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甘潤滑入富貴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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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孫師爺見陳慕之似有遲疑,又拖長了聲調,慢悠悠地添了一把火,又滑又黏:“州尹大人近日為國操勞,偶染微恙,需靜心休養,尤重潔淨…爾等既為治下子民,有此佳物,理當有所報效才是。”
語調綿裏藏針,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他那雙細長的眼睛眯著,像極了發現雞窩入口的黃鼠狼,在掂量著哪隻雞更肥美。
店內空氣霎時凍結,連原本在角落裏探頭探腦,準備看熱鬧的幾隻蒼蠅似乎都識趣地降低了嗡鳴。
柳鶯兒俏臉含霜,一隻手已悄然按在腰間暗藏的短棍之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她心中暗罵:這老猢猻,果然找上門來了!慕之哥哥辛苦創下的基業,難道就要被這等蠹蟲啃噬?
陳慕之心頭猛地一緊,知是真佛到了需燒真香的時刻。
他麵上卻瞬間綻開受寵若驚的笑容,搶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語氣恭謹,分寸得當,既不過於諂媚失了讀書人的體麵,又充分表達了“小民”對“父母官”的敬畏:“原來是孫師爺大駕光臨,真令小店蓬蓽生輝!州尹大人勤政愛民,夙夜在公,實乃我等小民之福。大人既需靜養,潔淨自是首要。小人不才,近日嘔心瀝血,確乎研製出幾款精細之作,用料極為考究,香氣清雅不俗,潔體留芳,正合大人這般清貴人物使用。”
他這番話,把自己放在了“仰慕者”和“進獻者”的位置,而非被索賄的苦主,姿態做得十足。言罷,他朝柳鶯兒遞去一個眼色。
柳鶯兒會意,雖心有不甘,銀牙暗咬,但仍轉身從內間捧出一個早已備下的紫檀木錦盒。這原是陳慕之采納柳鶯兒建議後,特為叩擊高端市場而準備的“貢品”兼“敲門磚”,用料做工皆屬上乘,未曾想首用竟是此番情境。
陳慕之心下暗歎:這亂世,果然是人無傷虎意,虎有害人心,想安生做點買賣,比西天取經還難。
他雙手接過錦盒,在孫師爺麵前徐徐開啟。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展示珍寶的鄭重。
但見盒內襯著大紅軟緞,色澤鮮豔,如同凝固的晚霞。其上靜臥數塊造型別致、色澤瑩潤的香皂。有的剔透如琥珀,內嵌風幹茉莉或桂花花瓣,仿佛將整個秋天的精華封存其中;有的溫潤似羊脂美玉,匠人精心雕琢著鬆竹梅的雅致紋樣,寓意高潔;還有的透出淡淡青碧之色,散發薄荷清涼氣息,聞之提神醒腦。每一塊皆與攤售的普通皂迥然不同,一望便知非是凡品,堪稱藝術品。
“孫師爺請看。”陳慕之取出一塊鏤刻著纏枝茉莉花紋的香皂,一股清幽淡雅的香氣立時彌漫開來。
“此乃小人精選晨露初綻之茉莉,融以精煉頂脂,曆經反複調試方得,香氣幽遠絕無豔俗,兼具潔膚養顏之效。另有此款薄荷清涼皂,醒神舒爽;琥珀滋養皂,潤澤肌膚...皆是小人一片赤誠,仰慕大人清風亮節,特特精心研製,絕非市井流通之俗物。本欲尋機敬獻,聊表寸心,今日恰逢師爺親臨,實乃天意巧合。區區微物,不成敬意,萬望師爺笑納,轉呈大人。若此物能助大人潔體安康,便是小人們天大的造化了。”
他這一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既將“索賄”巧妙轉化為“仰慕敬獻”,又將禮物的價值拔高到“特製”、“獨此一份”的層麵,給了對方一個極體麵的台階——收的不是金銀,是下民的一片赤誠孝心與新奇巧物。同時,也暗示了自家東西的好,絕非尋常貨色,你州尹大人用了,那是與民同樂,體察下情,更是有品位。
那孫師爺本是來例行敲詐,沒料想對方如此識趣,不僅備好了厚禮,話更說得這般漂亮周全,態度更是恭順無比,簡直是把他和州尹捧到了雲端。
他臉上的假笑頓時真切了幾分,每一道皺紋都舒展開來。他接過錦盒,仔細端詳那幾塊確乎精巧異常的香皂,又深深嗅了一下那雅致香氣,眼中閃過顯而易見的滿意。這玩意兒,可比直接收銀子風雅多了,而且一看就價值不菲,拿回去無論是自己用還是送人,都極有麵子。
“嗯…陳秀才倒是個有心人,手也靈巧。”孫師爺合上錦盒,語氣緩和許多,如同春風拂過冰麵,“既如此,老夫便代大人收下你這番孝心了。爾等安心經營,隻要守法循規,大人自會體恤。”
這話既是承諾,也是警告——懂事,就有照應;不懂事,那就難說了。
“多謝師爺!多謝大人恩典!”陳慕之連連作揖,姿態放得極低。
他趁勢看似不經意地從櫃台下摸出一個沉甸甸的精致錢袋,迅捷而不失恭敬地塞入孫師爺寬大的袖中,動作流暢自然,“區區茶資,不成敬意,勞煩師爺辛苦奔走,萬望哂納。”
這錢袋分量不輕,裏麵除了銅錢,還有幾塊碎銀,是陳慕之早就準備好的“常規打點”。他知道,光有“雅物”不夠,真金白銀才是硬道理。
孫師爺袖腕一沉,指尖微掂,臉上笑容更盛,如同秋日盛開的菊花,用扇骨虛點陳慕之:“嗬嗬,陳秀才果然是個妙人!懂事!甚好!話已帶到,物已收下,老夫這便回去向大人複命了。”說罷,心滿意足地搖著折扇,仿佛剛做完一樁功德無量的善事,領著隨從衙役踱步而去。
送走這尊“煞神”,店內幾人方才長長籲出一口氣,繃緊的神經驟然鬆弛,這才發覺後背衣衫竟已被冷汗浸濕,緊貼著皮膚,一片冰涼。
“慕之哥,你這張嘴可真能掰扯!死的都能說成活的!那老家夥一看就不是善茬,被你三言兩語就打發得眉開眼笑!”管二撫著胸口,心有餘悸,又帶著幾分佩服說道。
這時,剛好胡大海送來新一批牲口油脂,一進門就感覺氣氛不對。柳鶯兒嘴快,把剛才發生的事情跟胡大海說了一遍,語氣中仍帶著憤憤不平。
胡大海聽完,濃眉緊鎖,非但沒有放鬆,反而憂心忡忡道:“隻怕此事難以善了。州尹大人既嚐到了甜頭,恐怕不會滿足於此。這次是香皂,下次呢?這州尹大人是出了名的貪得無厭,心狠手辣,城中官吏、富戶對其敢怒而不敢言。慕之兄弟,你可要小心應付,這好比是抱著金元寶走夜路,招賊啊!”
陳慕之頷首,臉上並無太多喜色,反而帶著一絲凝重:“胡大哥所慮極是。此番僅是開端,是福是禍,猶未可知。我們需得謀個更為穩妥的長久之策,隻是不知州尹胃口究竟多大,性情究竟如何。”
他揉了揉眉心,感覺比連續熬幾個通宵做實驗還累。這古代的官場周旋,真是勞心勞力。
“那倒要好好想個辦法才行,不能總是這樣被動接招。”陳慕之沉吟道。
他深知,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麵前,小聰明隻能應付一時,必須找到一個相對穩固的“合作”模式,或者說,找到一個能讓州尹暫時滿足、不至於立刻下狠手的平衡點。
果然,不出兩日,州尹府便差人送來一份泥金請柬,紙張細膩,字跡工整,邀“製皂妙手陳秀才”過府一敘,美其名曰“請教雅物”。請柬措辭客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宴無好宴,眾人心知肚明。這無疑是“索賄”的進階——要瞧瞧這巧匠是否還有更多油水可榨,值不值得“長期投資”,或者,直接連鍋端了更省事。
陳慕之精心籌備一番,攜新近製成的數款頂級香皂,並一份簡易卻關鍵的“章程”(實為一份條款清晰、但措辭極其謙卑的分紅契約),赴了這場“鴻門宴”。
宴設州尹府後花園的臨湖水榭。時值傍晚,夕陽餘暉將天空染成綺麗的橘紅色,簷角宮燈初上,柔和的光線映著粼粼水光,與遠處市井的喧囂隔絕開來,倒有幾分雅致清幽。
並無其他外客,僅州尹大人與作陪的孫師爺,以及垂手侍立遠處、屏息靜氣的幾名俏麗丫鬟。氣氛看似閑適,卻暗藏機鋒。
州尹大人複姓完顏,單名一個“璋”字,年約四十上下,麵皮白淨,下頜微須,保養得宜。他眼神精明內斂,言談間看似隨和,嘴角常帶三分笑意,但那目光掃過人時,總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與算計,那是久居上位者慣有的神態。
待陳慕之行禮如儀,口稱“學生”而非“小人”,既示尊重,又隱約點明自己讀書人的身份(哪怕這身份如今已不值錢),完顏州尹略作寒暄,三人便依次入席。席麵不算極度奢華,但食材精致,烹調用心,顯然非尋常人家所能企及。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話題在孫師爺的巧妙引導下,自然而然地引至肥皂之上。
州尹大人拿起麵前一塊晶瑩剔透、內嵌金箔的肥皂,饒有興致地把玩著,狀似隨意地問道:“聽衙門葉知事日前提及,陳秀才曾在東市集即興賦得一首《石灰吟》,‘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氣節凜然,連葉師爺那般挑剔之人都自弗不如,說是難得的佳篇。陳秀才既有如此錦繡才情,假以時日,科場之上必有所獲,何以轉而投身這...商賈匠作之事?”
話語間,探究之意遠多於讚賞,更像是在敲打和試探陳慕之的底細。
陳慕之放下銀筷,從容應答,姿態放得極低:“回大人話,小人豈敢妄稱才情。大人謬讚,實令小人汗顏。說來慚愧,讀書人亦需知柴米油鹽之貴。此前小人困頓潦倒,輾轉至此,幾近絕路,腹中饑饉甚於案頭詩書。幸得…幸得早年偶閱一本殘破古籍,乃前朝雜記,上麵偶載此法,小人於絕境中姑且一試,方能製此微末之物,換得粥米,讓大人見笑了。大人明鑒萬裏,當知小人苦衷。”
他將經商之事歸於生活所迫,機緣巧合,巧妙地淡化了自己的主動性和特殊之處。
“原是這般。時勢弄人,倒也情有可原。”完顏州尹微微頷首,似表示理解,指節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有節奏的輕響,隨即話鋒不著痕跡地一轉:
“既是如此,不知陳秀才日後於此,有何長遠的打算?莫非便甘願一直守著這小小皂坊,與油脂堿灰為伍?豈不辜負了滿腹詩書?爾若有意,我有一朋友可出資盤下貴店,爾於得到一筆不菲錢款之餘,亦可安心讀書!”
試探之意,昭然若揭,幾乎等於明說:我看上你的買賣了,開個價吧,或者,直接交出來。
陳慕之心頭一凜,知道最關鍵的考驗來了。他若一口答應,恐怕立刻人財兩空;若斷然拒絕,則可能當場翻臉。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無奈與認命,應道:“大人關愛,學生感激不盡。然學生雖於詩詞一道偶有所得,其實資質平平,文章方麵更是不值一哂,早已無心科舉,隻求三餐溫飽。且這製皂之法,雖源於雜書,卻也耗費學生不少心血改進,讓學生就此放手,實在...於心難舍。”
完顏州尹又是微微頷首,不置可否,隨即話鋒再轉,如同經驗豐富的獵手,不斷變換角度,“既是如此,不知陳秀才日後於此營生,有何具體打算?本官亦是關心治下百姓生計之人,經營上有何困難不妨直說。”
他開始引導陳慕之自己把“弱點”和“需求”暴露出來。
陳慕之知戲肉已至,他放下酒杯,恭敬答道:“大人垂詢,學生不敢隱瞞,確有些許粗淺想法。學生觀此皂,若僅局限於宿州一隅,沾沾自喜,實乃井底之蛙,暴殄天物。江淮之地,河網密布,漕運通達,而蘇杭揚州,更是天下膏腴之地,商賈雲集,人物風流,富戶權貴對於此等潔身雅物,需求必然甚殷。若能借此水路,將貨物銷往揚州、集慶乃至杭州等地,其利必豐。隻是...”他刻意頓了頓,麵露難色。
“製皂原料來源單一,學生人微力薄,既無可靠門路獲得穩定、大量的物料,成皂亦乏穩定舟船承運,更無打通沿途關節的人脈,難以支撐更大的經營需求。空有癡念,卻如無舟渡河,寸步難行。”
他刻意強調原材料、運輸渠道、人脈關係的重要性,將這難題拋給了對方,暗示:我有下金蛋的雞,但沒有安全的雞窩和順暢的銷路,您若感興趣,可以在這方麵“合作”。
完顏璋眼中精光一閃,仿佛嗅到了獵物的氣息,麵上卻不動聲色,捋須笑道:“哦?意欲擴大生產,擴展銷路,將生意做出這宿州城?誌氣不小嘛。不過這倒也…倒非什麽登天之難事。”
他語氣輕鬆,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官可命本州的所有屠戶將牲口下水油脂統一交由爾來處置,價格嘛,自然好說。此外,本官在江淮漕運衙門尚認得幾位說得上話的朋友,沿途州府的同僚,多少也能給本官幾分薄麵,遞幾句話過去。”
展示了肌肉,表明了能量,完顏璋隨即話語一頓,拿起酒杯輕呷一口,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語調,“隻是…這生意場上的事,盤根錯節,水深得很呐。方方麵麵都需要打點照應,總需些恰當名目,方好介入插手啊。師出無名,終究不妥。”
話語間的暗示,已是再明顯不過——我可以給你提供一切便利,但,我憑什麽?好處呢?
陳慕之知道火候已到,再裝傻就是真傻了。
他立刻順勢而下,從袖中取出那份早已備好、寫滿謙卑言辭的“章程”,雙手高舉,恭敬呈上:“大人明鑒萬裏!洞悉世情!小人這點微末心思,豈能瞞過大人法眼!若蒙大人不棄,肯屈尊暗中扶持,行此方便之門,為小人這微末生意保駕護航,小人願立字為憑,將外地所有銷路所獲之淨利,分出三成...不,四成!充作‘原材料采購"、‘車馬舟船"及‘各方打點酬謝"之費用,聊表謝忱。大人您德高望重,隻需偶爾關照一二,簽個文書,遞個名帖,便可坐享其成,無需費心經營之瑣碎。此乃小人一片赤誠之心,絕無虛妄,萬望大人成全。”
他刻意將“賄賂”包裝成“合作分紅”與“必要的勞務酬謝”,顯得名正言順,彼此麵上都好看,也給了對方一個安全拿錢的理由。四成利潤,是個能讓對方心動,又給自己留下發展空間的數字。
完顏璋接過那紙契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上麵雖條文簡略,但利益分成、雙方責任(實則主要是陳慕之的責任)寫得清晰明白——隻需他提供庇護傘與運輸通關的便利,便可穩拿四成幹股。
這簡直是無本萬利、坐地收銀的天大好事!他臉上笑容愈發真切溫暖,順手將契約納入袖中,仿佛那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玩意:“陳秀才果然是個爽快曉事之人!懂得規矩,明白事理,很好,很好。也罷,看你一片至誠,誌向可嘉,本官便助你一臂之力。往後若遇難處,或是貨船通行有何阻滯,可直接尋孫師爺辦理便是。對外便說是府衙采辦的特供之物,量無人敢刻意刁難。”
“謝大人恩典!大人提攜之恩,再造之德,小人沒齒難忘!定當竭盡所能,不負大人期望!”陳慕之心中巨石暫落,再三拱手,表演著感激涕零。
這把保護傘,眼下總算是初步撐開了,雖然代價巨大,但至少換來了生存和發展的空間,以及一個看似穩固的靠山。至於這靠山是金山還是冰山,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正事既妥,席間氣氛更顯“融洽”。水榭外絲竹聲隱隱傳來,丫鬟們添酒布菜更加殷勤。推杯換盞間,州尹大人忽然上身不適地微微扭動了一下,眉頭幾不可察地皺起,似乎強忍著什麽。
孫師爺見狀,忙欠身低聲詢問,語氣關切:“大人,可是那...老毛病又犯了?卑職這便去取那柄玉如意來給您撓撓?”這話看似關心,實則點出了州尹的隱疾。
“唔…讓小紅去取便是。”州尹大人揮揮手,麵露煩厭與些許窘迫,“這鬼毛病,真是惱人!”
陳慕之見狀,適時流露出關切之色,小心問道:“大人可是貴體欠安?不知小人有何可效勞之處?”
“唉,”州尹歎口氣,似乎覺得在此時此景談及此事實在有損風雅,但瘙癢難耐,也顧不得許多,“老毛病了,每逢入秋冬時節,便全身肌膚幹燥瘙癢難耐,尤以夜間為甚,輾轉反側,難以安眠。喝了不少大夫開的湯藥,也是作用不大。上月用了你造的那款‘潤膚皂’,沐浴時確能稍解,然效力不持久,用後不久便故態複萌,甚是惱人。”
陳慕之心念電轉:此症狀聽起來極像是秋冬常見的皮膚幹燥症。他猛地想起製皂過程中分離出的那些略顯粘稠、微帶甜味的液體——甘油!
此物能吸收空氣中的水分,在皮膚表麵形成鎖水膜,保濕滋潤,緩解幹燥瘙癢,在現代是護膚品中最常見的基礎保濕成分。在現代,節儉的妹妹在冬天都是用甘油加橄欖油搽手的,效果甚好。
他即刻起身,恭敬道:“大人,小人或有一法,或可緩解大人不適。雖不敢保證根治,但或能比那皂類更為持久有效。”
“哦?”州尹大人挑眉看他,帶著些許訝異與懷疑,“陳秀才還通曉醫理?莫非家中世代行醫?”他對陳慕之的“雜學”愈發好奇。
“小人不敢妄通岐黃,家中亦無此傳承。”陳慕之謹慎回話,以免授人以柄,“隻是小人製皂之時,於那皂液之上,偶得一種副產,名為‘甘油"。此物澄澈粘稠,略帶甘味,小人偶然發現其外用於肌膚之上,於緩解幹燥瘙癢頗有功效,且性質溫和。大人或可一試,若無效,亦無害處。”
他將功勞推給“偶然發現”,降低神秘感,顯得更可信。
病急亂投醫,何況對方說得言之鑿鑿,而且那“潤膚皂”確實有些效果。州尹大人雖仍存疑,但見他說得肯定,且那東西聽起來比湯藥簡便易用,便點頭允準:“既如此,你速去取來一試。若真有效,解了本官這煩憂,本官必有重賞!”
陳慕之告罪一聲,即刻起身返回店鋪,取來一小罐提煉得相對最為純淨的甘油,重返水榭,鄭重交由完顏璋的貼身侍婢,詳細說明了使用方法。侍婢小心翼翼地為州尹大人擦拭於幹燥瘙癢之處。
不過半個多時辰,完顏璋便覺身上那令人焦躁的燥癢之感大為緩解,皮膚也潤澤了些,不再那麽緊繃難受,頓時舒暢了許多,眉宇間的煩厭一掃而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完顏璋大喜過望,撫掌笑道:“好!好!陳秀才,你真乃妙人也!不僅巧思製物,懂得經營之道,竟還有這般‘奇技"!隨手所得,便能解人疾苦!本官真是小看你了!”這讚譽比起之前,多了幾分真心實意。
“大人過獎,此實乃僥幸。“陳慕之謙遜道,並趁機補充,“此甘油不僅可止癢,冬日用以塗抹手足麵部,於預防和治療皸裂凍傷亦頗有奇效。尤其對於...嗯,對於寒冬需要經常接觸冰水的人來說,那簡直是福音。”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完顏璋聞言,眼光大亮,如同發現了新大陸!他猛地拍案,震得杯盤作響:“妙極!此物看來大有用處!陳秀才,你須得速速擴大這肥皂與那...嗯,甘油之生產!產量要大,品質要優!孫師爺,”他轉向孫師爺,語氣斬釘截鐵:
“你明日便從衙門公帑中,撥...撥一千兩銀子予陳秀才,作為擴產之用,務必要其盡快增購原料,招募人手,擴增產能,尤其是這甘油,要多做,多多益善!以後府衙及各官署用皂,也盡可從他這裏采買!”
陳慕之聽罷,內心狂喜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衝破胸膛:真是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這一波險中求富,竟是因禍得福!不僅得了庇護,確立了“合作”關係,竟還能獲得官方的資金支持與穩定的采購訂單!
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還是肉餡的!他連忙躬身謝恩,聲音因激動而略帶顫抖:“小人...小人謝大人恩典!定當竭盡全力,不負大人厚望!”
然而,待陳慕之告退後,水榭內氣氛陡然一變,溫暖和煦的假象瞬間剝落,露出內裏的冰冷與算計。完顏州尹臉上笑容盡褪,沉聲問孫師爺:“派往廬州核查其身份底細的人,可有回音?”
孫師爺躬身低語,如同陰影中的幽靈:“回大人,尚無確切消息。如今民亂頻仍,流寇四起,道路不靖,信使或許途中有所耽擱。”
“加緊催促。”州尹語氣轉冷,眼中閃過一絲貪婪與狠厲,“另,設法將其製皂與甘油的詳盡配方弄到手。無論核查結果如何,待擴產之事步入正軌,或是配方到手之後...”
他頓了一頓,抬手做了個淩厲下切的動作,仿佛在切割一塊礙事的腐肉,“便尋個由頭,將陳秀才及其身邊之人,一並處置幹淨。”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決定了陳慕之等人未來的命運。
“大人英明!小的明白!”孫師爺心領神會, 臉上也浮現出諂媚而貪婪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