們無比熟悉、此刻卻充滿了疲憊與沙啞的聲音:
“進來吧…孩子們…時間,不多了。”
是維克多教授!
艾琳和索恩臉上瞬間湧現出狂喜,立刻上前。陳維心中也是一鬆,但長期養成的謹慎,讓他下意識地通過門縫,向內部望去。
門後是一個不大的圓形房間。房間的牆壁不再是那種半透明的黑暗物質,而是粗糙的岩石,上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與門上類似的契約符文,這些符文此刻正散發著微弱而穩定的白光,構成了房間的光源,也似乎形成了一種屏蔽外界幹擾的結界。
房間中央,一個身影背對著他們,坐在一個簡陋的石凳上,正伏在一張同樣由岩石雕琢而成的桌子上,似乎在書寫著什麽。他穿著那件熟悉的、沾滿灰塵和暗紅色汙漬的學者長袍,背影佝僂,頭發淩亂,看起來比他們記憶中要蒼老和憔悴得多。
“教授!”艾琳第一個衝了進去,聲音帶著哽咽。
索恩緊隨其後,警惕地掃視著這個狹小的空間,確認沒有其他威脅。
陳維在艾琳的攙扶下,也艱難地邁過了門檻。就在他踏入房間的瞬間,他手中的骨鑰,以及靈魂深處的第九回響碎片,同時傳來一陣極其微弱、但清晰的悸動!那是一種…仿佛遊子歸家般的安寧,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傷。
維克多教授緩緩放下手中的筆——那似乎是一支由某種鳥類翎羽和金屬構成的奇特符筆——艱難地轉過身。
當看清他的臉時,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維克多教授的臉龐消瘦得幾乎脫形,眼窩深陷,布滿了血絲和濃重的黑眼圈。他的眼鏡碎了一片,用細繩勉強綁著。最令人心驚的是,他的左邊臉頰上,竟然浮現出一些若隱若現的、與門上契約圖案類似的、散發著微弱白光的符文烙印,仿佛某種活著的封印,正侵蝕著他的血肉。他的氣息十分微弱,但那雙屬於學者的眼睛,雖然充滿了疲憊,卻依舊銳利,此刻正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欣慰、愧疚、沉重——注視著他們。
“艾琳…索恩…還有…陳維…”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掃過,在看到陳維那灰白的鬢角和虛弱至極的狀態時,眼中閃過一絲深切的痛惜,“你們…到底還是來了…”
“教授!您的臉!”艾琳驚呼道,想要上前查看。
維克多教授擺了擺手,示意她不用靠近,聲音沙啞而緩慢:“這是…強行在此地維持‘契約之間’,對抗‘寂靜’侵蝕…所必須支付的…代價之一。”他指了指周圍牆壁上發光的符文,“若非如此,我也無法在這片被遺忘的回廊中,開辟出這片暫時的…‘安全區’。”
他頓了頓,目光最終落在陳維手中的骨鑰上,眼神變得更加複雜。
“看來…你們已經見過科爾斯了…也接觸到了…那麵‘契約之鏡’…”他歎了口氣,那歎息聲中充滿了無盡的疲憊,“陳維…你簽署了契約,動用了…不屬於你當前階段的力量…我感受到了…‘竊時者’那令人不安的回響…還有…‘它’對你的呼喚…”
陳維心中一凜,教授果然知道!
“教授!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索恩不耐煩地打斷了這沉重的氛圍,急切地問道,“巴頓那老家夥是不是被關在什麽‘熔爐區’?那些靜默者的瘋子到底想幹什麽?還有那個‘無言者’,他媽的實力強得離譜!”
維克多教授沒有直接回答索恩的問題,而是將目光投向陳維,仿佛在透過他,看向更久遠的曆史與更沉重的責任。
“陳維…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關於‘竊時者’…關於第九回響…關於靜默者…還有…關於你自己。”他的聲音低沉而肅穆,“現在,是時候讓你知道一部分…被掩埋的真相了。”
他艱難地抬起手,指向陳維手中的骨鑰。
“你所持有的…並非單純的‘鑰匙’或‘基石碎片’…它更是一個…‘坐標’,一個…‘信標’。”
“它的前任主人,那位被靜默者稱為‘竊時者’的先驅,名為‘埃爾斯塔·逐星者’。他是上個紀元,最接近觸摸第九回響本質,卻也因此…走向瘋狂與毀滅的悲劇人物。”
維克多教授的目光變得悠遠,仿佛穿透了時間的帷幕。
“他堅信,隻要掌控了‘時間’的終極奧秘,就能逆轉‘回響衰減’,甚至…重塑宇宙的規則。他走上了與‘燭龍回響’相似卻更加極端的道路——不是觀察與順應,而是…掠奪與掌控。他竊取曆史的‘瞬間’,凝固文明的‘輝煌’,試圖拚湊出一個隻屬於他的、永恒的‘完美時空’。”
“但他的行為,引發了時空的混亂與崩塌,加速了那個時代回響體係的崩潰。最終,他在一場由他自己引發的時空風暴中隕落,隻留下了這截蘊含著他對時間瘋狂執念、以及…一小塊他意外獲得的、真正的第九回響核心碎片的指骨。”
陳維心中巨震!骨鑰的前身,竟然是這樣一位瘋狂而強大的存在!而第九回響的碎片,竟然早在那時就已經現世過?
“靜默者的前身,在那個時代,是‘埃爾斯塔’的反對者。他們認為他對時間的褻瀆是導致災難的根源。在‘埃爾斯塔’隕落後,他們找到了這截指骨,卻無法摧毀其中蘊含的、屬於第九回響的‘不滅’特性,隻能將其封印。而他們自身,也在漫長的時間裏,逐漸扭曲了最初的信念,從反對‘竊時’,演變為堅信唯有‘永恒的寂靜’才能終結一切紛爭與衰減,成為了如今的‘靜默者’。”
維克多教授的聲音帶著深深的悲哀。
“他們抹去‘第九回響’的存在,並非因為它會帶來毀滅,恰恰相反…是因為它代表著‘循環’、‘重啟’與‘平衡’,這與他們追求的‘終極寂靜’背道而馳!他們認為,唯有讓所有回響徹底衰減、歸於死寂,才是宇宙唯一的、正確的終點。”
“而你的出現,陳維…你特殊的靈魂,你與‘燭龍回響’的共鳴,尤其是你與這柄‘鑰匙’的深度融合…讓你成為了一個巨大的‘變量’。你體內複蘇的第九回響碎片,以及被引動的‘竊時者’烙印,在靜默者看來,是足以破壞他們萬年布局、阻礙‘終極寂靜’降臨的、必須清除的‘錯誤’!”
“他們所謂的‘校對’,就是要修正一切偏離他們預定軌跡的‘錯誤’——包括失控的‘回響之癌’,包括追尋真相的我們,尤其是…包括你,陳維。”
真相如同冰冷的瀑布,衝刷著陳維的意識。他一直以為自己是無意中被卷入的旁觀者,卻不想,從始至終,他就是風暴的中心。
“那…那巴頓先生…”艾琳急切地問,聲音顫抖。
維克多教授的臉上露出了更加沉重的表情。
“巴頓…他被囚禁在‘熔爐區’的核心。靜默者…正在利用他強大的‘鑄鐵回響’之力,以及他堅韌的生命力…作為‘燃料’和‘穩定劑’,去維持…去維持那個…”
他的話還沒說完——
“砰!!”
一聲巨響從門外傳來!整個“契約之間”劇烈震動,牆壁上的符文光芒急劇閃爍!
金屬門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猛地撞開!門外,齒輪虛影的區域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翻湧的、汙濁的暗紅色能量,以及能量中心,一個被無數暗紅鎖鏈纏繞、雙眼赤紅、散發著瘋狂與毀滅氣息的龐大身影——
那身影,依稀還能看出巴頓矮壯輪廓,但他的身體已經大半被暗紅色的、如同熔岩般的能量物質覆蓋,手中握著一柄由純粹毀滅性能量構成的巨錘虛影!
而在他的肩頭,赫然站立著一個穿著靜默者製服、臉上覆蓋著破損銀色麵具的身影,手中握著一個不斷跳動著暗紅光芒的、如同心髒般的控製核心!
“巴…巴頓?!”索恩目眥欲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維克多教授看著那被侵蝕、被控製的摯友,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聲音充滿了絕望與苦澀:
“……他們用他…在穩定和引導…‘回響之癌’的核心暴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