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烈焰遁途夜茫茫
字數:12663 加入書籤
趁著院外牆衙差因胡大海那精準而凶狠的一箭暫時陷入混亂的間隙,柳鶯兒如同靈巧的山貓般從樹上悄無聲息地躍下,顧不上擦拭額角混著煙灰的汗水。
“快!跟我來!”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促,“我家柴房裏有條密道,直通外麵!那是我父親早年走鏢時,為防仇家,悄悄挖掘的逃生之路!”
絕處逢生!這四個字如同強心劑,瞬間注入了陳慕之、胡大海、管二和韓十二幾近枯竭的心田,希望的光芒在他們眼中重新燃起。
四人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跟著柳鶯兒,彎著腰,借著院內斷牆殘垣的掩護,迅速衝向角落那間低矮的柴房。
柴房內堆滿了幹燥的柴薪,彌漫著一股鬆木和塵土的氣息。柳鶯兒輕車熟路地繞過幾個柴垛,來到最裏側角落。
她蹲下身,雙手扣住一塊邊緣看似與地麵無異的石板,用力一掀——一塊厚重的石板應聲而起,露出了一個向下延伸的洞口。
打開石板的瞬間,一股混合著泥土腥味和陳年黴腐氣息的陰冷氣流,從洞口湧出,激得幾人都是微微一顫。
“快下去!胡大哥打頭!”柳鶯兒語速極快,不容反駁。
胡大海二話不說,用那把卷了刃的短刀撥開那些幾乎蓋住洞口的蛛絲,率先鑽了進去,用他魁梧的身軀在前探路。陳慕之深吸一口氣,緊隨其後。管二推了韓十二一把,兩人也依次魚貫而入。
柳鶯兒最後一個,她正欲跟上,卻忽然停住腳步,轉回頭,目光掃過那滿屋的幹柴,又望向窗外映天的火光和隱約傳來的撞門聲、叫罵聲。一個決絕的念頭閃過她的腦海。
她迅速從懷中掏出火折子,猛地吹亮,毫不猶豫地將其扔向靠近房門的那堆最為幹燥的柴草!
火苗遇到極易燃燒的柴草,如同饑餓的野獸遇到了鮮血,瞬間“轟”地一下竄起,貪婪地舔舐著周圍的柴垛,柴垛中裹滿鬆脂的幹鬆木柴率先將火焰迅速擴散!
北風呼呼從大開的柴房門灌進來,風助火勢,火舌瘋狂翻卷,眨眼間便引燃了大半個柴房!灼熱的氣浪,逼得柳鶯兒呼吸都為之一窒!
“鶯兒!快!”地道口傳來胡大海壓抑著焦急的低吼。
柳鶯兒不再猶豫,猛地轉身,靈巧地鑽入地道。
在她身影消失的刹那,身後的胡大海怒吼一聲,雙臂肌肉虯結,奮力拉扯內側一個隱藏的鐵環。
“嘎吱——”沉重的石板在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緩緩回歸原位,將外麵那片毀滅性的烈焰與喧囂死死隔絕。
就在石板合攏的最後一瞬,熾熱的火光和濃煙已然從柴房向外噴湧。在北風的鼓動下,火焰如同憤怒的巨獸,頃刻間便將整個木結構的院子吞噬!
烈焰衝天而起,滾滾濃煙猶如黑龍,直撲夜空。灼熱的氣浪,逼得院外的追兵連連後退,驚呼慘叫,根本無法靠近!
“瘋了!他們……他們竟真的自 焚了!”孫師爺捂著手臂上被箭矢所傷的地方,望著眼前的衝天大火,失聲驚叫,臉上血色盡褪,充滿了難以置信和驚恐,“快!快救火!抓人!別讓他們燒死了!尤其是那陳慕之,必須抓活的!活的!”
他氣急敗壞,幾近癲狂。他萬萬沒想到陳慕之這夥人竟然如此剛烈,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若陳慕之真的死了,那價值連城的肥皂、甘油和玉潤霜配方就此化為灰燼,州尹大人絕對會扒了他的皮!
然而火勢極大,烈焰熊熊,劈啪作響,灼熱的氣浪讓人無法靠近半步,濃煙更是嗆得人睜不開眼,涕淚橫流。
衙役們徒勞地從遠處潑來幾盆水,那點水量對於這場狂暴的大火而言,連杯水車薪都算不上,瞬間便化為蒸汽。他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座小院在煉獄火海中梁柱坍塌,瓦礫崩飛。
……
黑暗!
徹底的黑暗!
潮濕冰冷的土腥氣混合著身上血腥味和汗味,令人作嘔。地道狹窄逼仄,僅容一人彎腰前行,五人在黑暗中艱難地摸索爬行著。
身後地麵上隱約傳來的喧嘩聲、烈火燃燒的劈啪爆裂聲和房屋土牆倒塌的悶響,並未因石板的隔絕而完全消失,如同地獄傳來的催命符,刺激著每個人的神經。
他們不敢停歇,也沒有人說話,唯有粗重的呼吸聲和身體摩擦土壁的窸窣聲,在死寂的黑暗中回蕩。求生的本能驅使著他們,跟著最前麵胡大海,向著未知的前方拚命爬去。
爬行了約莫兩炷香的時間後,地道終於開始變得略微寬敞了一些,腳下的坡度也悄然發生了變化,從平行甚至微微向下,變成了明顯的向上延伸。
最前麵的胡大海停了下來,壓低聲音道:“鶯兒,前麵好像到頭了,是堵死的石壁,該怎麽走?”
柳鶯兒在黑暗中憑借記憶擠上前來,低聲道:“胡大哥,摸一下左方角落,應該有一塊可以活動的石頭,形狀比旁邊的要圓潤些。”
胡大海依言伸手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摸索,指尖很快觸到了一塊與其他石頭質感迥異的石塊。他心中一定,氣沉丹田,低喝一聲,用肩膀抵住那石塊,奮力向前一推!那塊石頭向外稍稍移動,一絲微弱的新鮮空氣滲了進來。
胡大海小心地將石塊移開一條可以側身過人的縫隙,警惕地向外窺探了一陣,才低聲道:“外麵很安靜,安全,出來!”
五人重見天日,貪婪地呼吸著冰冷而清新的空氣,仿佛重獲新生。借著昏暗朦朧的月光,他們發現這地道的出口,竟巧妙地隱藏在一座幾十見方、怪石嶙峋的假山內部!
“這裏是……我家以前的鏢局後院!”柳鶯兒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情感。她父親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
原來柳鶯兒的父親當年心思綞密,竟將出口巧妙地隱藏在了鏢局的假山石內。後來家道中落,無奈將鏢局變賣給了一位開雜貨店的老板作為堆場,幸好這裏的整體格局並未有大改動。
陳慕之心想:看來這老鏢師也是個有故事的人,這條密道恐怕不隻是防仇家那麽簡單。
鶯兒打小在這裏長大,對其間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她仔細傾聽片刻,確認堆場無人看守後,才打了個手勢,領著四人如同幽靈般躡手躡腳地繞過假山,避開幾處可能發出聲響的廢棄物,迅速來到後院牆角。
“從這兒翻出去,就是背街的小巷,偏僻得很,平時很少有人走。”柳鶯兒指著那堵不算太高的土坯牆說道。
胡大海點了點頭,後退兩步,用牙咬住那把卷了刃的短刀,一個助跑,腳在牆麵上借力一蹬,粗壯的“麒麟臂”便輕鬆攀住了牆頭。他警惕地再次確認牆外安全後,反身探出手,依次將陳慕之、柳鶯兒、管二和韓十二迅速而穩妥地拉上了牆頭,幫助眾人翻越過去。
雙腳再次踏在堅實的街道上,眾人卻不敢有絲毫鬆懈。他們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傷,衣衫襤褸,滿身煙灰血汙,形容狼狽至極。深更半夜,這樣一群人在街上行走,極易引來巡夜兵丁的盤查。
五人強忍著疲憊和傷痛,借助街巷陰影的掩護向城北小院潛行。一路上,他們如同驚弓之鳥,任何一點細微的風吹草動——也許是野貓竄過,也許是枯葉落地——都讓他們的心髒驟然縮緊,幾乎要跳出胸腔。
幸運的是,或許是因為州尹的人馬大多被調往城南救火和圍捕,城北的巡邏似乎稀疏了許多。
大約一個時辰後,他們終於抵達了那座位於城北偏僻角落、毫不起眼的避難小院。
陳慕之按照事先約定好的節奏,輕輕地在木門上叩響了暗號。“篤,篤篤,篤……”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門內立刻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隨即門被拉開一條縫,胡大嫂那張寫滿了焦慮與期盼的臉龐露了出來。
看到門外狼狽不堪的五人,她先是倒吸一口涼氣,隨即趕緊讓開身子:“快!快進來!老天爺,佛祖保佑!你們可算來了!我們都快急死了!”
五人如同遊魚般迅速閃身進入院內,胡大嫂立刻回身,用最快的速度將門閂死死插上,還不放心地又加了一根粗大的頂門杠。
小小的院落裏,柳鶯兒的母親、幾位提前轉移過來的老師傅及其家眷都聚在堂屋裏,無人入睡,個個麵帶驚恐和揮之不去的憂慮。
此刻見到陳慕之等人雖然模樣淒慘,人人帶傷,但總算都活著回來了,眾人一直懸著的心這才猛地落回了實處,紛紛湧上前來,七手八腳地攙扶的攙扶,遞水的遞水,小小的院落裏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低聲的啜泣。
胡大海接過一碗溫水,咕咚咕咚仰頭灌下,如同飲下瓊漿玉液。
他用力抹了把嘴,將空碗往地上一頓,眼中射出仇恨的光芒,恨聲道:“娘的!完顏璋那狗官,是真他娘的要趕盡殺絕!要不是鶯兒丫頭機警,還有她爹留下的這條保命密道,俺們幾個此刻早就成了衙門大牢裏的冤魂,或者那火場裏的焦炭了!”
眾人驚魂稍定,處理完傷口,更換了幹淨衣衫,這才感覺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
胡大海一屁股癱坐在冰冷的石階上,大口喘著粗氣,柳鶯兒也累得幾乎虛脫,靠牆坐下,臉色蒼白。
陳慕之靠著牆壁,環視著這擠滿了老弱婦孺的簡陋小院,心中五味雜陳,柳鶯兒點的這把火……應該讓大家暫時安全了吧!
……
極度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來,陳慕之合上沉重的眼皮,意識漸漸模糊。
恍惚間,他仿佛聽到一陣清脆而帶有節律的掌聲,眼前驟然亮起一片刺眼的白光。
他費力地睜開眼,驚愕地發現自己竟躺在一張潔白柔軟的床上,身體也恢複成了原來任奕塵的身體。
周圍圍著一大群熟悉而又陌生的人——頭發亂糟糟、戴著厚重眼鏡的張博士,頂著一頭醒目綠毛的技術員,還有好些穿著白大褂、麵容嚴肅的科研人員。
“任奕塵!太好了!腦波信號終於穩定了!我們把你接回來了!”張博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欣慰與激動笑容,快步走到床邊。
“哥哥!你終於醒了!你沒事吧?”一個熟悉而清脆的聲音響起,妹妹任小芸竟然從研究人員身後跑了出來,撲到床邊,緊緊握住他的手。
她的臉色是健康的紅潤,眼神明亮清澈,充滿了活力,完全不是記憶中那副被病痛折磨得蒼白虛弱的模樣。
“小芸?你……你的病好了?”任奕塵(或者說,陳慕之的意識)難以置信地問道,聲音因長久的“沉睡”而幹澀沙啞。
“好了!全好了!是你做測試賺的醫藥費,讓我及時做了手術!醫生說恢複得特別好!”妹妹眼中含淚,卻是喜悅的淚水。
這時,又一個熟悉的身影走近床邊,淚眼婆娑,臉上寫滿了後怕與柔情:“奕塵……你終於醒了……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
正是他曾經的女友,薑月。
“月月?你……你不是……嫁人了嗎?”任奕塵更加困惑,記憶出現了嚴重的混亂。
“沒有啦!”薑月破涕為笑,帶著一絲嬌嗔,“人家就是故意氣你一下,看你緊不緊張我嘛!你怎麽還當真了!這麽危險的測試,你也不跟我商量一下,都快把人家嚇死了……”說著,說著,眼淚又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下來。
“身體還有哪裏不舒服嗎?”一旁的張博士適時地俯下身,用專業的口吻關切地問道。
“冷……我感覺很冷……”任奕塵蜷縮了一下身體,那種刺骨的寒意如此真實。
“哦,可能是病房的空調開得太大了。”張博士恍然,抬頭指了一下天花板上的中央空調出風口,對綠毛吩咐道,“綠毛,去把空調溫度調高一點。”
任奕塵順著張博士的手指看去,那白色的空調出風口正呼呼地吹著冷氣。
然而,詭異的事情發生了——那出風口開始扭曲、變形,逐漸旋轉成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暗漩渦!漩渦越旋越大,產生一股無法抗拒的恐怖吸力,將張博士、綠毛、妹妹、薑月,以及房間裏所有的人、甚至光線都瘋狂地吸入其中!
“不——!”陳慕之驚恐萬分,嘶聲大叫,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大口喘著氣,茫然四顧——哪裏有什麽病房、白大褂?眼前是破舊的土牆、昏暗的油燈,身邊是熟睡的韓十二和管二發出的輕微鼾聲。窗外,殘月當空,清冷的光輝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長長的、扭曲的影子。
原來是南柯一夢。可夢中那徹骨的寒意,卻並非完全虛幻。夜風從破敗的窗縫鑽入,冰冷刺骨。
冷得實在無法再次入睡,陳慕之索性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到院子裏,望著冰冷的月色,心緒難平。
妹妹現在到底怎麽樣了?我還能回到那個屬於任奕塵的世界嗎?更迫在眉睫的是眼前的困境:城門必然已經戒嚴,我們這麽多人,如何出得去?
是啊,剛逃出了火海,卻陷入了另一座無形的囚籠。州尹發現他們“自 焚”而死後,會就此罷手嗎?那把火,真的能騙過老奸巨猾的完顏璋嗎?
……
天色大亮。
宿州城南,柳鶯兒家小院的廢墟之上,依舊冒著縷縷青煙,焦黑的木炭和殘垣斷壁反映出昨晚那場大火的猛烈。空氣裏彌漫著刺鼻的焦糊味。
孫師爺用布帶吊著受傷的左臂,臉色鐵青,站在廢墟邊緣,聲嘶力竭地指揮著一群衙役和征調來的民夫清理火場。
“仔細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尤其是那陳慕之,就算燒成了炭,也得給老子找出來!”他嗓子沙啞,眼中布滿血絲,一想到州尹大人的怒火,他就感到一陣陣寒意。
民夫們小心翼翼地搬開燒焦的梁柱和瓦礫,翻遍整個小院,卻一直沒有找到預想中的人體骸骨。
“不可能……火燒得再旺,也不可能連骨頭都燒得幹幹淨淨!總該留下點痕跡!”孫師爺焦躁地踱步,喃喃自語,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突然,一個在清理柴房廢墟的衙役驚叫起來:“孫師爺!快來看!這……這下麵有個洞!”
孫師爺一個激靈,立刻衝了過去。隻見在原本柴房的位置,清理開焦黑的雜物和灰燼後,赫然露出了一塊被熏得黝黑、但邊緣有明顯撬動痕跡的石板,石板旁是一個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洞口!
“地……地道!”孫師爺眼前一黑,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差點暈厥過去。
他瞬間明白過來!什麽寧為玉碎,什麽自 焚明誌,全是狗屁!金蟬脫殼!他們竟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利用一條隱秘的密道溜了!
“廢物!一群廢物!”孫師爺氣得渾身發抖,歇斯底裏地怒吼,傷口因激動而陣陣作痛,“查!給老子查這地道通到哪裏!立刻關閉四門!全城戒嚴!挨家挨戶地搜!”
命令一下,整個宿州城頓時雞飛狗跳。四門轟然關閉,守城兵卒增加了數倍,對任何試圖出入之人嚴加盤查,甚至粗暴搜身。
一隊隊如狼似虎的衙役和兵丁闖入民宅,以搜查白蓮教匪為名,翻箱倒櫃,敲詐勒索,鬧得人心惶惶,怨聲載道。
衙差順著地道找到了出口,城北區域,尤其是靠近原來老鏢局一帶,成為了重點搜查對象。
那位買下鏢局改作堆場的倒黴雜貨店老板,以及他手下的幾名夥計,更是無辜遭受池魚之殃,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便被如狼似虎的官差鎖走,投入大牢,嚴刑拷問,逼問“逆匪”下落。
……
城北小院內,氣氛凝重得如同結了冰。
稍作偽裝出去打探消息的韓十二和管二,陸續帶回了一個比一個糟糕的消息。
“四門……四門全都關了!守得跟鐵桶一樣!別說人,連隻耗子都甭想溜出去!聽說連城外軍營的元兵都調了不少進城幫忙,街上到處都是官兵,見了年輕力壯的男人就攔下盤問,稍有不對,或者答不上來路的,直接就被鎖走!”韓十二臉色煞白,聲音裏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
“衙役……衙役正在挨家挨戶搜查!已經……已經快到我們這片巷子了!”管二的聲音更是帶著哭腔,“他們……他們把買下鏢局的老板和夥計都抓走了!地道出口……怕是瞞不住了!他們遲早會查到這裏的!”
“完了……這下全完了……躲不過了……”一位老師傅的妻子癱坐在大廳的椅子上,低聲啜泣起來。
絕望的情緒如同瘟疫般在小小的院落裏蔓延,連空氣都變得粘稠沉重。
陳慕之臉色蒼白,他聽著外麵的喧囂和砸門聲越來越近,心髒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幾乎無法呼吸。難道曆經艱險,最終還是逃不出這宿州城嗎?難道剛剛看到一絲生機,就要徹底湮滅在此地?
是自己,是自己帶來的肥皂、甘油,是自己顯露的“奇技淫巧”,才招來了州尹的貪婪,才連累了這些信任自己、幫助自己、與自己同生共死的夥伴和他們的家人……一陣巨大的愧疚感和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猛地湧上陳慕之的心頭!
他毅然站了起來,目光掃過院內一張張驚恐絕望的臉,沉聲道:“各位大哥大嫂,兄弟姐妹,是我陳慕之連累了大家!州尹意在擒我,與諸位無關!等下我出去引開他們的注意,大家留在這裏或可安全!感謝大家這段時間以來對我的支持和信任,此番若能不死,日後必當報答!希望……我們後會有期!”
說完,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破爛不堪的衣袍,對著眾人深深一揖,轉身便向門外走去。
“慕之哥哥!別去!”柳鶯兒尖叫一聲,猛地衝上前,死死拽住他的衣袖,,眼中垂淚,“你出去就是送死!我們再想想辦法……一定有辦法的……”
胡大海猛地站起身,抓起那把已經卷刃的短刀,眼中閃過狼一般的凶光:“媽的!說什麽屁話!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大不了跟他們拚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就在眾人拉扯爭執之際——
突然!
“咚——!咚——!咚——!”
一陣沉悶而巨大的聲響,如同遠古巨獸的心跳,毫無預兆地從城牆方向滾滾傳來!仿佛有巨錘在持續不斷地撞擊著厚重的城牆!
緊接著,是更加清晰、更加急促、穿透力極強的鑼聲和號角聲從城牆方向響起!那不再是平日裏的晨鍾暮鼓,而是充滿了驚恐、急促,宣告著巨大危險的預警!
“敵襲!敵襲啊——!”“紅巾賊!是紅巾賊攻城了!”“快上城牆!守城!”無數混雜著恐懼與絕望的呼喊聲,從四麵八方爆發出來,瞬間壓過了一切聲音!
院內正在爭執的眾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皆是一愣,麵麵相覷,一時之間,大腦竟完全無法處理這突如其來的驚天劇變!
“怎麽回事?什麽聲音?”柳鶯兒驚疑不定地側耳傾聽,俏臉上滿是困惑。
那沉悶可怕的撞擊聲再次響起,“咚!!!”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沉重,甚至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麵都在微微震動!房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與此同時,城外似乎傳來了如同海潮般洶湧澎湃的喊殺聲,成千上萬人匯聚成的聲浪,即使隔著一道城牆,也足以讓人心驚膽戰!
陳慕之猛地衝到大門口,將耳朵緊緊貼在門板上細聽,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混亂的腦海!是地震?不!這分明是……戰爭!是冷兵器時代最殘酷的攻城戰!
還沒等他想明白,小巷外原本正在逐戶搜查、凶神惡煞的衙役和官軍們,顯然也聽到了這突如其來的警報和異動。
他們的叫罵聲、砸門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極度混亂的奔跑聲和驚慌失措、甚至帶著哭腔的呼喊:
“快!快回城牆!紅巾賊打來了!”
“是芝麻李的人!快跑啊!”
“頂住!快去守城門!城破了大家都得死!”
腳步聲雜亂遠去,原本如同催命符般逼近小院的危機,竟然因為這從天而降的城外變故而瞬間解除!
院內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被這天翻地覆的戲劇性逆轉驚呆了,一時間竟無法消化這突如其來的信息。
“紅……紅巾軍?”韓十二張大了嘴巴,喃喃自語,臉上滿是茫然。
“芝麻李……是北邊那個大名鼎鼎的芝麻李?他的義軍打到宿州來了?”管二又驚又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胡大海愣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爆發出劫後餘生般的狂笑:“哈哈哈!天無絕人之路!老天爺開眼!狗官完顏璋的報應到了!讓他搜!讓他抓!看他還能囂張到幾時!”
絕處逢生!
巨大的喜悅和難以置信的衝擊讓眾人一時之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有人喜極而泣,有人癱軟在地,有人則茫然地望著城牆方向。
陳慕之快步走到院門後,小心翼翼地透過門縫向外望去。隻見小巷空空蕩蕩,原本囂張跋扈的衙役和官兵早已不見了蹤影,仿佛從未出現過。
隻有遠處城牆方向傳來的震耳欲聾的喊殺聲、撞擊聲、以及某種重型器械運作的絞盤聲越來越激烈,越來越清晰!戰爭的轟鳴,真真切切地降臨到了這座城池!
他緩緩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心髒仍在狂跳,卻是因為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情緒——誰勝誰負,尚未可知。
但無論如何,對於他們這一小撮藏在城北角落、被州尹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人來說,這風雲突變,無疑是撕破囚籠的一線曙光!
不知又過去了多久,門外交戰的喧囂達到了一個頂峰後,開始逐漸轉向稀疏。震天的喊殺聲和兵器碰撞聲慢慢被一種混合著勝利歡呼、零星抵抗和垂死哀鳴的喧囂所取代。
隨後,一陣帶著勝利者姿態的步伐聲,沿著街道由遠及近傳來。一個帶著明顯淮西口音的聲音,在巷口響起,清晰地傳入了院內每一個豎起耳朵傾聽的人耳中:
“宿州城的老百姓們!你們不必害怕!俺們是紅巾義軍,是來打元虜、救百姓的!城裏的元兵已經被俺們打敗,狗官完顏璋也已伏誅!現在宿州城,由俺們紅巾軍接管了!隻要你們沒有助元為虐,欺壓良善,俺們義軍絕不傷害無辜百姓!大家現在可以放心出來,恢複正常生活、營生……一切照舊!”
是紅巾軍派來安民的人!城,真的破了!
陳慕之、胡大海等人聞言,大喜過望!這番幾度死裏逃生,最終竟因這意想不到的變局而得救,眾人不禁相擁而泣,感慨萬千。
聽著外麵街道上的人聲逐漸恢複,驚魂稍稍落定,陳慕之拉開一道門縫,向四周張望了許久。
確認安全後,眾人決定“各回各家,各找各媽”,返回各自在城中的住處。
陳慕之、胡大海、管二、韓十二等人則回到“慕之皂坊”,柳鶯兒家已被燒毀,隻好和母親一同前往工坊暫住。
萬幸的是,當時州尹的目標明確,工坊並未被縱火,但經過前夜衙役的搜查和破壞,也已是一片狼藉,門窗破損,器物傾倒,滿目瘡痍。
回想起前夜的生死搏鬥和步步驚心,眾人仍是不寒而栗,暗叫僥幸。陳慕之看著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雖經此大難,產業受損,但好在眾人都平安無事,這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一連十數天,眾人忙著修理工坊的門窗,清理被翻亂的物品,試圖恢複基本的秩序。
這天,陳慕之正與胡大海、柳鶯兒等人在殘破的工坊裏商量著如何恢複生產,坊門外忽然來了幾個頭戴紅巾、腰佩兵刃的漢子。
為首一人身材精幹,目光銳利,大步流星地踱步進來,掃視了一眼狼藉的工坊,揚聲問道:“哪位是陳慕之陳老板?我們首領有請,跟我們往府衙走一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