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易容後的危機與海上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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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坍塌的轟鳴聲被遠遠甩在身後,千麵狐帶著花見棠和小白,如同喪家之犬般在沉舟集錯綜複雜的地下通道與肮髒巷道裏亡命穿梭。千麵狐顯然對這裏的每一條暗道都了如指掌,他不再掩飾身法,快得像一道扭曲的影子,偶爾停下來將耳朵緊貼牆壁或地麵,確認沒有追兵後,又立刻繼續狂奔,額頭上滲出的冷汗在夜色中泛著微光。
    花見棠懷裏抱著昏迷的小白,咬緊牙關緊跟在後。小白的身體冰涼得像塊寒玉,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每一次顛簸都讓她心驚如焚——她能清晰感覺到,這次力量透支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嚴重,仿佛連他體內那股潛藏的狂暴力量,都暫時陷入了沉睡。
    終於,在東方泛起魚肚白時,千麵狐在一處位於沉舟集最邊緣、緊靠著陡峭崖壁的破爛木屋前停了下來。木屋半懸在崖壁上,下麵就是波濤洶湧的霧隱海,海風刮過木板縫隙,發出“吱呀吱呀”的搖晃聲,仿佛下一秒就會墜入海中。
    “進去!”千麵狐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雜著海腥與灰塵的黴味撲麵而來。屋內狹小陰暗,隻有一扇小窗透進微弱的晨光,地麵上散落著破舊的漁網和幾個空酒壇,唯一能落腳的地方,是屋角一張鋪著幹草的破床。
    花見棠抱著小白走進屋內,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在破床上,動作輕柔得像在嗬護易碎的珍寶。她蹲下身,輕輕撥開小白額前被汗水浸濕的白發(此刻尚未染色),指尖觸碰到他冰涼的皮膚時,心髒不由得揪緊。
    千麵狐反手關上門,又迅速在門後和窗戶上貼了幾張閃爍著幽光的符籙——那是用來隔絕氣息和警示的低階符文。做完這一切,他才長長舒了一口氣,癱坐在地上,臉色依舊蒼白如紙,顯然還沒從剛才元嬰屍傀的陰影中完全恢複。
    他看向床上昏迷的小白,眼神複雜難明,半晌才沙啞著開口:“他……沒事吧?會不會醒不過來?”
    花見棠探了探小白的鼻息和脈搏,雖然微弱,但還算平穩,隻是氣息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紊亂。她搖了搖頭,聲音疲憊得像蒙上了一層灰:“不知道,力量透支太嚴重了,連氣息都不穩。”
    千麵狐沉默了片刻,從懷裏掏出那個裝著定魂珠的黑色盒子,手指在盒麵上反複摩挲,眼神變幻不定——他顯然對這枚能安撫神魂的珠子極為看重。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決心,將盒子扔給花見棠:“喏,答應你們的東西,我會盡快弄好。這幾天你們就待在這裏,哪裏也別去,更別動用任何靈力——石敢當肯定發現你們不見了,現在外麵估計全是他的眼線,玄天門的人也沒走遠。這地方暫時安全,但撐不了太久。”
    花見棠接過盒子,沒有打開,隻是緊緊攥在手裏。她知道,千麵狐現在比她們更不想暴露——畢竟他剛從沉舟集地底“偷”走了定魂珠,若是被石敢當或玄天門發現,必然會引來瘋狂追殺。
    “多謝前輩。”她低聲道,語氣裏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
    千麵狐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謝?嗬……我現在隻希望,跟你們扯上關係,別把老子自己也搭進去。”他看了一眼小白,眼神裏滿是心有餘悸,“他那一聲‘跪下’……太嚇人了。那老鬼生前至少是元嬰修士,就算變成屍傀,位階壓製也不該如此徹底。這小子,根本就是個怪物,比傳說中的玄魘還要邪門。”
    花見棠抿緊嘴唇,沒有反駁。她知道千麵狐說的是事實,隻是小白在她心裏,永遠是那個會依賴她、會因為“臭臭的東西”而皺眉頭的孩子。
    “你打算怎麽幫我們改變容貌和氣息?”花見棠轉移話題,她更關心這個關乎他們生死的關鍵問題。
    千麵狐從儲物袋裏掏出幾個瓶瓶罐罐和一些奇特的工具——有磨成粉末的妖獸骨、帶著淡淡熒光的植物汁液,還有幾根細長的銀針。他將這些東西在地上一字排開,開始熟練地調配起來,動作精準得像在進行一場精密的手術:“易容術分三乘,皮相改變隻是下乘,骨相調整是中乘,高明的易容,是連氣息、骨相甚至靈力波動都徹底改變。”他一邊攪拌著粘稠的藥膏,一邊解釋道,“我需要點時間準備材料,等這小子醒了,狀態穩定點就開始。過程可能會有點……難受,你們得忍著點——調整骨相時,會像骨頭被拆開重組一樣疼。”
    花見棠點了點頭,眼中沒有絲毫猶豫。隻要能擺脫玄天門和石敢當的追殺,再大的痛苦她都能承受,更何況還有小白在身邊。
    接下來的兩天,花見棠和小白就藏在這間破爛的木屋裏。千麵狐白天基本不見人影,隻有晚上才會帶著幹硬的餅子、清水和一些調配易容材料所需的古怪東西回來。他每次回來,都會先檢查小白的狀況,確認他沒有醒來的跡象後,才繼續在角落裏忙碌,偶爾會和花見棠說幾句話,內容也全是關於易容和逃離的細節,絕口不提地底的經曆。
    小白一直昏睡著,沒有醒來的跡象。花見棠守在他身邊,寸步不離,心中的焦慮與日俱增。她怕他再也醒不過來,更怕他醒來後,體內的妖王玄魘會徹底蘇醒,再也不是那個依賴她的小白。夜裏,她常常會握著小白冰涼的手,輕聲呢喃,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小白,快醒醒,我們還要一起去安全的地方呢……”
    期間,她能隱約聽到外麵街道上不時傳來的喧嘩和搜查聲——“有沒有看到一個白發小孩和一個年輕女人?”“石老大說了,找到他們重重有賞!”“玄天門的仙師說了,凡是知情不報的,一律按同黨處置!”這些聲音像針一樣紮在花見棠心上,讓她更加不敢放鬆警惕。
    第三天夜裏,小白終於悠悠轉醒。他睜開眼睛時,金色的眼瞳先是有些迷茫,像迷路的小鹿般四處張望,直到看到守在床邊的花見棠,才瞬間聚焦,眼中閃過一絲安心的光亮,虛弱地喚道:“姐姐……”
    花見棠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一半,她連忙扶起小白,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點溫水:“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頭會不會疼?”
    小白搖了搖頭,靠在花見棠懷裏,小腦袋輕輕蹭了蹭她的肩膀,聲音細若蚊蚋:“就是……沒力氣,渾身都軟。”他看了看陌生的木屋環境,眼神裏多了幾分不安,“姐姐,這是哪裏?那個……味道壞壞的人呢?”
    “這裏是暫時安全的地方,千麵狐前輩去幫我們準備離開的東西了。”花見棠溫柔地安撫道,刻意避開了他昏迷後那驚世駭俗的一幕——她不想讓小白知道自己的力量有多可怕,更不想讓他因此產生負擔。
    小白聽到千麵狐的名字,小眉頭又皺了起來,嘴角微微向下撇,顯然對那個“味道壞壞”的人沒什麽好感。但他沒再說什麽,隻是更緊地依偎著花見棠,像隻尋求庇護的小獸。
    又過了兩天,在小白的身體稍微恢複了一些,能勉強下床走動後,千麵狐宣布,易容的準備已經全部完成。
    過程果然如他所說,極其難受。一種散發著刺鼻氣味的、冰涼粘稠的藥膏被千麵狐仔細地塗抹在花見棠和小白的臉上、脖頸、手臂等所有裸露的皮膚上,藥膏接觸皮膚的瞬間,傳來一陣刺骨的寒意,讓花見棠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緊接著,千麵狐取出細長的銀針,配合著微弱的靈力,開始在他們的麵部穴位上輕輕刺入——這是為了暫時麻痹神經,減少調整骨相時的痛苦。
    當銀針落下的那一刻,劇痛、麻癢、仿佛骨頭被強行拆開重組的怪異感瞬間席卷了花見棠。她死死咬著牙,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硬是一聲不吭。小白則疼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小臉憋得通紅,但他看著花見棠堅毅的側臉,也強忍著沒有哭出來,隻是緊緊抓著花見棠的衣角,小身體因為疼痛而微微發抖。
    千麵狐的動作很熟練,每一次揉捏、每一次調整,都精準地落在骨骼的關鍵位置。他一邊操作,一邊提醒:“忍一忍,很快就好。別亂動,不然骨相調整錯位,以後臉就歪了。”
    幾個時辰後,易容終於完成。千麵狐收起工具,遞給花見棠一麵模糊的銅鏡——鏡麵是用打磨過的銅片製成的,上麵布滿了細小的劃痕,隻能勉強看清大致輪廓。
    花見棠接過銅鏡,深吸一口氣後看向鏡中的自己。鏡子裏,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皮膚蠟黃,顴骨略高,眼角下垂,嘴唇幹裂,還帶著幾點淡淡的雀斑,一副營養不良、飽經風霜的普通婦人模樣,扔進人堆裏絕對找不出來。她試著動了動嘴角,發現麵部肌肉有些僵硬,但整體看起來毫無破綻。
    她又轉頭看向小白。原本精致得如同玉琢的臉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麵色蒼白、帶著幾分怯懦的鄉下少年麵孔:枯黃的頭發貼在額前,眉毛變粗變淡,鼻梁顯得有些塌陷,嘴唇也變得厚實。唯有那雙眼睛……即使經過藥膏和幻術的遮掩,依舊比常人更加清澈明亮,隻是顏色從金色變成了普通的褐色。
    “眼睛沒辦法徹底改變,隻能用幻術稍微遮掩一下光澤。”千麵狐看著小白的眼睛,皺了皺眉,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平時盡量低著頭,別跟人對視太久,隻要不遇到修為太高的修士,應該沒什麽問題。”
    此刻的小白,看上去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甚至有些病弱的凡人少年,再也沒有了之前那令人矚目的模樣。
    花見棠看著鏡中完全陌生的自己和身邊模樣大變的小白,心中百感交集。這樣的易容,真的能瞞過玄天門和石敢當的眼睛嗎?她不知道,但這已經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這是新的身份路引。”千麵狐又將兩張蓋著模糊官印的粗紙遞給花見棠,“上麵寫著你們是一對從南邊青禾鎮逃難來的母子,家鄉遭了水災,準備去北方的黑岩城投奔遠親。記住,從現在起,忘掉你們原來的名字和身份——你叫‘阿禾’,他叫‘小石頭’。”
    他最後看了一眼小白,眼神依舊複雜,有忌憚,有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慶幸:“明天一早,有艘運送礦石的貨船會離開沉舟集,前往黑岩城。船老大是我的老相識,我已經跟他打過招呼,他會安排你們上船。到了黑岩城,你們就自求多福吧——那裏是三不管地帶,魚龍混雜,但至少玄天門的勢力沒那麽強。”
    交代完一切,千麵狐不再停留。他走到門邊,回頭看了花見棠和小白一眼,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隻是搖了搖頭,如同他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木屋裏,隻剩下易容後的花見棠和小白。小白不適應地摸了摸自己枯黃的頭發,又摸了摸變得平凡的臉,眼神裏帶著幾分茫然。他抬頭看著花見棠,小聲問:“姐姐,我們……變成這樣,那些壞人就找不到我們了嗎?”
    花見棠看著他眼中那絲屬於小白的、未曾改變的依賴,心中瞬間安定下來。她蹲下身,輕輕抱住小白,低聲道:“嗯,隻要小白乖乖的,不隨便用力量,我們就安全了。以後,姐姐叫‘阿禾’,你叫‘小石頭’,記住了嗎?”
    小白用力點頭,將臉埋在花見棠的肩膀上,聲音悶悶的:“記住了,我叫小石頭,姐姐叫阿禾。我會聽話,不用力量。”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按照千麵狐的指示,花見棠牽著“小石頭”,低著頭,混在早起忙碌的苦力和商販中,沿著霧隱海的海岸線,來到了沉舟集唯一的小碼頭。
    碼頭上一片繁忙,搬運工們扛著沉重的貨物來回穿梭,水手們大聲吆喝著,空氣中彌漫著海水的鹹腥味和礦石的粉塵味。一艘看起來破舊不堪、船身沾滿黑色礦粉的貨船正停靠在碼頭邊,船員們正忙著將最後一批礦石搬上船。
    花見棠深吸一口氣,牽著小白走到船邊,找到了那個穿著粗布短衫、皮膚黝黑、滿臉胡茬的船老大。她按照千麵狐的吩咐,遞上了一枚刻著狐狸圖案的銅哨——這是千麵狐給的信物。
    船老大接過銅哨,看了一眼,又掃了花見棠和小白一眼,目光在小白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收回視線,什麽都沒問,隻是粗聲粗氣地說了句:“跟我來。”
    他將花見棠和小白帶到船艙底部一個堆放雜物的角落——這裏陰暗潮濕,彌漫著礦石的粉塵和黴味,隻有一個小小的通氣孔能透進一點微光。角落裏堆著幾捆破舊的麻繩和幾塊木板,勉強能坐下兩個人。
    “開船前別出來,也別亂說話。”船老大丟下一句話,便轉身離開了,仿佛他們隻是兩捆無關緊要的貨物。
    花見棠和小白蜷縮在角落裏,聽著頭頂甲板上船員們粗魯的吆喝聲、腳步聲和貨物搬運的碰撞聲,感受著船身開始微微晃動——貨船,緩緩駛離了沉舟集的碼頭。
    透過雜物縫隙,花見棠看向窗外,那座混亂、危險、卻又給了她們一線生機的城鎮,在視野中漸漸變小,最終被霧隱海常年籠罩的濃霧徹底吞噬。
    她低下頭,看著靠在她身邊、因為易容而顯得平凡又怯懦的小白。他正睜著那雙被幻術遮掩了光澤、卻依舊清澈的眼睛,安靜地看著她,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角。
    新的身份,新的容貌,前往陌生的北方。前路依舊充滿未知,或許還有更多的危險在等待著他們。但至少,她們暫時擺脫了最迫在眉睫的追殺,有了喘息的機會。
    花見棠輕輕握住了小白的手,指尖傳來的溫熱觸感,讓她心中充滿了力量。無論未來還有什麽在等待著她們,無論小白體內沉睡的妖王何時會徹底蘇醒,這條路,她都會陪他走下去。這終身製的“飼養員”,她認了。
    貨船在霧隱海邊緣破浪前行,船身顛簸得像醉漢的腳步,每一次起伏都讓船艙底部的雜物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陰暗潮濕的環境裏,礦石粉塵混合著黴味,嗆得人喉嚨發癢,花見棠忍不住咳嗽了幾聲,連忙用手捂住嘴,生怕引來其他人的注意。
    小白靠在花見棠身邊,像隻溫順的小貓,大部分時間都安靜地坐著,偶爾會好奇地看向通氣孔外的海麵,眼神裏帶著一絲向往。花見棠怕他無聊,也怕他因為易容而感到不安,便從懷裏掏出一本從沉舟集順手牽來的破舊藥草圖鑒——這是她唯一能找到的、不帶任何修煉內容的書籍。
    她開始教小白識字,手指指著圖鑒上的文字,一個一個地念給他聽:“這是‘草’,這是‘藥’,這個是‘石’……”小白的學習速度快得驚人,幾乎過目不忘,一個時辰就能記住幾十個字,而且能準確地指認出來。花見棠又驚又喜,卻不敢教他太多,更不敢讓他接觸任何與修煉、靈力相關的內容——她怕那會像投入平靜水麵的石子,驚動他體內沉睡的“巨獸”。
    航行的日子枯燥而漫長。船上的水手和苦力都是些常年在海上漂泊的粗人,滿口髒話,脾氣暴躁,為了一點劣酒或幾塊銅錢就能打得頭破血流。花見棠謹記千麵狐的叮囑,盡量降低自己和小白的存在感,每天隻在夜深人靜時,才帶著小白悄悄溜到甲板角落,透一口氣,看看那片仿佛永遠也穿不透的灰色海霧。
    小白很乖,即使在甲板上,也會緊緊跟著花見棠,不跑不鬧,隻是安靜地看著海浪。偶爾,有喝醉的水手搖搖晃晃地闖進底艙,看到他們這對“逃難的母子”,會投來鄙夷或好奇的目光,甚至有人會借著酒勁,伸手想摸小白的頭,或者對花見棠說些不三不四的話。
    每到這時,花見棠就會立刻將小白護在身後,用一種帶著濃重口音的、怯懦的鄉下婦人語氣哀求:“這位大哥行行好,我們隻是逃難的,沒什麽值錢東西……”如果對方不依不饒,她就會掏出僅剩的幾枚銅錢,小心翼翼地遞過去“孝敬”。那些水手大多隻是圖個樂子,拿到銅錢後,啐一口唾沫,也就罵罵咧咧地離開了。
    她能感覺到,每次遇到這種情況,小白都會在她身後繃緊身體,那雙被幻術遮掩的眼睛裏,會閃過一絲冰冷的怒意,小小的拳頭也會悄悄攥緊。但他記住了花見棠的話,沒有動用任何力量,隻是用那種帶著寒意的眼神,死死盯著那些找麻煩的人,直到對方被看得心裏發毛,悻悻離開。
    幾天後,貨船在一個名叫“礁石鎮”的小港口短暫停靠,補充淡水和食物。花見棠覺得一直待在船上也不是回事,便拉著小白,混在人群中下了船,想透透氣,也順便打聽一下消息。
    小鎮比沉舟集安靜許多,但也貧瘠得多。街道上多是漁民和農戶。
    在一家茶攤歇腳時,他們聽到了鄰桌的議論。
    “聽說了嗎?沉舟集前幾天可熱鬧了!”
    “怎麽了?又有哪個不開眼的在石老大地盤上鬧事了?”
    “何止是鬧事!玄天門知道吧?來了個金丹期的弟子,據說在集子裏發現了妖王玄魘的蹤跡!”
    “妖王玄魘?!不是早死透了嗎?”
    “誰知道呢!反正鬧得挺大,石老大好像也摻和進去了,最後還讓人給跑了!玄天門那位氣得夠嗆,把沉舟集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人,昨天剛灰溜溜地走了。”
    “跑了?能從石老大和玄天門眼皮子底下跑掉?什麽人這麽厲害?”
    “不清楚,據說是一大一小,那小的尤其邪門,好像有什麽特別的能力……現在兩邊都在暗中懸賞呢,賞金高得嚇人!”
    花見棠端著粗糙的陶碗,手心裏全是冷汗。她低著頭,不敢讓臉上的易容露出破綻。小白坐在她旁邊,小口喝著沒什麽味道的粗茶,似乎對那些議論毫無反應,但花見棠能感覺到,他抓著自己衣袖的手,收緊了一下。
    消息還是傳開了。雖然版本有些失真,但“一大一小”、“特別的能力”這些關鍵詞,足以讓知情者聯想到他們。懸賞……這意味著,未來的路上,她們要麵對的,不僅僅是玄天門和石敢當,還有無數被賞金吸引而來的鬣狗。
    必須更加小心。
    回到貨船上,花見棠的心情更加沉重。她看著身邊因為易容而顯得平凡又安靜的小白,一股巨大的壓力如同船外的海水,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
    她隻是一個煉氣期都勉強的穿越者,真的能護住這個身懷核彈、被天下覬覦的小怪物嗎?
    貨船繼續向北。
    又過了七八天,海水的顏色逐漸從墨藍轉向灰黑,空氣中的鹹腥味裏摻雜了更多的塵土氣息。遠處,一道綿延無際的、如同巨獸脊背般的黑色山脈輪廓,出現在海平麵盡頭。
    黑岩城,快到了。
    這天夜裏,海上起了風浪。貨船在波濤中劇烈起伏,仿佛隨時都會被撕碎。底艙裏灌進了不少海水,冰冷刺骨。
    小白似乎有些害怕這種天地之威,緊緊挨著花見棠,小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蒼白。
    “姐姐……船會沉嗎?”他小聲問,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花見棠摟緊他,感受著船身令人心悸的搖晃,自己心裏也沒底,但還是強作鎮定:“不會的,很快就到了。”
    就在這時,頭頂甲板上傳來船員們驚恐的呼喊和雜亂的奔跑聲!
    “不好!是暗流!觸礁了!!”
    “快!棄船!跳海!”
    船身猛地一震,發出令人牙酸的木材斷裂聲!冰冷的海水瞬間從多個缺口瘋狂湧入底艙!
    貨船,真的要沉了!
    “小白!抓緊我!”花見棠臉色大變,一把將小白緊緊抱在懷裏,在齊腰深、還在迅速上漲的冰冷海水中,艱難地朝著記憶中來時的艙門方向挪去!
    船艙內一片混亂,雜物漂浮,其他的苦力和水手也在驚恐地尖叫、掙紮,為了搶奪救生木筏或一塊木板而大打出手!
    人性的醜惡在生死關頭暴露無遺。
    一個滿臉凶悍的水手,看到花見棠抱著孩子行動不便,眼中凶光一閃,竟然直接伸手來搶她剛剛抓到的一塊漂浮的木板!
    “滾開!把木板給老子!”那水手麵目猙獰。
    花見棠死死抱著木板和小白,不肯鬆手。
    那水手怒了,揮拳就朝花見棠臉上打來!
    就在這危急關頭——
    一直被花見棠緊緊護在懷裏的小白,猛地抬起了頭!
    易容也掩蓋不住他此刻眼中迸發出的、如同被侵犯了逆鱗般的冰冷怒火!接連的顛簸、沉船的恐懼、冰冷的海水,尤其是眼前這個竟敢對姐姐動手的壞人……所有的負麵情緒在這一刻疊加、爆發!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水手,隻是死死盯著對方揮來的拳頭,用一種帶著海水的鹹澀和刺骨寒意的聲音,低吼道:
    “斷!”
    “哢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頭皮發麻的骨裂聲,在混亂的哭喊和海浪聲中,異常清晰地響起!
    那水手揮出的手臂,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猛地反向彎折!白森森的骨頭茬子甚至刺破了皮肉,暴露在冰冷的海水和空氣中!
    “啊——!!!”水手發出殺豬般的淒厲慘叫,抱著詭異彎曲的手臂,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被一個浪頭卷入了深海!
    周圍幾個看到這一幕的人,全都嚇得僵住了,看向小白的眼神如同看著海妖!
    花見棠也驚呆了!她看著懷裏的小白,他眼中的怒火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做完事後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茫然?他看了看那水手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花見棠,小聲說:
    “姐姐,他壞,想打你。”
    花見棠心髒狂跳,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又動用力量了!在這麽多人麵前!
    而且,這次不是驅散,不是定身,是直接……斷手!
    雖然是為了保護她,但這力量的殘忍和不可控,讓她感到深深的恐懼!
    “走!快走!”她來不及多想,抱著小白,趁著其他人被嚇住的空隙,拚命遊出了即將徹底沉沒的船艙,抓住一塊較大的船體碎片,在冰冷的海水中隨波逐流。
    貨船在他們身後,帶著不甘的**,緩緩沉入漆黑的海底。
    天空中電閃雷鳴,暴雨傾盆而下。
    花見棠緊緊抱著小白,趴在冰冷的碎木板上,在滔天巨浪中掙紮。鹹澀的海水和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體力在迅速流失。
    她低頭,看著懷裏被凍得嘴唇發紫、卻依舊緊緊抓著她衣襟的小白。
    易容被海水衝刷,有些地方已經開始卷邊脫落,露出底下一點點原本白皙的皮膚。
    她不知道她們還能不能撐到岸邊。
    也不知道即使撐到了岸邊,等待她們的,又將是怎樣的命運。
    她隻知道,懷裏這個小怪物,是她無論如何也不能放棄的責任。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抱緊了他,在狂風暴雨中,朝著那片黑色的海岸線,艱難地漂浮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