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城頭變幻大王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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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州城頭,大王旗已換。
    往日元廷的旗幟被扯落在地,取而代之的是一麵麵略顯粗糙卻充滿血性的紅色頭巾,或簡單的赤色旗幟,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城內秩序雖在緩慢恢複,但空氣中仍彌漫著硝煙未散、新舊交替的緊張氣息。
    陳慕之、胡大海、柳鶯兒三人跟著那幾名紅巾義軍,穿行在略顯冷清、間或可見戰爭痕跡的街道上,向著曾經的州尹府衙,如今的紅巾軍臨時指揮所在走去。
    一路行來,可見義軍士卒大多衣衫襤褸,麵有菜色,兵器也五花八門,甚至有人拿著鋤頭、木棍,顯然是一支以農民為主的隊伍。他們有的在巡邏,有的在搬運物資,有的則在安撫麵露惶恐的百姓。
    柳鶯兒看著這些與自己年紀相仿,卻已拿起刀槍反抗暴政的年輕人,心情複雜難言。他們中的許多人,眼神還帶著少年的稚嫩,卻已染上了亂世的風霜。
    胡大海則是對義軍頗有好感,尤其是聽聞他們誅殺了完顏璋那狗官,為宿州百姓除了一害,邊走邊低聲對陳慕之道:“慕之兄弟,瞧見沒?這才是咱漢家兒郎該有的樣子!比那幫隻知道欺壓百姓的韃子兵強多了!”
    陳慕之微微頷首,心中卻無太多欣喜,反而沉甸甸的。
    亂世之中,城頭變幻大王旗是常事,今日義軍光複,明日元軍反撲也未可知。這位義軍首領突然召見,是福是禍,尚難預料。
    踏入府衙,往日森嚴氣派已被粗獷忙碌的氛圍取代。來往多是披甲持刃的將領和傳令兵,空氣中混合著汗味、皮革味和淡淡血腥氣。
    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處偏廳,隻見廳內站著數人。為首一人,年約三旬,身材精悍,皮膚黝黑,額係紅巾,目光如電,顧盼間自有威勢,想必便是義軍首領。
    令陳慕之驚訝的是,首領身旁站著一位青衫文士,竟是多日不見的葉知事——葉兌。
    “陳小兄弟,胡兄弟,鶯兒丫頭,你們來了。”葉兌見到三人,尤其是看到陳慕之和柳鶯兒都安然無恙,眼中閃過一絲欣慰,率先開口,語氣比往日多了幾分溫和。
    “來來來,老夫替你們引見。這位便是徐州李元帥(芝麻李)麾下大將,彭大彭將軍!此次宿州便是彭將軍率兵攻下。彭將軍,這位是‘慕之皂坊’的大老板陳慕之陳秀才,這位是胡大海胡壯士,這位是柳鶯兒姑娘,皆是不畏強暴,心向反元的義士。”
    彭大上下打量陳慕之一眼,聲若洪鍾,帶著草莽豪氣:“你就是那個弄出‘慕之皂’,把完顏璋那狗官耍得團團轉的陳慕之?年紀輕輕,倒是有些膽色和本事!”
    “也幸虧你們這麽一鬧,把衙門和軍隊的注意力引了過去,城防鬆懈,倒讓俺老彭撿了個便宜,攻城時省了不少力氣,弟兄們傷亡也少了許多!說起來,俺還得謝謝你啊,陳秀才!”
    說罷,彭大竟起身抱拳一禮。
    陳慕之心中念頭飛轉,這彭將軍看似粗豪,話語間卻透著試探與籠絡之意。
    他連忙側身避讓,不敢受禮,上前一步,依著書生禮節躬身作揖,語氣恭謹而謙遜:“草民陳慕之,攜友胡大海、柳鶯兒,見過彭將軍,葉先生。彭將軍言重了!將軍神武,義軍英勇,克複宿州乃順天應人之舉,草民等不過是恰逢其會,為求自保,偶有些微末伎倆,豈敢貪天之功?能對義軍略有裨益,實乃僥幸,萬不敢當將軍謝字。”
    彭大見他謙遜,心中又添幾分好感,擺手示意眾人落座,並等下人送上茶水給眾人後,轉向葉兌:“葉先生,你與陳兄弟是舊識,還是由你將緣由說個明白。”
    葉兌微微頷首,看向陳慕之三人,神色變得鄭重,緩緩道:“慕之小友,大海兄弟,鶯兒,想必你們心中諸多疑問,尤其關於老夫身份。今日局勢已定,便無需再隱瞞了。”他輕歎一聲,目光似穿過廳堂,望向遙遠的過去。
    “老夫雖身在元廷州衙,苟全性命於亂世,然身為漢家子民,目睹元廷暴虐,法度蕩然,官吏貪酷,視民如草芥,民生凋敝,餓殍遍野,心中悲憤已久。我與北地紅巾劉福通軍中的杜遵道將軍乃是多年故交,常有書信往來,皆認為元廷氣數已盡,華運當興。”
    陳慕之雖從荒廟示警中猜出葉兌非尋常官吏,卻沒想到他與義軍高層有如此深的淵源,竟是埋藏在元廷內部的一枚暗棋。柳鶯兒更是睜大了眼,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位平日裏沉默寡言、仿佛與世無爭的老知事。
    葉兌繼續道:“數月前韓山童、劉福通、杜遵道於白鹿莊起義,被元廷密探查知,派大軍圍剿,韓大帥戰死。義軍危在旦夕,正是老夫利用職務之便,探得潁州守備虛實,暗中傳遞消息,杜兄方能避實擊虛,攻下潁州,站穩腳跟。”
    他說得平淡,但其中蘊含的驚心動魄的風險與沉甸甸的膽識,令廳內眾人無不動容。這簡直是刀尖上跳舞,一旦敗露,便是抄家滅族之禍。
    “原來如此!”陳慕之恍然大悟,許多關節瞬間貫通,“那日州尹欲奪我產業,尤其是甘油與玉潤霜,葉先生知其將用於助元軍鎮壓義軍,故而……”
    “不錯,”葉兌接口道,“老夫得知其陰謀後,深知事態緊急,關乎義軍存亡大局。一麵冒險於荒廟示警於你,盼你能及早脫身,保全自身與那製皂秘術;另一麵,深知完顏璋既起此心,必不會善罷甘休,唯有借外力方能破局。”
    “故而,老夫當即派鶯兒的師兄趙六——他亦是心向義士的血性男兒——攜我密信與信物,火速前往李元帥義軍(芝麻李)處求援,懇請他們務必盡快發兵攻打宿州!一則可解你等燃眉之急,二則阻止甘油等戰略物資落入元廷之手,三則亦可光複此城,以慰民心,擴大義軍聲勢。”
    柳鶯兒失聲驚呼:“難怪趙師兄這幾日不見蹤影,是去了……”
    葉兌點了點頭,證實了她的猜測:“那孫師爺機警狡詐,或察覺趙六不見,疑心消息走漏,恐夜長夢多,故而將抓捕行動提前。萬幸天佑義人,你們終是脫險,也好在趙六在出了宿州不久便碰到彭將軍的先鋒斥候,陳說利害後,彭將軍當機立斷,揮師疾進,終於領軍及時趕到,解了宿州之圍,也救了你們性命。”
    這番解釋,終將前因後果串聯起來。陳慕之對葉兌的感激與敬佩更深一層。
    葉兌又將目光轉向柳鶯兒,眼神中帶著幾分長者的慈愛與些許歉疚:“鶯兒丫頭,還有一事,關乎你的父親,老夫隱瞞多年,今日既已撥雲見日,也當告知於你,讓你知曉令尊的為人。”
    柳鶯兒嬌軀一顫,手下意識地握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葉先生,我爹他……?”
    “你父親柳老鏢頭其實和老夫相識甚久,你爹看似一介武夫,實乃心懷大義之人。”葉兌緩緩道,“幾年前,他那次‘丟失巨額鏢銀’,並非意外,而是有意為之。”
    “什麽?!”柳鶯兒俏臉滿是難以置信。
    “那批鏢銀,實是多方籌措,準備資助彭瑩玉大師起義的軍餉之一。你父親受托押運,早已知情,甘冒奇險,將鏢銀‘失’於預定地點,交給了彭大師的信使。”葉兌聲音低沉肅穆。
    “此事極為隱秘,連你母親亦不知情。後來彭大師起義事敗,你父親雖未暴露,但心中鬱結,加之鏢局聲譽受損,生意日下,才鬱鬱而終。”
    “他臨終前,唯一囑托於我,便是在暗中看顧你們母女二人,莫讓你們受了委屈。故而,你往日裏在街麵上幾次與人爭執,惹上麻煩,老夫亦曾暗中斡旋化解。”
    柳鶯兒聽完,早已淚流滿麵,身體因情緒的劇烈衝擊而微微發抖。她一直以為父親是鬱鬱不得誌的失敗者,卻不知背後竟隱藏著如此驚天動地的秘密和滿腔未能實現的忠義!
    葉兌對鶯兒母女的幫助,雖然他嘴裏說的輕巧,但鶯兒卻是知道,她脾氣剛烈,嫉惡如仇,多次闖禍,甚至得罪一些府衙中人,以為會遭到報複,但後來總是不了了之,顯然是葉兌在後麵花了不少力氣。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葉兌哽咽道:“葉伯伯……多謝您……多謝您一直以來的照顧!我……我竟不知父親他……”
    葉兌連忙扶起她,歎道:“傻孩子,你父親是真正的英雄,不願連累家人,才守口如瓶。你莫要怪他。如今元廷氣數已盡,義軍四起,他在天之靈,亦可瞑目了。”
    廳內一時默然,眾人皆被這段塵封的忠烈往事所震撼,對那位素未謀麵的柳老鏢頭心生敬意。
    胡大海更是虎目泛紅,這個鐵打的漢子此刻喉嚨也有些發緊,他用力一拍胸膛,聲音因激動而愈發粗豪:“恩師!原來……原來您當年是……俺就說,俺的師父頂天立地,怎會因區區一次失鏢就一蹶不振!是徒弟愚鈍,未能體察師父的苦心!葉先生,多謝您告知真相,讓俺知道了師父是何等英雄!”
    話語中充滿了對師父的深切懷念與無比自豪,更帶著弟子未能分擔師父重擔的歉疚。
    彭大亦是動容,他雖出身草莽,卻最重義氣。他端起麵前那碗粗茶,肅然起身,麵向南方,沉聲道:“柳老鏢頭乃真豪傑!義薄雲天!俺彭大今日以水代酒,敬他一碗!我等後輩,必當繼承遺誌,驅除韃虜,光複漢家山河!”。
    說罷,他將碗中茶水灑在地上,以祭英魂。
    待柳鶯兒情緒稍平,重新落座,彭大便將話題引到了當下最緊迫的正事上。
    他眉頭微皺,臉上輕鬆的神色被凝重取代,對陳慕之道:“陳兄弟,此番請你前來,一是葉先生要將這前因後果告知你們,讓你們心中敞亮;二來,彭某也確有一樁棘手之事,關乎我數千義軍弟兄的生死存亡,不得不向你求助!”
    陳慕之心頭一凜,知道戲肉來了,忙正色道:“彭將軍言重了,有何難處但請直言。隻要草民力所能及,絕不推辭!”
    彭大沉聲道:“我軍攻下宿州後,雖士氣高昂,但近日營中卻突然出現了一種怪病。弟兄們起初多是頭痛、發熱、怕冷,全身肌肉酸痛難忍,隨後便是劇烈咳嗽,胸痛氣急,咳出的痰液先是清稀,後漸濃稠,甚至帶血。”
    “病勢來得極快,且一帳之中,往往一人病倒,左右皆不能免。不過短短數日,已有近百弟兄病倒,軍中醫士看了,也隻說是‘傷寒’、‘時氣’,或‘肺風痰喘’,開了些發散風寒、宣肺化痰的草藥,如麻黃、杏仁、桂枝等,奈何此病凶頑,高熱持續不退,不少壯健弟兄竟在數日之內,轉為喘促不寧、麵唇青紫!已有數位兄弟殞命!”
    “士兵惶恐,軍營不安,宿州新招入伍的士卒更是流言四起!”彭大的聲音帶著痛惜與焦慮,“再這般下去,莫說繼續攻城略地,隻怕連這宿州城我們都守不住!”
    “聽聞你曾調製奇藥,治好了完顏璋那老賊的皮膚瘙癢,又弄出那‘玉潤霜’,想必精通藥理。葉先生也極力舉薦,說你常有奇思妙想,或能解此危局。故特此相請,望你想想法子,救救我這些同生共死的弟兄!”
    說罷,這位沙場悍將竟起身,鄭重向陳慕之抱拳一禮。
    陳慕之嚇了一跳,趕緊躬身回禮:“彭將軍,實不相瞞,草民並非專業醫士,於岐黃之術隻是略知皮毛,之前所用之法,多是從雜書看來,偶有奇效,卻未必能包治百病,尤其此疫如此凶險……”
    彭大見他有推脫之意,急忙打斷,語氣懇切:“陳兄弟不必過謙!如今軍中醫士已束手無策,城中郎中也來看過,皆是無甚良方。眼看弟兄們一個個倒下,彭某心如刀割!”
    “無論如何,請你看在數千條性命的份上,務必援手一試!需要什麽藥材、人手,我都給你調配!即便……即便最終無力回天,彭某也絕無怨言,隻求你盡力而為!”
    陳慕之看著彭大那布滿血絲的雙眼中流露出的真誠與絕望,心中暗忖,這彭大看來是真心求助,他既言明隻需盡力,不咎後果,我如果再一味推辭,不僅不近人情,恐怕也會寒了這義軍首領的心,於我們日後在宿州立足大為不利。姑且先去軍營實地勘察一番,看看具體情況,再謀對策。
    他沉吟片刻,抬頭抱拳對彭大道:“既然彭將軍如此信任,草民便鬥膽一試。不過,在下需要先到軍營實地察看具體情況,親眼看看病患症狀、了解營區環境與士卒起居,方能心中有數,嚐試提出應對之策。”
    “太好了!感謝陳兄弟高義!”彭大見陳慕之答應前去察看,臉上頓時露出喜色,“事不宜遲,俺這就親自帶你過去!這邊請!”
    一行人立刻起身,彭大雷厲風行,帶著陳慕之、葉兌、胡大海和柳鶯兒,在親兵護衛下,快步向城外的義軍大營走去。
    一路上,陳慕之仔細觀察。隻見軍營紮得頗為密集,帳篷連綿,但布局顯得有些雜亂無章,缺乏規劃。許多士卒並未待在帳中,而是三三兩兩散亂地席地而坐,正在吃飯,衛生狀況看起來不容樂觀。空氣中隱隱飄蕩著食物氣味和一股若有若無的穢氣。
    陳慕之心想:這支以農民為主的義軍,在軍隊管理和後勤衛生方麵,顯然缺乏經驗,這恐怕是疫情爆發的重要誘因。
    臨時搭起的窩棚下,躺滿了麵色潮紅或灰暗、呼吸急促的士兵。劇烈的咳嗽聲此起彼伏,不時有人咳得撕心裂肺。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草藥味和一種疾病特有的濁氣。幾位隨軍的醫士和招募來的郎中正忙碌著,額上見汗。
    彭大一行人到來,醫士們連忙停下手中活計上前行禮。彭大一擺手,語氣沉重:“不必多禮,軍中病情如何?”
    一位年長的醫士麵帶愁容,搖頭歎道:“回將軍,病勢仍未得控。湯藥灌下去,有些輕症弟兄似有好轉,但重症者……仍是高熱不退,呼吸困難,咳嗽咯血,甚至意識模糊,已是……已是油盡燈枯之象。且新發病者,今日又增了數十人。”
    陳慕之不等彭大吩咐,主動上前問道:“患病將士有何具體症狀?起病多久?”
    一醫士回答:“病患多是起初感覺乏力、流涕、畏寒,隨後突發高熱,病起約三五日後,就出現劇烈咳嗽、胸痛、乃至咯血等症狀。此病於五六日前發現,起初隻是零星數人,近日卻如野火般迅速蔓延,尤以人員密集、通風不暢的營房為甚。”
    “我們請城中郎中看過,也認為是風寒入裏化熱,灼傷肺絡,配了些醫治風寒、宣肺化痰之藥,雖對部分輕症患者有一定緩解效果,但恢複極慢,且此病傳染甚速,往往一帳皆病,越來越多士兵病倒,連……連我們醫士中,也有兩人出現類似症狀了。”
    陳慕之仔細觀察,心中飛快盤算。症狀表現為高熱、全身酸痛、呼吸道症狀突出,並快速進展為嚴重肺部感染(肺炎),傳染性極強,可在聚集人群中快速傳播。這非常符合他認知中的流行性感冒繼而引發細菌性肺炎的典型特征——大學時公共衛生課講過,曆史上多次大瘟疫都有類似影子。
    在冬季,人員密集、衛生條件差、營養低下、保暖不足,正是流感病毒和肺炎鏈球菌等病原體肆虐的溫床。古代沒有病毒和微生物概念,常將其歸為“時疫”、“風寒”,但其傳播速度和嚴重程度遠非普通感冒可比,在這缺醫少藥的古代,這種疾病是極具毀滅性的殺手。自己雖無特效藥,但現代防疫的基本常識還是有的,或許真能起到一些作用,至少比放任自流要強。
    彭大見陳慕之問得仔細,眼中希望之光更盛,見陳慕之沉吟不語,急切地問道:“陳兄弟,你可有辦法?需要用什麽珍稀藥材,你盡管開口!”
    陳慕之整理了一下思緒,意識到必須馬上采取綜合性的防疫措施,重點在於阻斷呼吸道傳播和增強個體抵抗力。
    他轉向彭大,清晰地說道:“彭將軍,此疫凶猛,用十萬火急來形容也不為過,目前疫病雖未大範圍擴散,但也處在失控邊緣,此病傳染甚速,如不采取措施,恐怕不僅影響數千士卒,更可能危及宿州城數萬百姓!”
    彭大嚇了一跳,他雖知疫情嚴重,卻未想到後果如此可怕,急忙問道:“陳兄弟,疫情當真如此嚴重?那如何是好?”
    陳慕之沉聲道:“的確如此。當務之急,關鍵在於‘防’其蔓延,並盡力‘護’住未病之人和輕症者,避免他們轉為重症。草民有幾點淺見,或可一試,但需將軍鼎力支持,令行禁止。”
    “陳兄弟,請不吝賜教!隻要能救弟兄們,彭某無不遵從!”彭大此刻已將陳慕之視若救星。
    “第一,嚴格隔離與通風!”陳慕之語氣斬釘截鐵,“立即將已發病的弟兄與健康者徹底隔離開來。病患居所務必保持通風,即便寒冷,也需每日定時開窗換氣,驅散濁氣。照料病患者需以厚布巾緊密遮掩口鼻(相當於簡易口罩),減少病氣吸入。此謂‘切斷疫源’,防其擴散。”
    “第二,分級管理與重點防護!”陳慕之提出更細致的方案,“對高熱不退、氣喘嚴重的重症者,集中由經驗豐富的醫士重點看護;對僅有發熱、咳嗽的輕症者,另區安置,注意休息保暖;對尚未生病的健康士卒,尤其是巡哨、值夜易受風寒者,可提前飲用一些薑棗茶等湯飲,增強抗力。”
    “另外,各營士卒分區獨立訓練、回營休息不得隨意走動,避免交叉感染,如士卒出現乏力、發熱者,各營不得瞞報,首先要其送到病患隔離居所,其次所在營的兵士不得外出,待在營帳裏觀察五天後,如未出現其他患者時再解除。”
    “第三,是潔淨人手。可立即趕製一批藥皂,分發下去,責令所有兵卒,尤其是負責飲食、照料病人者,飯前便後必須用此藥皂洗手。草民可調整皂方,加入些藥材,增強潔淨防疫之效。”
    “第四,改善環境、膳食與個人衛生!”他繼續道,“立即組織人手,徹底清掃營區,清除垃圾汙物。鼓勵士卒在晴朗日曬時,將鋪蓋衣物拿出晾曬,利用日光殺滅病菌……哦…病邪。”
    “另外各營帳內定時煮醋、燃艾,利用醋氣、艾煙殺滅空氣中的病邪,營帳外亦須用石灰水潑灑地麵。務必保證飲水充足,鼓勵多飲燒沸後的溫熱開水,有助於身體排毒驅邪。設法改善飲食,若能增加些薑湯、蔥白等散寒之物更好。”
    “第五,利用現有資源嚐試輔助治療。”陳慕之想到自己的老本行,“草民可嚐試用甘油、薄荷腦等物,配製一種潤喉清咽的膏劑,或可緩解咳嗽咽喉腫痛之苦。雖不能根治,但或能讓病患舒坦些,利於恢複。”
    “第六,設立防疫指揮中心,對軍營實行臨時防疫管製,除須執行緊急軍令外,未經該中心簽發的健康證明,不得外出,更不能進城,具體管理細則須盡快製定,由千戶、百戶背熟後對士卒進行宣講,各營出現的病情也要每日一報。城中亦須密切關注,一旦出現病情,則須依照此法實行臨時防疫管製。”
    陳慕之一口氣將隔離、消毒、環境清潔、個人衛生這幾大現代防疫的核心要點盡量用這個時代能聽得懂的言語向彭大等人提出。
    這些措施對於現代人來說是常識——特別是經曆了非典和新冠疫情的現代人,但對於這些缺乏基本衛生觀念的元代義軍而言,無疑是聞所未聞的新鮮事物,甚至顯得有些“繁瑣”和“古怪”。
    彭大聽得目光炯炯,他雖然不完全明白其中的科學原理,但久經行伍,直覺感到陳慕之這番話句句在理,直指要害,遠比軍中老醫士那套“風寒邪氣”、“時運不正”的說法更具體、更有操作性。
    葉兌在一旁亦是頻頻頷首,眼中露出讚賞之色,顯然深知其價值。
    “好!說得好!聽起來句句在理,直戳要害!”彭大一拍大腿,霍然起身,顯示出決斷力。“就按你說的辦!”
    “葉先生,你熟悉城中事務,負責協助陳小兄弟調配所需物資人手,銀錢皆從府庫支取!胡兄弟,你帶些得力弟兄,負責營區清理,務必盡快完成!柳姑娘,你心思細,手腳麻利,協助陳小兄弟趕製藥皂,並負責督促兵卒洗手、宣講衛生事宜!”
    “各營將領聽令,全力配合這次的防疫之策,有怠慢者,嚴懲不貸!”
    情況危急,眾人立刻領命而動。
    一場依靠“土法上馬”的古代防疫戰,在陳慕之這個“半吊子”顧問的指導下,緊鑼密鼓地迅速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