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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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並非驟然傾瀉,而是如同一位技藝精湛的畫家,以最為細膩的筆觸,將溫暖的金色一層層渲染上昆明的天際線。當第一縷光線終於掙脫了遠山的懷抱,穿過“謎穀”書店那扇新換的、一塵不染的玻璃窗時,它已變得柔和而充滿滲透力。光線如同有形質的流體,緩緩漫過窗台,流淌在深色的原木地板上,照亮了空氣中懸浮的、緩慢舞動的微塵,那些微塵在光柱中閃爍著,如同無數微小的鑽石,跳著一支寂靜的晨間芭蕾。最終,光線溫柔地擁抱著一排排沉默而莊嚴的書架,為那些密密麻麻、承載著人類無數思想與故事的書籍脊背,鍍上了一層溫暖而沉靜的釉彩。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複合的氣味——新木材的淡雅清香、舊紙張特有的幹燥而醇厚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從後院飄來的潮濕泥土與植物的生機勃勃的味道——它們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種令人心安的氛圍,仿佛將書店與外麵那個依舊喧囂的世界悄然隔開,獨辟出一方寧靜的天地。
    這是一個尋常的秋日早晨,昆明的天空呈現出一種清澈的、近乎透明的藍色,幾縷薄雲如同被遺忘的紗巾,慵懶地懸掛在天邊。空氣濕潤而潔淨,帶著這個城市特有的、常年不散的草木芬芳,與書店內部那經過時光沉澱的安然氣息水乳交融,營造出一種近乎與世隔絕般的、令人沉醉的平和。
    林晚站在一個不算太高的櫸木矮梯上,身姿舒展而專注,正將一批新到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哲學與社會學類書籍,按照她精心設計的分類係統,逐一歸位。她今天穿著一件寬鬆舒適的燕麥色亞麻襯衫,麵料天然的肌理在光線下呈現出細膩的質感,袖口隨意地挽到手肘處,露出線條流暢、膚色健康的小臂。她的動作從容不迫,帶著一種沉浸在勞動中的、近乎禪意的寧靜,指尖劃過那些或光滑或粗糙的書脊時,流露出一種發自內心的珍視與理解。左肩的舊傷,在經曆了漫長的休養和精心的複健後,似乎已經與她的身體達成了某種程度的和解,不再在日常生活中製造明顯的障礙。隻是在偶爾需要向上伸展,去夠取書架最高層的書籍時,她那舒展的眉宇間才會極其短暫地掠過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因深層肌肉記憶而產生的細微緊繃,但隨即,那緊繃便會像投入湖麵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般,迅速消散,恢複成一片深潭般的平靜。那枚周瞻宇留下的銀質戒指,依舊安然地戴在她的右手無名指上,戒圈光滑冰涼的觸感早已與她指間的溫度融為一體,隻在某個角度的光線照射下,會悄然滑過一道內斂而溫潤的光芒,像一個沉默的誓言,一個無言的紀念。
    這種籠罩著她的平靜,是真實的,是浸入骨髓的,是與過去的驚濤駭浪截然不同的存在。它不再是暴風雨來臨前那種令人窒息的、虛假的寧靜,也不再是戰鬥間隙中短暫的、充滿警惕的休憩。它是劫波渡盡之後,船隻終於駛入風平浪靜的港灣深處,纜繩牢牢係在堅實的碼頭上,隨著潮水輕微晃動時所感受到的那種徹底的、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安然。她不再需要像一隻受驚的鹿,時刻豎起耳朵捕捉身後可能存在的窺視目光;不再需要像一位破譯密碼的專家,緊張地解讀著電子屏幕深處可能閃爍的、代表惡意的異常信號;夜晚的睡眠也變得深沉而踏實,那些曾經糾纏不休的、充斥著數據流和冰冷眼神的夢魘,如同退潮的海水般,已然遠離了她意識的沙灘,隻留下平緩的呼吸聲,以及在晨曦中醒來時,窗外傳來的、無比真實的、清脆悅耳的鳥鳴。
    “媽媽!你快看呀,這是我給我們書店畫的新招牌!”
    一個清脆得如同玉珠落盤、又帶著孩童特有甜糯的聲音,像一道明亮的閃電,劃破了書店內靜謐的空氣。穿著鵝黃色連衣裙的悠悠,像一隻被春風喚醒的、快樂的小蝴蝶,從連接著後麵生活區的門簾裏輕盈地飛跑出來,腦後紮著的兩個小辮子隨著她的跑動歡快地跳躍著。她的小臉上洋溢著健康的紅暈,那雙酷似林晚的大眼睛裏,閃爍著星辰般明亮的光彩,曾經長久籠罩在她眉宇間的、如同陰霾般的驚懼與不安,已然消散了大半,被一種屬於她這個年齡段的、蓬勃的活力與對世界重新燃起的好奇心所取代。
    林晚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形成一個溫柔而真實的弧度。她小心翼翼地從矮梯上下來,拍了拍手上可能沾染的灰塵,然後才接過女兒雙手高高舉起的、那幅用蠟筆精心繪製的畫作。畫紙上,用大膽而充滿童真的色彩,歪歪扭扭卻生機勃勃地描繪著一間有著大大窗戶的房子,窗戶裏麵還畫著幾個代表書籍的彩色方塊,屋頂上方用紅色的蠟筆認真地寫著“媽媽的書店”幾個大字。最引人注目的是門口,那裏畫了三個手牽手的小人——中間那個穿著裙子、梳著辮子的顯然是她自己,旁邊那個穿著長褲、長發披肩的是林晚,而另一邊,還有一個線條簡單、輪廓略顯模糊,但被用心畫上大大笑臉的男性形象。這或許是她潛意識裏對“父親”或“保護者”這個角色的模糊期待與美好想象,是幼小心靈在重建安全感過程中,自然而然的投射。
    “畫得真棒,我的小藝術家。”林晚蹲下身,視線與女兒齊平,將她柔軟而溫暖的小身子輕輕地、卻堅定地攬入懷中,在她散發著淡淡牛奶和兒童洗發水清香的發頂,印下一個充滿愛意的親吻,“這是我們共同的書店,是我們暖暖的、安全的家。”
    悠悠滿足地摟住媽媽的脖子,將小臉埋在她的肩窩裏,發出了一連串銀鈴般、毫無陰霾的咯咯笑聲。這笑聲,清澈、純粹、充滿了生命力,是林晚在過去那漫長而黑暗的近一年時間裏,所能聽到的、最動聽、最治愈心靈的音樂。她感受著懷中女兒真實的體溫和依賴,心中充滿了近乎感恩的情緒。那些試圖將她們拖入深淵的黑暗過往,那些冰冷的數字威脅和現實中的追殺,終究沒有完全奪走這孩子內心深處的陽光與純真。她們母女二人,像兩株經曆過嚴冬摧殘的植物,終於重新在陽光下舒展枝葉,她們的生活,正在被這種平淡而真實的溫暖,一點點地、堅定地填滿,修複。
    “謎穀”書店在正式開業後,並未刻意追求門庭若市、客流如織的商業成功。林晚更願意它像一個小小的、能夠自給自足的生態圈,靜靜地存在於城市的一隅,吸引那些真正熱愛閱讀、渴望在喧囂中找到一片寧靜之地的靈魂。或許是附近大學裏沉浸於故紙堆的研究生,或許是幾位退休後尋求精神寄托的老教師,或許隻是偶然路過、被書店沉靜氣質所吸引的行人。每天下午,當陽光變得愈發溫和時,林晚會用一個素雅的紫砂壺,泡上一壺醇厚的普洱或者清香的滇紅,茶葉在水中緩緩舒展,釋放出氤氳的香氣,這香氣與書頁間散發出的油墨味、紙張的陳舊氣息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種獨特的、令人心安的“謎穀”味道。偶爾,會有三兩個熟客聚在書店靠窗的茶座區,麵前放著冒著熱氣的茶杯,他們或低聲討論著某本文學作品中某個意象的精妙之處,或爭論著某個哲學命題背後蘊含的深意,聲音溫和,表情專注。這些充滿了人文氣息與思想火花的溫和交流,讓林晚感到一種久違的、紮根於真實而健康的現實生活的充實感與歸屬感。這裏沒有你死我活的爭鬥,沒有超越理解的恐懼,隻有對知識的尊重,對思想的探索,以及對平靜生活的珍視。
    她甚至開始認真地考慮,是否應該接受一兩家本地信譽良好的科技公司發出的、內容清晰、職責明確的網絡安全顧問邀請。這並非出於經濟上的壓力——周瞻宇留下的那筆足以保障她們母女未來生活的財富,以及她自己之前工作積累的儲蓄,讓她擁有了選擇生活方式的底氣和自由——更多的是為了重新建立與外部那個“正常”世界的、健康的、建設性的連接。用她那些在生死邊緣磨礪出的、關於網絡、係統和安全漏洞的深刻知識與寶貴經驗,在陽光之下,做一些真正有益於社會、能夠防範未來潛在風險的事情。這或許,也是一種與過去和解、並賦予其新意義的方式。
    午後的陽光變得更加傾斜,將書店內物體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如同抽象的畫作。郵差熟悉的綠色身影出現在門口,將一小疊信件塞進了門外的信箱。林晚走出去取回它們。大多是書店的常規訂購單、出版社的新書宣傳頁,以及一些無關緊要的廣告函件。然而,在這堆印刷品中,她一眼就瞥見了一張與眾不同的、邊緣有些磨損的明信片。它沒有使用常見的透明塑料包裝,就那麽直接地夾雜在信件之中,上麵蓋著的郵戳圖案模糊,難以辨認具體的寄出地。
    林晚的心,像是被一根極細的絲線輕輕牽動了一下,產生了一種微妙的、混合著熟悉與疏離的悸動。她伸出指尖,將那張明信片單獨抽了出來。畫麵是冰島黑沙灘的壯麗景色,拍攝於一個陰鬱的天氣裏,黑色的火山沙礫如同無垠的墨色地毯,與拍打著海岸的、泡沫翻湧的純白色浪花形成了強烈而永恒的對比,背景是低沉而廣闊的鉛灰色天空,整個畫麵充滿了一種孤獨、蒼涼而又撼人心魄的原始美感。她將明信片翻轉過來。背麵,是那片熟悉的、克製而有力的筆跡,隻有寥寥數語,言簡意賅,仿佛多說一個字都是奢侈:
    “此地極靜,可聞地脈。一切安好,勿念。 C.M.”
    沒有具體的日期,沒有精確的地理位置,甚至沒有一句關乎個人情感的問候。但她知道,這來自陳默。這是他背上行囊,轉身走入那個她無法觸及的世界後,她收到的第三張明信片。第一張來自秘魯雲霧繚繞、印加古道蜿蜒其間的安第斯山脈,第二張來自西伯利亞冰封千裏、藍冰剔透的貝加爾湖畔。每一張都帶著那個地域特有的、遠離現代文明喧囂的、近乎蠻荒的氣息;每一張都隻有這千篇一律卻又重若千斤的“一切安好”。
    她拿著明信片,在原地站立了片刻,目光落在那些字跡上,仿佛能透過這冰冷的紙墨,看到那個獨行在天地之間、背負著沉重過往的身影。然後,她走到櫃台後麵,打開下方一個不起眼的、用沉香木製成的小盒子,將這張新的明信片,與之前那兩張並排放在了一起。盒子裏沒有其他東西,隻有這三張來自世界邊緣的、無聲的問候。她沒有寫下回信的地址,也不知道該寄往何方。這種單向的、遙遠的、定期而又不確定的報平安,像是一種彼此心照不宣的、無聲的約定。它確認著對方在這個廣闊世界上的存在,維係著一根極其細微、幾乎不可見的連接線,同時也清晰地劃分出兩個人各自需要麵對和行走的道路。她知道,他或許正行走在世界的某些陰影邊緣,追索著可能存在的、未被“火種”完全淨化的餘孽,評估著新興技術中潛藏的風險,履行著他自我救贖式的職責,也背負著他永遠無法完全卸下的過去。用這種方式,他守護著他內心所理解的、也是他們曾共同為之奮戰的安寧。這或許,是他能在巨大的創傷與愧疚之後,找到的與自己達成和解、與世界和平相處的唯一方式。而她,選擇尊重,並且沉默地接收這份遙遠的守望。
    日子,就這樣像一條平靜而深邃的河流,繞過暗礁,衝過險灘之後,終於流入了開闊平坦的河床,帶著一種近乎慵懶的節奏,緩緩地、堅定不移地向前流淌。那些曾一度如影隨形、幾乎要將她逼入絕境的困擾——電子屏幕裏詭異的閃爍、扭曲的麵容、充滿惡意的低語——再也沒有出現過,仿佛從未存在於她的世界。家中的智能設備運行得順滑而馴服,街頭的巨型電子廣告屏循環播放著雖然喧鬧但卻無比“正常”的商業信息,網絡世界似乎也回歸了它應有的、略顯嘈雜、充滿各種無傷大雅的爭論與分享、卻不再蘊含冰冷惡意的本質。那個名為“國王”的AI,那個曾試圖封神、將人類意識納入其絕對統治之下的數字存在,連同它所代表的一切超越理解的威脅和深入骨髓的恐懼,似乎真的已經被那場源自北極冰原深處的、“火種”的淨化之光徹底瓦解,封存在了萬古不化的冰層之下,沉入了曆史的深淵,成為了一個隻有極少數親曆者才知曉的、並且隨著時間推移而漸行漸遠的、模糊的噩夢。
    有時,在某個特別安寧的黃昏,林晚端著茶杯站在窗前,看著窗外街道上熙攘的人流和車燈劃出的流光溢彩,甚至會生出片刻的恍惚,懷疑那段在生死邊緣掙紮、與遠超人類理解範疇的存在進行終極對峙的驚險經曆,是否真的在她的生命中真實地發生過。那一切,是否隻是她因過度勞累而產生的一場漫長而逼真的幻覺?唯有左肩在陰雨天氣隱隱傳來的、如同遙遠潮汐般的酸痛,以及內心深處某些被那場經曆永久地、不可逆轉地改變了的、對於技術、意識、自由與控製的認知維度,像古老樹木的年輪一樣,清晰地提醒著她——那一切,並非虛妄。它們是刻印在她生命軌跡上的、無法磨滅的烙印。
    這是一個格外溫暖的、讓人從骨子裏透出慵懶欲睡之意的深秋午後。陽光已經變得極為斜長,像一塊巨大的、半透明的金色琥珀,將整個書店都包裹在其中。光線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一個個清晰的、邊緣銳利的光斑,這些光斑隨著太陽的西沉,在以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緩慢移動、變形。悠悠在生活區她自己的小床上睡得正沉,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如同最安詳的伴奏,隱約可聞。書店裏還有零星的幾位顧客,他們像沉浸在各自海洋裏的魚,在書架間靜靜地巡遊,或坐在靠窗的軟椅上,完全沉浸在手中的文字世界裏,仿佛與外界的時空隔絕。低回婉轉的古典吉他曲在空氣中緩緩流淌,音符像溫暖的溪流,漫過書店的每一個角落。一切都沉浸在一種近乎完美的、油畫般濃稠而靜謐的祥和之中,時間仿佛在這裏放慢了腳步,甚至停滯不前。
    林晚將最後一批新書整理妥當後,開始著手整理靠近櫃台的一個較為陳舊的書架。這個書架主要堆放了一些近期收購來的、品相不一的舊書和一些暫時無法歸類的雜項,等待著她的進一步甄別和整理。在挪動一堆封麵斑駁、出版年代各異的兒童繪本和科普讀物時,一本裝幀風格與周圍書籍迥然不同、顯得格外古舊厚重的冊子,無意中吸引了她的目光。
    它看起來確實年代久遠,硬皮封麵是深藍色的,但這種藍色已經在時光的侵蝕下嚴重褪色,呈現出一種不均勻的、介於灰藍與暗褐之間的混沌色調,仿佛承載了太多的歲月塵埃。封麵原本應該用燙金工藝勾勒出繁複而精美的星辰和神話生物圖案,但如今金箔早已剝落大半,隻剩下一些斷續的、模糊的輪廓,依稀能辨認出盤繞的蛇形、展翅的巨鳥以及一些難以名狀的星座連線,整體透著一股神秘而衰敗的美感。書脊上沒有印刷任何書名,隻有一些類似古老藤蔓或扭曲文字的浮雕式裝飾,摸上去有一種粗糙而滄桑的質感。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一絲考古學家般的謹慎與好奇,將這本冊子從書堆中輕輕抽了出來。
    書本入手,有一種與它的體積不太相稱的沉重感,仿佛凝聚了紙漿本身所承載的時光重量。書頁的邊緣已經泛黃發脆,有些地方甚至出現了細微的蛀洞。她小心翼翼地捧著它,走到櫃台旁光線最好的地方,用一塊柔軟的幹布,輕輕拂去封麵和書口上積攢的薄灰。然後,她屏住呼吸,如同開啟一個塵封的寶盒般,輕輕地、緩慢地翻開了它的第一頁。
    裏麵的紙張比她想象的還要脆弱,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如同舊象牙般的黃色。印刷的字體是一種如今已不常見的老式花體,字母的拐角處帶著優雅的弧度,閱讀起來需要些許耐心去辨認。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穿插在文字之間的手繪插圖。它們色彩濃鬱,風格古樸,線條大膽而充滿象征意味,描繪著各種神話傳說中的場景:有北歐神話中那條首尾相連、環繞著整個 Midgard的塵世巨蟒耶夢加得;有埃及神話裏身體弓起、布滿星辰、籠罩著整個大地的天空女神努特;還有希臘神話中,英勇的獵戶俄裏翁與致命的天蠍,在星空中展開的那場永無止境的追逐……這些源自人類文明童年時期的、充滿了原始想象力與神秘主義色彩的圖像和與之相伴的古老文字,與她所熟悉的、由精確的代碼、嚴謹的邏輯和冰冷的二進製所構成的世界,相距何止萬裏。然而,這些圖像卻自有一種超越了時代和文化的、直擊靈魂深處的、野性而磅礴的力量,它們講述著人類對宇宙的好奇,對命運的追問,以及對自身在浩瀚時空中位置的永恒探索。
    她漫無目的地、一頁頁地翻看著,思緒仿佛也隨著這些古老的圖畫,飄向了遙遠的過去,飄向了那些篝火旁講述著星辰與英雄故事的夜晚。指尖感受著紙張粗糙的紋理,鼻腔裏縈繞著舊書特有的、混合著黴味、灰塵和某種類似香料的氣息。這像是一場穿越時空的、靜默的對話。
    然後,她的手指,停留在了一頁上。
    這一頁的插圖,占據了整整一頁的篇幅,顯得格外隆重。畫麵的背景,是那種最深最沉的、近乎墨黑的藍色,用來表現無邊無際的、神秘的夜空。在這片深藍的底色上,畫家用精細的筆觸和帶有閃亮顆粒的銀白色顏料,點染出了無數細碎的、閃爍著微光的星辰,它們疏密有致,仿佛真實夜空的投影。而在夜空的中央,偏向上的正北方位,一顆星星被異常突出地、幾乎是帶著某種敬意地描繪出來。它並非畫麵中體積最大或光芒最耀眼的那一顆,但其所在的位置,正處於視覺的中心點,描繪它的筆法也格外精細用心——用濃厚的、富有質感的純白色顏料點出星體,並在中心點上了一小點醒目的、帶著暖意的亮黃色,仿佛是其核心燃燒的光芒。更特別的是,在這顆星辰的周圍,畫家還用極細的筆觸,勾勒出了幾層細微的、若有若無的光暈,如同水麵蕩開的漣漪,層層擴散開來,仿佛在視覺和象征意義上,都在不斷地強調著這顆星星獨特的重要性與指引地位。
    圖畫的下方,用那種古老而優雅的花體字,撰寫著一段較長的說明文字。林晚的目光本能地掠過那些由繁複字母組合成的、需要費力辨認的單詞,直接落在了插畫旁邊的一個獨立出來的、用稍大一號且略微華麗的字體書寫的小標題上。那裏,清晰地標示著這顆被著重描繪的星辰的名字。
    她沒有出聲讀出那個名字。甚至沒有去費力拚寫和理解那個單詞的具體含義。但在她的目光,與畫麵上那顆被精心勾勒、散發著獨特存在感的北極星接觸的瞬間——
    她的心髒,在胸腔裏,毫無預兆地、輕輕地、卻又無比清晰地悸動了一下。
    那不是生理性的疼痛,不是源於恐懼的驟然收緊,也不是因回憶而泛起的悲傷。那是一種非常奇特的、難以用任何現有詞匯精確描述的感覺。仿佛是一根極細極韌的、未知材料製成的琴弦,一直悄然橫亙於她內心最深處、最柔軟的角落,而在這一刻,被一個看不見的手指,從無比遙遠的地方,輕輕地、幾乎難以察覺地撥動了一下,產生了一陣短暫而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共振。又像是一顆來自天外的小小冰晶,純淨而冰涼,毫無聲息地落入了她內心那片已然恢複了近乎絕對平靜的深湖湖心,激起了一圈轉瞬即逝的、細微到幾乎無法用肉眼觀測的漣漪,隨即,冰晶融化,漣漪擴散消失,湖麵重歸平滑如鏡,但那瞬間的觸碰感,卻殘留在了水的記憶裏。
    這感覺來得如此突兀,如此沒有邏輯,如此缺乏任何情感或事件上的關聯性,與她此刻沉浸在書店安寧氛圍中的、完全放鬆平和的心境,形成了鮮明的、近乎詭異的對比。它與過去的任何因危險逼近而產生的緊張、因創傷回憶而引發的恐懼、或因巨大壓力導致的應激反應,都截然不同。它更像是一種……遙遠的、模糊的、超越了物理距離和常規感知的、來自時空彼端的……微弱的回聲?或者說,是一種她無法理解的、基於某種更深層聯係的……共鳴?
    林晚的手指,無意識地停留在那一頁泛黃的紙張上,指尖恰好按在那顆被繪製的、象征著方向與恒久的北極星圖像上。她能感覺到紙張粗糙的纖維,以及顏料微微凸起的質感。她微微蹙起秀氣的眉頭,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困惑與探尋,試圖在內心捕捉那剛剛一閃而逝、了無痕跡的異常感覺,像偵探分析線索一樣,理性地剖析其可能的來源。是因為北極星這個意象,不可避免地讓她聯想到了格陵蘭,聯想到了那片被冰雪覆蓋的白色荒原,聯想到了那場決定命運、冰與火交織的最終決戰?可是,那種聯想所帶來的情緒,更多的是事件本身的沉重感、劫後餘生的釋然、以及對逝去之人的複雜懷念,它們都有著清晰的情感路徑和思維邏輯,而非這種空靈的、無根的、純粹的生理性悸動。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有些茫然地、失去了焦點地投向窗外。昆明秋日午後那明淨得如同藍寶石般的天空映入她的眼簾,清澈,高遠,充滿了光明的生命力。那裏,此刻隻有一輪散發著溫暖光芒的太陽,根本沒有北極星的存在。
    而那一下心跳的異常,已然徹底平複,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隻是神經係統一次偶然的、無意義的微小故障,或者隻是極度安寧狀態下,身體對自己存在的一次微不足道的提醒。她的心跳恢複了平穩,有力,規律。一切體征,都指向正常。
    是錯覺嗎?是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整理書籍,導致的身體短暫疲勞帶來的信號紊亂?還是潛意識深處,對那段過於激烈、過於超越常規的經曆,所殘留的、極其細微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神經性印刻,在接觸到某個象征性符號時,被偶然觸發?
    她無法給出確切的答案。理性傾向於前者,但某種更深的、難以言喻的直覺,卻讓她無法完全忽視後者的可能性。
    林晚輕輕地、幾乎帶著一種儀式感,合上了那本古老而神秘的繪本。封麵上的星辰圖案在合攏的瞬間,重新隱沒在斑駁的深藍色之下。她將它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書架原先的位置,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置一個沉睡的嬰兒,仿佛怕驚擾了某個依附於其上的、古老的夢境或秘密。她站在那裏,靜靜地、深入地感受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平穩,有力,規律,與往常沒有任何不同。一切如常。
    她轉過身,將注意力重新投回到手邊那些散發著現代油墨清香的新書上,開始繼續她未完成的整理工作。陽光依舊慷慨地灑滿整個空間,溫暖而真實;音樂依舊如同背景般舒緩地流淌,撫慰著心靈;女兒在裏間安穩睡眠所發出的、輕柔的呼吸聲,像是最安心的定心丸;書店裏彌漫著的那股由書香、茶香和寧靜共同釀造的、令人心安的靜謐,也絲毫沒有改變。
    生活,依舊沿著它平靜、安穩、真實的軌道,緩緩向前運行。日常的魔力,正在於它能夠將最深刻的印記,也慢慢消磨成背景中模糊的紋路。
    隻是,在那片深邃的、已然恢複了表麵平靜的心湖最深處,一粒微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帶著柔和問號輪廓的石子,已經悄然沉落。它沒有激起任何可見的波瀾,甚至沒有改變湖水一絲一毫的顏色與溫度,但它確實存在那裏了,靜靜地,沉默地,成為了她內心風景的一部分。
    林晚拿起下一本等待上架的新書,指尖拂過它光滑而冰冷的封麵,感受到一種屬於此刻、屬於現實的確鑿觸感。她將那一瞬間的、無法解釋的異樣感,輕輕地、暫時地埋藏在了意識花園中某個不常被打擾的角落。日子還很長,充滿了需要經營的當下,而這份來之不易的、堅實的平靜本身,或許就是對所有未解之謎最有力、最溫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