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暗流湧動危機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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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慕之自州尹府歸來,已是夜色深沉,天上下起了毛毛小雪。宿州城內萬家燈火漸次熄滅,唯餘更夫梆子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顯得格外寂寥。他回到“慕之皂坊”,卻見鋪麵內燈火通明,人影晃動。
推門而入,管二、韓十二、柳鶯兒乃至聞訊趕來的胡大海皆聚在堂內,個個麵帶焦灼,顯然已等候多時。見他推門進來,眾人立刻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發問。
“慕之哥,你可算回來了!州尹沒為難你吧?”韓十二最是沉不住氣,拽著陳慕之的衣袖,急切之情溢於言表。
柳鶯兒雖未開口,但一雙妙目緊盯著他,燭光下可見其眉宇間凝著濃濃的擔憂。管二則搓著手,在一旁緊張地咽著口水,眼神飄忽不定。
陳慕之先不答話,走到桌邊倒了碗涼茶,一飲而盡,這才長長舒了口氣。冰涼的茶水未能完全壓下他心頭的紛亂,但至少讓他穩住了心神。
“諸位寬心,”他示意大家坐下,將自己州尹府中的經曆,從獻皂、宴飲、談合作到獻上甘油止癢,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聽聞州尹不僅不再追究,還答應提供庇護,雖然索求四成利潤,但解決了原料,甚至還撥發一千兩官銀助其擴產,這個條件也不是不能接受。
管二第一個跳了起來,喜形於色,撫掌笑道:“哎呀呀!這可是天大的好事!慕之哥,你真是福星高照,吉人天相!連州尹大人都對你另眼相看!咱們這生意,日後必定財源廣進,想不發達都難了!”他仿佛已經看到白花花的銀錢流水般湧入,笑得見牙不見眼。
韓十二也咧開嘴傻笑,憨厚的臉上滿是喜悅。
就連胡大海那飽經風霜的臉上也掠過一絲驚喜,但他濃眉很快又鎖在一起,甕聲甕氣地開口,像一盆冷水澆在興頭上:“慕之兄弟,不是老胡我給你潑涼水。這事……忒邪性!那完顏璋是出了名的雁過拔毛、餓狼轉世,而且你事先已承諾給他四成利潤分成了,他竟還自掏腰包……哦不,是掏官府的腰包給你擴大生意?這簡直像是黃鼠狼給雞拜年,還自帶米糧——沒安好心!他圖啥?就圖那點甘油止癢?俺看未必!”
柳鶯兒螓首微點,接口道:“胡大哥所言極是。那完顏州尹貪吝之名,宿州城誰人不知?如此反常大方,其中必有蹊蹺。慕之哥哥,他索要甘油數量極大,催促又急,恐怕不止是為了他自己止癢或是尋常牟利那般簡單。”
陳慕之苦笑著搖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胡大哥、鶯兒姑娘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此事確實蹊蹺,絕非表麵看來那般簡單。州尹索要甘油數量極大,催促甚急,仿佛不止是為了他自己止癢,或是單純牟利。其間定有我們不知的緣由。”
“隻是如今我們勢單力薄,猶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官銀當前,豈有推拒之理?隻能暫且接下,小心行事,見步行步,暗中加強防範罷了。”
他目光掃過眾人,神色轉為嚴肅,聲音也低沉了幾分:“不過,這也意味著我們的攤子要鋪得更大了。福兮禍之所伏,機遇背後常隱藏風險。單靠我們幾人,定然忙不過來,也難以周全。”
他看向胡大海,語氣誠懇,“胡大哥,你為人仗義,地麵又熟,處事穩當。現在皂坊要擴大,我想正式邀你入股,這皂坊也算你一份。嫂子精明能幹,可否請她來店裏做個掌櫃,掌管日常收支與夥計調度?薪酬必定從優。”
胡大海略一沉吟,他與陳慕之相識時間雖不長,但觀其行事頗有章法,且為人仗義,便重重點頭:“成!俺信你陳兄弟!俺那婆娘算計賬目是把好手,窩在家裏也是閑著,俺這就回去跟她說!以後這攤子事,俺們一起扛!”
“好!”陳慕之精神稍振,繼續安排,“管二,你帶著十二,主要負責生產這一塊。招募來的工人,由你調度監督,為了保證肥皂的產量,除了購運牲口下水油脂外,還要大量采購皂角、茶油等材料,同時務必要保證生產的質量,尤其是甘油,提煉要淨,儲存要妥,萬萬不能出紕漏。”
管二把胸脯拍得山響,大聲應道:“慕之哥放心!這攤事包在俺身上!保證出不了岔子!” 韓十二也用力點頭,眼神堅定。
“另外,為了保障製造秘方不易外傳,我準備采用‘流水線’生產之法……”陳慕之接著說道。
“流水線生產?”胡大海、柳鶯兒、管二、韓十二聞言,齊聲驚詫問道,臉上皆是不解。這詞對他們來說,著實新鮮。
柳鶯兒眨著杏眼,好奇地追問:“慕之哥哥,何為‘流水線’?是怕工坊著火,要搬到河邊嗎?”
陳慕之聞言失笑:“非也非也。此‘流水’非彼‘流水’。這流水線作業,乃是將製皂和製甘油這整個生產過程,拆解成數個不同的工序。”
“譬如,有人專司熔油,有人專管配堿,有人隻管攪拌皂化,有人負責入模定型,有人專注分離甘油。每個工人隻需反複操作自己那一小塊,無需知曉全局。如此一來,其利有三:其一,工人專注於單一勞作,熟能生巧,可極大提升效率和產量;其二,無人能掌握全部工序,配方核心得以最大程度保全;其三,核心關鍵工序,可安排如胡大哥推薦的絕對信得過之人把持,更是上了雙保險。”
眾人聽罷,皆是目瞪口呆。胡大海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茶碗一跳:“高!實在是高!慕之兄弟,你這腦袋瓜子是咋長的?這樣的妙法都能想出來!如此安排,確是穩妥許多。俺有幾位一起屠宰牲口的夥伴,都是多年的交情,為人老實本分,信得過。他們的婆娘也多是在家操持、手腳勤快之人,俺看可以讓她們來負責核心的工序。”
“如此甚好!那就勞煩胡大哥你去安排接洽,工錢務必給得足些,讓人安心。”陳慕之點頭應允,心中稍安。
“鶯兒姑娘,”他轉而看向柳鶯兒,語氣鄭重,“銷售一攤,尤其是與各大戶人家的對接維係,非你莫屬。你人麵廣,心思玲瓏,言語爽利,最是合適。此外……”他略作停頓,壓低了聲音。
“你素來機敏,人脈消息靈通,還需多留意市麵上的風吹草動,特別是衙門那邊的細微動靜……若有異樣,需立刻告知於我。”
陳慕之話未說盡,但柳鶯兒已然明白,這是讓她暗中負責情報搜集與預警。
她鄭重點頭,俏臉上浮現出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慕之哥哥放心,交給我。定會留意各方消息。”
“至於我,便主要負責研發新品,改進工藝,並總管全局協調。”陳慕之最後道,目光掃過每一張麵孔,語氣沉重而懇切,“諸位,如今我們雖得機遇,卻也身處險境,如履薄冰。州尹之意,絕非僅僅分紅那麽簡單。往後行事,務必加倍小心,同心協力,謹慎為上!”
安排既定,眾人各自領命而去。有了官銀支持,擴產之事迅速推進。
胡大海很快找來了幾位信得過的老友及其家眷,新的作坊在城裏一處稍大的院落裏落成,招募的十餘名工人也陸續到位。
胡大嫂果然精明幹練,走馬上任後,將店內賬目、物料進出打理得井井有條。
流水線之法初試,雖有些手忙腳亂,但在陳慕之的悉心指導和管二的粗嗓門吆喝下,也漸漸步入正軌。空氣中整日彌漫著皂角、油脂與淡淡甘油甜香混合的獨特氣味。
一切看似蒸蒸日上,作坊內日夜燈火不熄,夥計們忙碌穿梭。然而陳慕之心頭那絲不安卻如同跗骨之蛆,始終縈繞不散。他時常於夜深人靜時獨坐院中,望著天上那輪與前世一般無二的明月,思緒萬千。
州尹那看似溫和卻暗藏機鋒的眼神,孫師爺那皮笑肉不笑的貪婪模樣,如同陰影般籠罩在他心頭。惶惶之中,又做了一個應急預案,與胡大海、柳鶯兒等商量後,覺得可行,這才心中稍安。
……
一日,陳慕之去東市集采買些新增的香料雜物,忽見一隅圍了些人,對著一個攤位指指點點。
他好奇湊上前去,隻見一個高鼻深目、卷發褐膚的色目商人,正操著生硬蹩腳的漢話,費力地推銷著陶罐裏的油脂:“好油!橄欖……橄欖油!吃的!抹身子!西域來的,珍品!好!”
圍觀者多是好奇看看,交頭接耳,卻無人上前購買。這也難怪,這橄欖油價格不菲,且本地人從未見過此等物事,不知其用途功效。
陳慕之心中卻是一動,擠上前去。他認得此物,記得橄欖油主產地是地中海沿岸,在後世是極好的食用油脂,也是護膚品的優質基底油。
想來應是地中海的商人通過絲綢之路將此物販至西域,再由這些色目人輾轉運到中原銷售。他仔細查看了油質,見其清亮透徹,色澤金黃,嗅之有一股淡淡的果香,品質竟屬上乘。
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他的腦海——以前妹妹常常自行用甘油和橄欖油調配護手液,效果很是不錯。我何不也試試用甘油和這橄欖油,再添加些其他材料,試製一款效果更佳的護膚霜?若能成,不僅可自用,或許還能開辟一條新的財路。
“這些油,我都要了。”他不再猶豫,當即對那麵露愁苦的色目商人說道。
在那商人瞬間轉為驚喜的目光中,陳慕之爽快付了錢,並與他約定,日後若再有此油,或是其他西域傳來的稀奇油脂、香料,可直接送往“慕之皂坊”,他照單全收。
回到作坊,陳慕之立刻動手,辟出一角作為試驗之地。
他將橄欖油隔水小心加熱,加入適量提煉相對純淨的甘油,不斷攪拌,又突發奇想,尋來蜂蠟增加稠度,加入搗碎的蘆薈汁液增添清爽之感。
經過不知多少次失敗的試驗,手上被燙出幾個水泡後,他終於得到了一種質地細膩滑潤、色澤乳白微黃的膏體。他又虛心請教了城中一位相熟的老大夫,在其指點下,輔以少量活血化瘀、潤膚生肌的藥材粉末。
最終製成的膏體,陳慕之親自試用,塗抹在手背幹燥處,隻覺得滋潤無比,吸收迅速,他親自試用,挖了一點塗抹在手背幹燥處,隻覺得膏體順滑易推,滋潤感立現,卻毫無油膩黏糊之感,其膚感遠超這個時代任何已知的潤膚之物。連日來的疲憊仿佛都被這小小的成功驅散了些許。
“成功了!簡直是極品!”陳慕之心中欣喜若狂,將此物命名為“玉潤霜”。
他讓柳鶯兒挑選了幾盒包裝精美的,送去給幾位相熟且有影響力的富家夫人試用,又特意備了份量更足、包裝更顯貴重的“新品貢禮”,通過孫師爺的門路,送呈州尹後宅的幾位夫人及其親眷。
反饋很快傳來,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尤其是對於秋冬季節常見的皮膚幹燥、瘙癢、甚至凍瘡皸裂,這“玉潤霜”的舒緩修複效果可謂顯著。
州尹的黃麵夫人用過之後,更是愛不釋手,每日敷麵搽肌不可或缺,據說出入上流社會也自信了不少。
州尹大喜過望,再次通過孫師爺傳話,對陳慕之褒獎有加,並催促他務必盡快擴大“玉潤霜”的生產,尤其是要保證甘油和這新膏的供應,需求量極大!
然而,就在作坊運轉逐漸順暢,新品大受好評之際,柳鶯兒憑借其敏銳的觀察力和市井中練就的警惕心,察覺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
那日晌午後,工人們正各司其職,有的在巨大的灶台前熬煮皂液,有的在小心地分離甘油,有的則將凝固的皂塊脫模、切割。空氣裏彌漫著皂角、油脂、香料以及那淡淡甘油甜香混合的獨特氣味,一切看起來井然有序,生機勃勃。
柳鶯兒假意清點著新送來的一批桂花幹瓣,眼角的餘光卻始終似有若無地鎖定在一個名叫李四的新工人身上。
這李四,入坊不到十日,是擴產時新招來的,據說是城外某村人,看起來三十出頭,麵相老實,手腳也算麻利,平日言語不多,隻知埋頭幹活,瞧著是個本分人。但柳鶯兒在市井打滾多年,三教九流見得多了,練就了一雙識人辨色的利眼。
她漸漸注意到,這李四雖大多時低著頭幹活,眼神卻總似有若無地、極其隱晦地瞟向管二親自負責的甘油分離區那幾口關鍵的大缸。
每次管二臨時離開去庫房取原料,或是韓十二吆喝著讓人幫忙搬運重物時,李四的身子總會下意識地朝那個方向微微偏上幾分,雖然動作細微,但在有心人眼裏,卻格外明顯。
更讓她心中警鈴大作的是,下了工,別人都急著洗手回家,這李四卻常磨磨蹭蹭,落在最後。不是說要收拾清洗工具,就是借口拉肚子要在坊後的茅廁多待一會兒。
而在他這些拖延的片刻,目光總似不經意地、飛快地掃視坊內各處,尤其是在那些記錄物料配比的桌案附近流連。
柳鶯兒未打草驚蛇,隻將這份愈來愈重的疑慮悄悄說與了陳慕之和管二。
陳慕之聞言,眉頭瞬間緊鎖,臉色沉了下來:“果然來了……我就知道,州尹的胃口,豈是那點分紅就能填飽的。他要的是根,是本!是這能下金蛋的母雞!”
管二則是怒火騰地一下竄起,挽起袖子,粗聲罵道:“直娘賊!吃裏扒外的東西!枉俺還以為他是個老實人!看俺不現在就過去揪住他,打斷他的狗腿,看他還敢不敢做窺探的勾當!”
“二哥且慢!”柳鶯兒連忙攔住,冷靜分析,“無憑無據,我們若此刻發作,他若抵賴,反咬我們誣陷,到時恐會引起其他工人的恐慌和不滿,反而打草驚蛇,讓幕後之人隱藏更深。”
陳慕之點頭稱是:“鶯兒姑娘思慮周全。眼下敵暗我明,我們需沉住氣。可知他大約是受何人指使?目的為何?竊取配方?還是破壞生產?”
“眼下還難以斷定。”柳鶯兒搖頭,俏臉含霜,“但左右脫不開州尹府那幹人。目的嘛,無非是肥皂和甘油的詳細配方與核心工藝。我們不妨……將計就計,送他一份‘大禮’。”
一個引蛇出洞的計劃迅速在她心中成形,並低聲與陳慕之、管二商議起來。
翌日,作坊如常運轉。柳鶯兒故意選擇在離甘油分離區不遠、且李四容易觀察到的一張桌案旁坐下,鋪開紙張,擺出筆墨,開始“專心致誌”地繪製一份“原料配比秘方”。
她畫得極其“投入”,時而蹙眉思索,時而豁然開朗般奮筆疾書,甚至還故意搖頭歎氣,低聲嘀咕著“此比例似乎更佳……嗯,此乃關鍵,定要保密……”之類誘人上鉤的話語。
那李四雖在遠處看似賣力地攪拌皂液,眼角餘光卻始終將柳鶯兒的一切動作盡收眼底,眼神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急切與貪婪。
午間歇工,眾人各自覓地休息吃飯。柳鶯兒見李四正豎著耳朵注意這邊,便故作匆忙狀,將那張墨跡未幹的“秘方”小心翼翼地壓在幾頁舊賬本下。
她起身對不遠處正在檢查皂液成色的管二道:“管二哥,我去給慕之哥哥送些茶水,商議一下新訂單的事,去去就回。你幫我看著這點東西,莫讓人亂動了,尤其是底下這張新調的方子,可是關乎新品成敗的關鍵,萬萬不能有失!”
她聲音不大不小,語氣鄭重,恰好能讓不遠處的李四清晰聽到。
管二心領神會,大聲應道:“好嘞!鶯兒姑娘放心去便是!俺就在這兒守著,保證連隻蒼蠅也飛不進來亂碰!”
柳鶯兒點點頭,這才嫋嫋娜娜地轉身離去。
管二果真搬了個小馬紮,一屁股坐在那桌案旁,虎視眈眈地守著,目光如炬地掃視四周。
沒過多久,那李四便捂著肚子,一臉痛苦地湊過來,哎呦喂呀地**道:“管……管二爺,俺……俺這肚子不知吃壞了啥,疼得厲害,絞勁似的,得……得趕緊去趟茅房……怕是憋不住了……”
管二抬起眼皮,嫌棄地瞥了他一眼,不耐煩地揮揮手,演技頗為浮誇:“去去去!懶驢上磨屎尿多!就你事多!快著點!別汙了俺的地方!”
李四如蒙大赦,連聲稱謝,彎著腰,夾著腿,一副內急難忍的模樣,慢吞吞地往後院茅房方向挪去。
恰在此時,韓十二在院子另一頭突然大叫起來,聲音急切:“管二哥!管二哥!快來看看!這鍋肥皂火候好像不對,要糊了!你快來瞧瞧是怎麽回事!”
管二立刻“騰”地站起來,臉上露出“焦急”之色,罵罵咧咧:“啥?又出岔子了?真是……鶯兒姑娘這……”
他看似猶豫地看了一眼桌案,又望望冒煙的鍋灶,最終還是“跺跺腳”,對旁邊一個正在吃飯的夥計喊了句:“嘿,你!幫俺看著這桌子,別讓人碰啊!俺去去就回!”說罷,便匆匆朝著韓十二那邊跑去。
那個被點名的夥計嘴裏塞著餅子,含糊地應了一聲,注意力顯然都在自己的午飯上。
不過片刻功夫,一道黑影卻悄無聲息地從作坊另一側一扇較為隱蔽、此前故意弄鬆了插銷的矮窗翻了進來,動作出乎意料地輕捷熟練,落地無聲——正是那個本該在茅廁裏“一瀉千裏”的李四!
他屏息凝神,警惕地四下張望,見管二不在,那個負責看守的夥計也背對著這邊埋頭吃飯,心中狂喜。立刻貓著腰,如同狸貓般疾步竄到柳鶯兒方才所在的桌案前,顫抖著手,急切地翻找那疊賬本。
“找到了!”他心中狂喜呐喊,猛地抽出那張墨跡似乎還未幹透的“秘方”,看也不看便要往懷裏揣去——時間緊迫,不容細看。
“李四兄弟,這方子……看得可明白?需不需要我再為你講解一番?”一個清冷的聲音,帶著幾分戲謔,驀地在他身後響起。
“不用了,謝謝!”李四順口應道,突然渾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他駭然回頭,隻見柳鶯兒正倚在門框上,雙臂環抱,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根光滑堅韌的短棍,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著手心。
管二魁梧的身軀也如同鐵塔般堵住了他剛才爬進來的窗口,臉上怒容滿麵,捏著拳頭,骨節哢哢作響。
韓十二則帶著兩個早已知情、身強力壯的工人從門口圍了過來,退路已被徹底堵死。
“我……我……俺……俺回來拿……拿個東西……”李四麵如死灰,嘴唇哆嗦得語無倫次,手一軟,那張珍貴的“秘方”飄落在地。
紙張展開,上麵哪有什麽原料配比、核心工藝,分明隻用潦草的墨筆畫了一隻活靈活現、伸脖瞪眼的大王八!旁邊還寫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字:“蠢賊”!
“說吧,”柳鶯兒踱步上前,短棍停止敲擊,指向李四,語氣轉冷,“是誰讓你來的?偷配方想做什麽?一五一十說出來,或許還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李四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癱軟在地,磕頭如搗蒜,涕淚橫流:“鶯兒姑娘饒命!管二爺饒命!是……是州尹府的孫師爺!是他!他前幾日找到小人,塞給小人二兩銀子,逼著小人來這作坊做工,伺機偷……偷肥皂和甘油的詳細配方和做法!小人一時鬼迷心竅,小人該死!求各位爺、各位奶奶饒小人一條狗命吧!小人再也不敢了!”
他一邊哭嚎,一邊把懷裏那還沒捂熱的二兩碎銀掏出來,捧過頭頂。
管二怒不可遏,上前一腳將他踹翻在地,罵道:“呸!二兩銀子!就二兩銀子你就賣了良心,給人當狗!俺看你這殺才真是活膩歪了!”
陳慕之聞訊趕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扶起抖得如秋風落葉般的李四,沉聲道:“我不為難你。你回去告訴孫師爺,配製秘方關鍵之處隻在我一人腦中,非筆墨所能盡載。州尹大人若隻想安穩分紅,我陳慕之說話算話,絕不會少他一文錢。若是再想用這等雞鳴狗盜之舉來強取豪奪,妄圖霸占我之產業……”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帶著一絲決絕,“那就休怪我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屆時配方能否保全難說,隻怕鬧將起來,於州尹大人的官聲顏麵,也大有損礙!”
他心知此事絕無法善了,州尹的貪婪絕不會因這一次失敗而停止。此舉不過是暫緩之計,敲山震虎,希望能爭取一些時間。
他命人將李四轟了出去,那二兩贓銀也一並扔還給他。眾人重新聚在一處,方才的輕鬆早已蕩然無存,皆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自脊背升起,仿佛毒蛇爬過。州尹的魔爪,果然早已悄無聲息地伸到了他們身邊!危機,已迫在眉睫。
……
州尹府的書房內,燭火通明。孫師爺低著頭,大氣不敢出,小心翼翼地稟報:“大人,小人……小人辦事不力。我們派去的人……被那陳慕之察覺了,如今已被轟了出來。您看……是否還需要另外再遣得力人手……”
話音未落,一個精致的茶盞已被完顏璋狠狠摜在地上,摔得粉碎!
“廢物!”他低聲怒吼,麵皮因憤怒而微微扭曲。“打草驚蛇!愚不可及!如今陳慕之已然有了防備,定然加倍小心,工坊必如鐵桶一般,再派人去還有何用!小心逼急了他,真來個魚死網破,雞飛蛋打!”
孫師爺嚇得一哆嗦,頭垂得更低,連聲應是。
完顏璋喘了幾口粗氣,強行壓下怒火,轉而問道:“水師衙門那邊,試用過陳慕之後續送去的‘玉潤霜’了嗎?效果究竟如何?”
孫師爺忙回話,語氣帶上了幾分奉承:“回大人,部分兵卒已試用過。反饋極佳!都說對那皸裂潰爛的手腳治療效果很好,防護亦是不凡,塗抹後疼痛瘙癢大減,且能在冰水寒風中保持肌膚不裂。水師那邊的將領說……此物於水師將士實乃雪中送炭,亟待大量采購,若能配備,今冬戰力可保無虞!”
“好!甚好!”完顏璋眼中貪婪與熱切的光芒大盛,來回踱了幾步,“派出去核實陳慕之廬州底細的人,回來了沒有?此事至關重要!”
孫師爺趕緊回道:“剛剛回來,已在門外候著,正欲向大人稟報。”
“快傳!”
“是!”孫師爺提高聲音朝外喊道,“小高!進來,速將查到的情況稟報大人!”
一個風塵仆仆、作衙差打扮的精幹漢子應聲而入,拜倒在地:“小人高義,參見州尹大人!參見孫師爺!”
“廢話少說,查得如何?速速稟來!”完顏璋不耐煩地催促,眼神銳利如鷹。
“是,大人!”高義不敢怠慢,清晰回稟,“小人奉命前往無為州巢縣陳家疃,仔細核查了那陳慕之的根底,他父母確是當地農戶,母親早逝,父親在一年前病故。其秀才功名屬實,在縣學有案可稽。其一直在族中社學教書度日,半年前離開巢縣,在巢縣衙門辦理的路引文書,所填緣由是往徐州探親,文書形製無誤。”
“哦?”完顏璋眯起眼,“如此說來,竟是身家清白?那可還有其他情況?譬如……言行可有悖逆之處?”他引導著問。
高義略一遲疑,繼續道:“稟大人,小人曾秘密尋訪其鄉鄰族人。聽聞……聽聞其因祖田被官府劃入軍馬牧場,心中頗懷怨憤,在鄉中曾多有抱怨之辭,與其族長亦因此事屢有爭執,關係不睦,後確是被趕出社學,方有徐州之行。還聽說……”
“還聽說什麽?速速稟來,不得隱瞞!”完顏璋聲音陡然嚴厲。
高義身體微微一顫,壓低聲音道:“聽其一位族兄酒醉後含糊提及,陳慕之似乎……似乎還曾收留接濟過形跡可疑、疑似白蓮教匪徒之人……但,但小人事後細查,並未掌握到確鑿人證物證,恐是鄉人間口角謠傳,亦未可知。”他不敢把話說死。
完顏璋聽完,臉上非但沒有怒色,反而緩緩露出一絲陰冷的、計謀得逞的笑容,他撫掌輕笑道:“好啊!好一個陳秀才!表麵看似老實,原來竟是個包藏禍心、誹謗朝廷、勾結匪類的大膽狂徒!真真是……合該本官升官發財了!哈哈哈!”
他笑聲一頓,目光變得冰冷而殘酷,對孫師爺吩咐道:“既然底細已明,便再無顧忌。等陳慕之將那‘流水線’安排妥當,產量穩定之後,便立刻動手!務必人贓並獲,將這窩‘白蓮教匪’連根拔起!那些配方、工藝,還有這座能下金蛋的工坊,合該由官府……不,由本官來接手才是!”
書房內的燭火,將兩人算計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而猙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