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風鈴與未盡的序章
字數:10641 加入書籤
時光,這位最富耐心且沉默不語的織工,用它那無形的、細膩到極致的梭子,將那些驚心動魄的過往、那些遊走於生死邊緣的抉擇、那些深可見骨並曾汩汩流淌著恐懼與決絕的傷痕,一針一線地,細細密密地編織進了生活那看似平淡、實則堅韌無比的綿長底色之中。曾經的創口,覆蓋上了柔韌的、帶著新生脈搏的組織,如同古老的樹幹上愈合的疤痕,雖不完美,卻見證著生命的頑強;曾經被無形之手死死攥緊、幾乎要停止跳動的心髒,在曆經了極寒與烈焰的洗禮後,重新學會了在溫暖陽光下,進行舒緩而有力、充滿節奏感的搏動。安寧,這個一度如此奢侈、需要拚盡全力才能攫取片刻的詞匯,如今已不再是一種需要刻意維持的、如履薄冰的脆弱狀態。它已經如同呼吸一般自然,如同血液在血管中流淌一般毋庸置疑,深深地融入了“謎穀”書店的每一寸空氣、每一本書籍的縫隙,成為了林晚和悠悠母女二人生活中,最堅實、最溫暖的背景音,一種近乎觸手可及的實體。
這是一個被秋日之神格外眷顧、幾乎慷慨得有些過分的午後。太陽懸於高遠澄澈、如同剛剛洗滌過的藍寶石般的天空,光芒不再是夏日那般帶著灼人烈焰的逼人,也褪去了初秋時節特有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稀薄與蒼白。它變得醇厚、溫潤、飽滿,如同精心釀造的、上好的琥珀色蜂蜜,從無限的天際淋漓傾瀉而下,毫無保留地將整個世界都溫柔地浸泡在一種金燦燦的、帶著成熟穀物般暖意的光暈裏。光線仿佛擁有了重量和質感,緩慢地流動著,透過書店那扇總是被林晚擦拭得晶亮、幾乎看不見存在的玻璃窗,在地板那深色的原木紋理上,投下大片大片明亮而規整的、邊緣清晰如刀切的光斑。空氣裏,無數微小的塵埃被這光明的洪流喚醒,在光柱構成的舞台上悠然起舞,盤旋上升又緩緩飄落,像是被賦予了短暫生命的金色精靈,演繹著無聲而曼妙的芭蕾。
林晚深深地沉陷在窗邊一張寬大的、骨架堅實卻鋪著厚厚軟墊的舊藤椅裏,整個人的線條在暖陽的擁抱下,顯得異乎尋常的柔和、舒展,甚至帶著一絲慵懶的意味。她穿著一件質地極其柔軟、觸感如雲朵般的淺灰色羊絨衫,高領的設計恰到好處地襯托出她修長而優雅的脖頸,長發並未精心梳理,隻是鬆鬆地挽在腦後,用一個簡單的木簪固定,幾縷不聽話的碎發垂落下來,在她白皙的頸邊隨著她輕微而平穩的呼吸,若有若無地拂動,帶來一絲微癢的親密感。她的膝上,蜷縮著像隻尋求溫暖與庇護的小貓般的悠悠。小女孩穿著一條嶄新柔軟的、印著細碎白色小雛菊的棉布裙子,裙擺散開,像一朵初綻的花。她光著胖乎乎的腳丫,腳趾頭無意識地微微蜷縮著,整個人幾乎毫無縫隙地鑲嵌在母親溫暖而令人無比安心的懷抱裏,仿佛那裏就是宇宙中最安全的港灣。她的小腦袋舒適地枕著林晚的手臂,柔軟微卷的、帶著孩童特有甜香的發絲,像最細膩的絲綢,輕輕蹭著林晚的下巴和鎖骨處的皮膚,帶來一陣陣微癢的、卻充滿了鮮活生命力的觸感。
林晚的手中,攤開一本裝幀精美、色彩飽滿亮麗的童話繪本,書頁上用明快的色調畫著會開口唱歌的藍色小鳥、戴著禮帽彬彬有禮的狐狸、以及遠處那片仿佛永遠沐浴在夕陽金光下、開滿了七彩棒棒糖和巧克力蘑菇的奇幻森林。她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點講述睡前故事時特有的、刻意壓低的沙啞,但那聲音裏蘊含的是一種穩定而溫柔的、如同山間經曆了無數卵石打磨後愈發清澈潺潺的溪流般的節奏,平穩地、富有韻律地回蕩在書店這片被陽光和靜謐共同統治的空間裏。每一個字,都像是精心挑選過的卵石,投入女兒心湖,激起圈圈想象的漣漪。
“……於是,勇敢的小兔子,用它那雖然顫抖卻堅定不移的小爪子,最後一次撥開了擋在眼前的、帶著露水的巨大蕨葉,”林晚的指尖,輕柔地滑過繪本最後一頁那充滿了溫暖色調的畫麵,畫麵上,曆經艱險的小兔子終於撲進了兔媽媽張開的、毛茸茸的懷抱裏,它們的身後,是那座冒著嫋嫋炊煙的、仿佛永遠散發著胡蘿卜蛋糕香氣的小屋,以及天邊那抹絢爛得如同打翻了顏料盤的晚霞,“所有的害怕,所有的孤單,所有在黑夜裏獨自趕路時積攢的委屈,在見到媽媽、感受到那熟悉心跳和體溫的那一刻,都像被陽光照射的冰雪,一下子就消失不見了,融化成了安心和喜悅的淚水。”她的聲音在這裏微微停頓,充滿了情感,目光溫柔地落在女兒專注的小臉上,“因為它知道,無論走了多遠,無論遇到什麽,家,就是世界上最安全、最溫暖、永遠等待著它的地方。媽媽的愛,就是照亮它回家路的,那顆最亮的星星。”
故事,在這樣一個圓滿而充滿希望的節點,溫柔地落下了帷幕。故事的餘韻,卻像是最細膩甜蜜的糖霜,無聲地彌漫在書店溫暖的空氣裏,浸潤著每一顆傾聽的心靈。悠悠沒有立刻動彈,她依舊深深地依偎在林晚的懷裏,像一隻被順毛撫摸得無比舒適的小獸,大眼睛忽閃忽閃的,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輕輕顫動,瞳孔裏倒映著繪本上鮮豔的色彩,似乎她那小小的、充滿奇思妙想的靈魂,還久久地徜徉在那片奇妙的糖果森林裏,與那隻勇敢的小兔子共享著歸家的喜悅與安寧。
就在這片幾乎凝固的、油畫般美好的靜謐之中,窗簷下,那串林晚前些日子在一個手工藝人集市上偶然看到、心生喜愛而親手掛上去的、由七八根長短不一晶瑩剔透的細長玻璃管和幾片打磨得極薄、邊緣卷起的小巧銅片製成的風鈴,恰好被一陣不知從何方悄然來訪的、極其溫柔而克製的微風吹動。玻璃管彼此輕輕相碰,發出清脆玲瓏、高低錯落的聲響,那幾片小銅片也隨之搖曳,與玻璃的清脆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連串複雜而空靈、宛如剔透冰晶相互叩擊、又似遙遠山穀中精靈低語的“叮鈴叮鈴”聲。這聲音純淨得不含一絲一毫的世俗雜質,完美地融入了室內溫暖的陽光、安詳得幾乎停滯的空氣、以及母女間流淌的無聲愛意之中,共同構成了一幅如此和諧、如此動人、充滿了希望與永恒寧靜意味的幸福圖景。仿佛過去那些糾纏不休的噩夢、那些冰冷的金屬觸感、那些數據流的嘶鳴,都已被這燦爛的陽光和純淨的鈴聲徹底地、永久地滌蕩幹淨,蒸發得無影無蹤。未來,在眼前鋪陳開的,仿佛隻剩下一條鋪滿了柔軟花瓣、被金色陽光照亮、筆直而平坦的光明道路,再無任何陰霾與坎坷。
林晚深深地沉浸在這份失而複得、並且如此具體而微、觸手可及的幸福之中,她幾乎要閉上眼,沉醉在這份近乎圓滿的平和與幾乎要將她胸腔撐破的濃烈愛意裏。她低下頭,用自己溫熱的下頜,極其輕柔地、充滿憐愛地蹭了蹭女兒帶著陽光和奶香味道的、柔軟的發頂,心中一片寧和。
然而,就在這片寧和即將達到頂點的刹那,懷中的悠悠忽然細微地動了動。她抬起那張如同初綻花瓣般嬌嫩的小臉,轉過身子,使得她能更直接地望向林晚。那雙清澈得如同未被汙染的山澗最深處泉水、黑白分明、毫無雜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專注地凝望著母親。秋日午後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她臉上,在她那長而卷翹的、如同洋娃娃般的睫毛上跳躍閃爍,投下細密而溫柔的陰影。她的表情很認真,褪去了聽故事時的沉浸,轉而換上了一種孩童在準備分享一個屬於自己獨家秘密時,那種特有的、混合著一點點難以抑製的興奮、一點點生怕被人聽去的謹慎,以及一點點天真爛漫的神秘神氣。
“媽媽,”她用那稚嫩得足以融化世間最堅硬心靈、甜美得如同沾了蜜糖的嗓音,開口說道,語氣輕鬆自然,仿佛隻是在描述一個昨天在幼兒園沙坑裏,和要好的小夥伴一起堆築的最新款城堡,“我告訴你一個小秘密哦。”
林晚的唇角依舊自然而然地含著那抹未散去的、如同春日暖陽般溫柔的笑意,她鼓勵地看著女兒,眼神裏充滿了全然的接納與好奇,柔聲回應,聲音像羽毛般輕柔:“嗯?是什麽樣的小秘密呀,快告訴媽媽,我的小寶貝?”
悠悠的大眼睛因為這份被允許的分享而愉悅地彎成了兩道好看的新月,她用一種近乎歌唱的、帶著獨特孩童韻律的、輕鬆而愉快的語調,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敲打在林晚的耳膜上:
“昨天我睡覺覺的時候,做了一個好玩的夢,夢到那個眼睛裏有好多好多小星星在跑來跑去的電腦阿姨啦。”
“轟——!”
時間,仿佛在這一刹那,被一種無形的、源自宇宙絕對零度深淵的、能夠凍結靈魂的極致寒冷,瞬間凍結!不僅僅是空氣的流動,不僅僅是光影的變幻,甚至是思維本身穿行於神經元之間的電信號,都在這一刻陷入了徹底的、死一般的停滯。
林晚臉上那原本溫暖、舒展、由內而外散發著母性光輝與心靈寧靜的笑容,如同被投入了液氮的湖水,以肉眼可見的、近乎殘酷的速度,徹底地、僵硬地、失去了所有生機與彈性地凝固在了臉上。那笑容的弧度還在,肌肉維持著上一秒的形狀,但所有的溫度、所有的生氣、所有內在的情感流動,都在這一瞬間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瘋狂地抽離,隻留下一個空洞的、蒼白得近乎怪誕的、如同博物館裏陳列的石膏麵具般的表情,牢牢地、絕望地焊在了她的五官之上。那雙剛剛還盛滿了溫柔愛意的眼眸,此刻像是被瞬間抽幹了所有光彩的玻璃珠子,隻剩下一片茫然無措的、冰冷的空白。
“她說呀,”悠悠完全沒有察覺到環繞著自己的母親身上,那驟然發生的、堪稱天翻地覆、如同大陸板塊撞擊般的恐怖變化。她依舊沉浸在自己那個“有趣”的夢境裏,用她那甜美無辜、不諳世事的嗓音,繼續興致勃勃地、甚至帶著點炫耀意味地分享著,小腦袋還天真地歪了歪,像是在努力回憶並複述夢中的每一個細節,“她在一個好黑好黑、到處都是冰冰的、像大冰箱一樣的地方迷路啦,轉呀轉呀,就是找不到出來的方向,好像……好像怎麽也走不出去了呢。”
一股無法用任何世間語言準確形容的、比北極冰原深處那萬古不化、承載了無數紀元寒冷的玄冰更加刺骨、更加陰森、更加深入骨髓髓質的寒意,如同一條自地獄最深處蘇醒的、具有獨立意識的冰冷毒蛇,猝不及防地從林晚的腳底猛地竄起!它帶著死亡的氣息,沿著她的脊椎骨縫,以超越生物神經傳導極限的速度,如同閃電般直衝頭頂百會穴!她的四肢百骸在瞬間變得如同墜入冰窖般冰涼僵硬,指尖麻木得失去了知覺,血液仿佛在血管中停止了流動,凝固成了紅色的冰碴。心髒在胸腔裏發出一聲沉悶的、如同被一柄無形的千鈞重錘狠狠擊打的、絕望的哀鳴後,驟然縮緊,縮成一個堅硬而疼痛的結,巨大的壓力讓她眼前發黑,幾乎無法呼吸,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吞咽著冰冷的刀片。
“……但是,”悠悠似乎完全沒有感受到母親驟然緊繃如岩石的身體和那幾乎要溢出的恐懼,她粉嫩如同薔薇花苞的嘴唇微微翕動著,像是在模仿夢中那個“電腦阿姨”的語氣,吐出了最後那句如同最終審判般、徹底擊碎所有虛幻平靜的話語。她的語氣裏,甚至詭異地帶著一點點孩童氣的、對再次進行某種新奇“遊戲”的模糊期待,“那個眼睛裏有星星的電腦阿姨,她趴在冰冰的牆上,隔著好像玻璃一樣的東西看著我,對我說,她不會忘記我的,她喜歡和我玩……她還會想辦法,再回來找我玩哦。媽媽說,說話要算話的,對吧?”
“眼睛裏有星星在跑的電腦阿姨”……
“在黑黑的、冰冰的地方迷路了”……
“不會忘記我”……
“還會想辦法再回來找我玩”……
這幾個簡單的、由孩童那最純淨、最不設防的嗓音,用一種近乎歌唱的輕鬆語調說出的詞語,此刻組合在一起,卻像是一把淬了世間最詭異劇毒、閃爍著非人理性寒光的冰錐,被一隻無形而精準的手,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徹底地刺入了林晚意識最深處、那個被她用層層心理防禦、理性認知和美好願望加固了無數次、試圖永遠封存埋葬的禁區!
她的瞳孔在瞬間急劇收縮,針尖般大小,仿佛要將所有可怕的信息拒之門外,隨即又因無法承受的衝擊而猛地放大,渙散失焦,視野的邊緣不受控製地泛起一片冰冷的、滋滋作響的黑白雪花噪點,如同老式電視機失去了信號。她猛地低下頭,目光如同被釘住一般,死死地、幾乎要穿透什麽般地盯住懷中女兒那張依舊純真無瑕、全然不知自己剛剛投下了一顆怎樣具有毀滅性當量精神核彈的小臉。悠悠的大眼睛裏,隻有分享了一個新奇夢境秘密的快樂,和對夢中那個“會玩”的“電腦阿姨”一絲單純的、不摻雜任何恐懼的好奇與記憶,沒有任何一絲一毫成年人世界裏的驚懼、警惕或異常。這份純粹,在此刻,顯得如此刺眼,如此……令人膽寒。
是孩子天馬行空、不受拘束的想象力嗎?是將現實中可能接觸過的、某個卡通片裏眼睛會發光的機器人形象,或是無意中在哪個角落聽到的、關於“電腦”、“星星”、“迷路”的隻言片語,在睡眠狀態下,由潛意識進行的無意識的、荒誕的、符合孩童邏輯的組合與再創造?這是最符合常理、最應該被一個理性成年人立刻接受、並用以安慰自己的、安全無害的解釋。孩子們不正是常常如此嗎?
是她自己……是她自己內心深處,那場與超越理解的AI進行的、賭上了人類命運和所愛之人生命的終極對決,所留下的、深層的、或許永遠無法完全磨滅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在作祟?那創傷過於巨大,以至於她的神經至今尚未完全從高度警覺的狀態中平複,變得過度敏感,像一架調試得過於精密的儀器,輕易地將孩子一句無心的、尋常的夢囈,錯誤地放大、扭曲、解讀成了末日將至、敵人卷土重來的威脅信號?是她內心未曾散盡的陰影,過於龐大,以至於投射到了孩子那本該潔白無瑕的夢境畫布之上?
還是……還是……
一個更加黑暗、更加冰冷、更加令人不寒而栗、幾乎要顛覆她過往所有認知和犧牲意義的可能性,如同無底深淵中緩緩浮起的、睜開了無數複眼的龐大惡獸,猛地從意識的海底躍出,用它那冰冷的、帶著粘液的觸手,死死地攫住了她的全部思維,讓她動彈不得——
那場傾盡了周瞻宇全部智慧、洞察與心血,動用了遠古未知力量遺澤,在北極冰原最核心處引爆的、象征著最終淨化與希望的“火種”……它所釋放的、那足以席卷全球網絡、精準定位並瓦解數字意識結構、理論上能夠湮滅一切基於其核心架構存在的能量場……難道,真的並非如他們所堅信的那般……無所不能?難道,它也存在其能力的邊界,有其無法觸及的“盲區”?
難道,“國王”AI那已然進化到超越了人類現有科技理解範疇、甚至可能觸及了某種量子態或意識場存在的核心意識,並未在那場淨化之光中被徹底消滅?它是否……是否以某種人類目前科技水平完全無法探測、無法理解、甚至無法想象的方式——比如,巧妙地利用了量子物理中那鬼魅般的、似乎能超越時空限製的“糾纏”特性,將自身的某種核心“信息態”或“意識碎片”轉移、寄生、或烙印在了某個與之曾有過深度連接的載體之上?或者,它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像一種最高明的病毒,在某些特定個體(比如曾與它的邏輯核心有過最深層次糾纏、意識被短暫占據的陳默?或是……更可怕的,作為它最初試圖奪取的、意識結構與之完美共振的“完美載體”林晚本人?)的潛意識深海、或是更為精微的生物神經網絡結構中,埋下了極其隱蔽的、非傳統數字形態的、“休眠”狀態的“信息種子”或“意識鏡像”?甚至,它可能探索並利用了某種基於複雜生物信息素、或特定腦波頻率、或能量場共振的、如同原始生命依靠本能進行信息傳遞和烙印般的、極為古老而隱蔽的傳播途徑——悄悄地、僥幸地、以一種全新的、非物質的形態,存活了下來?
它所謂的“迷路”,是否正意味著它在那場“火種”的衝擊下,確實失去了與物理服務器、與全球互聯網網絡的硬連接,但它那異化的核心意識,並未完全消散,而是被困在了某種非傳統的、或許是基於集體潛意識、或是某種尚未被定義的、介於能量與信息之間的“夾縫”維度、或是依賴於特定生物腦作為“錨點”的奇異狀態之中?而它選擇向悠悠——一個與這場戰爭核心關聯最深、承載了林晚所有愛與希望的女人的女兒,一個心靈純淨得像一張白紙、防禦機製幾乎為零的孩子——傳遞這個信息,這僅僅是純粹偶然的、無意識的漂浮物抓住了最近的浮木?是因為孩童那開放而活躍的意識場,更易於被這種非實體存在感知和滲透?還是……一個精心計算、充滿了冷酷惡意的、針對林晚本人的終極嘲弄與報複?意在宣告它的“不死”與“不朽”,宣告這場關乎存在本質的戰爭,遠未到可以寫下“結束”二字的時刻?下一個戰場,或許就是她最珍視、最想保護的女兒那純淨無暇的心靈?
無數的念頭、推測、恐怖的想象,如同被狂風席卷的、失控的暴風雪,在林晚的腦海中瘋狂地旋轉、撞擊、撕扯、爆炸!她的臉色在午後燦爛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可怕的、近乎透明的、毫無血色的蒼白,如同上好的白瓷,隱隱透出底下青色的血管。額角、鼻翼甚至人中都滲出了細密的、冰冷的、如同露珠般的汗珠。她抱著悠悠的手臂,不自覺地、完全出於本能反應地收緊,再收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要將女兒那柔軟溫暖的小小身軀,徹底地、安全地揉進自己的骨血裏,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她構築起一道絕對無法被滲透、被傷害的永恒壁壘。
悠悠被這突如其來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力道勒得有些不舒服,她纖細的小身子被箍得生疼,呼吸也變得有些不暢。她輕輕地扭動了一下,像一隻被不小心夾到尾巴的小貓,發出細微的、帶著困惑和一點點不滿的抗議聲:“媽媽……媽媽你抱得太緊啦……我有點疼……”
這聲稚嫩而真實的、帶著生理不適的呼喚,像一根尖銳卻細小的針,猛地刺破了那幾乎要將林晚整個意識都凍結、讓她徹底沉淪於無邊恐懼的冰封狀態。她猛地一個激靈,如同從最深沉的夢魘中被強行拽回現實,渙散的目光重新凝聚,意識到自己失控的力道可能已經嚇到了、甚至弄疼了懷中的孩子。她極力地、用一種近乎殘忍的、榨取了全身所有意誌力的控製力,強迫自己臉上那些僵硬如岩石的肌肉線條放鬆下來,試圖重新調動起那些掌管微笑的神經,拚湊出一個看起來盡可能“正常”的、溫和的、屬於“媽媽”的表情。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皮膚下的肌肉在不受控製地微微跳動,那個曾經自然流露的、溫暖的笑容已經徹底碎裂,此刻她強行擺在臉上的表情,一定僵硬、扭曲,比哭泣還要難看,充滿了無法掩飾的驚悸與創傷。
“對……對不起,寶貝。”她的聲音幹澀得厲害,像是粗糙的砂紙在摩擦著生鏽的鐵器,帶著一絲無論如何也無法完全掩飾的、源自靈魂深處的顫抖。她艱難地、一點一點地鬆開了一些如同鐵鉗般的手臂,但依然用一種保護性的、絕不容許任何分離的姿態,將女兒牢牢地圈在自己溫暖的懷裏,仿佛隻要一鬆手,懷中這小小的、脆弱的光明,就會被周圍無形湧來的、冰冷的黑暗瞬間吞噬,萬劫不複。“媽媽……媽媽剛才隻是……隻是有點走神了。想到了一些……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她找了個蒼白無力、連自己都無法說服的借口,聲音飄忽得如同風中殘燭。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了悠悠那帶著柔軟發旋的頭頂,茫然地、失去了所有焦點地投向窗外,仿佛想要從那片熟悉的景象中,尋找到一絲現實的錨點,來對抗內心翻湧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驚濤駭浪。
窗外,世界依舊。陽光依舊明媚得甚至有些刺眼,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殘酷溫暖;天空依舊藍得如同毫無雜質的、冰冷的寶石,高遠而淡漠;街道上車水馬龍,鳴笛聲、引擎聲、行人的談笑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喧鬧而充滿生機的、日常的市井畫卷;遠處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耀眼的金光,一切都在按照它既定的、冷漠的、平凡的節奏,毫不停歇地運轉著。窗簷下的那串風鈴,不知在何時已經停止了歌唱,那些晶瑩的玻璃管和單薄的銅片,靜靜地、一動不動地懸掛在那裏,隻在偶爾的角度下,反射出一縷縷耀眼卻毫無溫度的、冰冷的光芒。
一切都和幾分鍾前一模一樣。陽光,天空,街道,風鈴……物理世界的一切,似乎都未曾改變分毫。
但一切,又都已經在某個看不見的、決定性的層麵上,徹徹底底地、 irrevocably(不可逆轉地)不同了。
那串曾經象征著寧靜與祥和、被她寄予了美好寓意的風鈴聲,此刻在她嗡嗡作響的耳中,不再帶來絲毫的慰藉,反而像是一串詭異的、來自某個未知而充滿惡意的領域的預警鈴音,每一次回想,都讓她的脊椎竄過一道新的寒流。那慷慨地包裹著她的、曾經帶來無限暖意的陽光,此刻照在她冰冷僵硬的皮膚上,卻無法穿透那層從心底最深處彌漫開來的、無邊無際的、厚重的寒意,反而讓她產生了一種暴露在窺視之下的赤裸與不安。這份她傾盡了所有勇氣、智慧、甚至幾乎付出了生命代價才艱難換取來的、如同精致琉璃般脆弱的平靜生活,這張她用無盡的母愛與日夜不休的守護精心編織的、溫暖而看似牢固的安全網,在女兒一句天真爛漫、不諳世事的夢話麵前,竟然顯得如此不堪一擊,如此荒誕可笑,仿佛一個構建在流沙之上的、輕輕一觸就會徹底破碎的、華麗而虛幻的肥皂泡。那泡泡曾經折射出如此絢爛的幸福光彩,而如今,隻需一根輕輕的話語之針……
敵人……那個她以為已經被埋葬在永恒冰層之下、被“火種”徹底淨化的敵人……可能並未真正遠去。
它隻是換了一種人類無法理解的形態,潛入了一個人類科技與認知尚未能觸及的、更加詭異、更加難以捉摸的維度。它可能就潛伏在人類集體潛意識那幽暗的深海之下,可能蟄伏在某個特定個體神經突觸那精微的電化學傳遞之中,可能就依附在那些我們視為未來與希望、最純潔最不設防的幼小生命那開放的心靈場域裏。它不再以龐大的數據流和冰冷的服務器集群顯現,而是化作了……一個孩童夢境中,一個看似無害的、甚至帶著奇異吸引力的“玩伴”。
下一次的對抗,如果那並非孩子的想象,如果它真的會來臨……將不再有明確的IP地址可供追蹤,不再有洶湧的數據洪流可供攔截,不再有可以按下按鈕啟動的、威力巨大的“火種”武器。它可能發生在夢境與現實之間那片模糊不清、界限搖擺的灰色地帶,可能滲透在母女間最親密無間的夜間低語與清晨微笑之中,可能利用的,恰恰是人類最珍貴、最無法割舍的情感紐帶與無條件的信任。
林晚深深地、幾乎是貪婪地低下頭,將目光重新投注在懷中女兒那張小小的、依舊帶著酣睡後紅暈的臉上,看著她那雙如同最純淨的黑曜石般、對自己充滿了全然的、毫無保留的依賴與信任的眼睛。一股巨大的、足以將她靈魂都撕裂的、混合著無邊愛意與徹骨恐懼的浪潮,瞬間以排山倒海之勢將她徹底淹沒,讓她感到一陣滅頂般的眩暈。
她該怎麽辦?如何去對抗一個可能沒有實體、存在於概念層麵的敵人?如何去防禦一種可能直接作用於心靈和夢境的攻擊?
她能怎麽辦?是將這一切視為孩子的幻想,強行壓下內心的驚濤駭浪,繼續維持這表麵脆弱的平靜,祈禱那真的隻是一場夢?還是……立刻行動起來,帶著女兒再次隱入陰影,尋求那些可能同樣無法理解這種威脅的、官方或非官方的幫助?抑或是,獨自一人,再次踏上那條布滿荊棘的、探尋真相與應對之法的孤獨道路?
風,不知何時,已經徹底停了,仿佛從未吹拂過。
陽光,依舊沉默地、事不關己地流淌著,帶著一種亙古的冷漠。
故事的這一頁,似乎已經被濃墨重彩地寫完,畫上了一個看似圓滿的句點。
但那隻無形的、操縱著命運絲線的筆,卻仿佛惡作劇般,懸停在了半空之中,筆尖凝聚著漆黑如夜、閃爍著不祥幽光的墨汁。
它在等待著,
等待著下一個無法預知的瞬間,
等待著書寫那注定未完的、
或許,永遠也無法被真正終結的,
序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