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一個大膽的念頭
字數:13428 加入書籤
意識在冰冷與窒息感中沉浮,花見棠感覺自己像一塊被狂風撕扯的破布,在滔天巨浪裏反複拋擲。鹹澀的海水灌滿了她的喉嚨,肺部火辣辣地疼,仿佛要被灼燒殆盡。四肢早已凍得失去知覺,唯有懷中那個小小的、緊緊攥著她衣襟的溫熱軀體,還在提醒她——不能鬆手,死也不能鬆手。
就在她力氣即將耗盡,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鉛,意識快要沉入黑暗的刹那,後背猛地撞上了什麽堅硬粗糙的東西!劇烈的疼痛如同電流般竄過全身,讓她瞬間清醒了幾分。
是……礁石?!
求生的本能如同沉寂的火山般爆發,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手腳並用地扒住那塊凸出海麵的黑色礁石。冰冷的岩石棱角劃破了她的手掌,鮮血在海水中暈開淡淡的紅色,但她渾然不覺。借著下一個浪頭推湧的力道,她艱難地拖著懷裏的小白,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指甲摳進岩石的縫隙裏,留下深深的痕跡。
終於,在又一個巨浪襲來之前,她帶著小白爬上了相對平緩的礁石區。脫離海水的瞬間,冰冷的海風如同無數把鋒利的刀子,刮在濕透的衣服上,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牙齒開始不受控製地咯咯作響。
花見棠癱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咳嗽,吐出嗆進肺裏的海水,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她顧不上休息,第一時間看向懷中的小白——小家夥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凍得發紫,眼睛緊閉著,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晶瑩的水珠,呼吸微弱但還算平穩,顯然是因為力竭加上驚嚇,暫時昏睡了過去。易容的藥膏被海水泡得斑駁不堪,邊緣卷起,露出底下一點原本白皙細膩的皮膚,在黑色礁石的映襯下格外顯眼。
花見棠鬆了口氣,強撐著坐起身,環顧四周。這裏是一片荒涼的黑石灘,巨大的、棱角分明的黑色礁石如同蟄伏的巨獸,猙獰地刺向鉛灰色的天空。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沉悶的轟鳴,卷起白色的泡沫,又迅速退去,仿佛永不停歇。遠處,那道綿延無際的黑色山脈輪廓比在船上看到的更加巍峨,也更加壓抑,山巔隱沒在厚重的雲層裏,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息。
她們被衝到了黑岩城附近?還是更荒僻、更危險的地方?花見棠不知道,但她清楚,當務之急是找個能避風、能生火的地方——否則就算沒被淹死,也會被這刺骨的寒風活活凍死。
她嚐試調動體內那點微末的靈力,卻發現丹田空空如也,靈力幾乎枯竭,連個最簡單的火球術都凝不出來。儲物袋在落水時也不知被衝到了哪裏,裏麵的幹糧、符籙、還有千麵狐給的那點保命靈石,全都沒了蹤影。
真正的山窮水盡。
花見棠咬了咬牙,將小白背在背上——他現在的外形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雖然清瘦,但背起來也有些吃力。她扶著冰冷的礁石,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內陸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腳踝傳來陣陣酸痛。
必須在天黑前找到落腳點!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花見棠感覺雙腿如同灌了鉛,快要支撐不住,甚至開始出現幻覺時,終於在一處背風的黑色山崖下,發現了一個淺淺的洞穴。洞口被幾叢枯黃的、帶著尖刺的灌木遮擋著,位置隱蔽,從遠處很難發現。
她心中一喜,連忙背著小白鑽了進去。洞穴不深,大約隻有一丈多寬,高也隻夠一個人勉強站直,但足夠容納她們兩人,地麵還算幹燥,沒有積水。花見棠將小白輕輕放在角落的幹草堆上(不知是哪個幸運兒留下的),自己也癱坐在地,累得幾乎虛脫,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歇了好一會兒,她才掙紮著爬起來,忍著渾身的酸痛,收集了一些洞外的枯枝和幹燥的苔蘚。沒有火折子,她隻能用最原始的辦法——鑽木取火。她找了一根幹燥的硬木,用隨身攜帶的、千麵狐留下的短匕首在上麵挖了個小洞,又找來一根柔軟的樹枝作為鑽杆,開始快速旋轉。
雙手很快就磨破了皮,滲出的鮮血染紅了鑽杆和硬木,火辣辣地疼。就在她幾乎要放棄,覺得自己和小白就要凍死在這荒山野嶺時,一簇微弱的火苗終於從幹燥的苔蘚中冒了出來!
她小心翼翼地嗬護著這簇來之不易的希望之火,輕輕吹了幾口氣,又添上細小的枯枝。火苗漸漸變大,最終燃成了一小堆篝火。橘紅色的火光驅散了洞穴的陰冷和黑暗,也帶來了一絲久違的暖意,讓她凍得僵硬的身體慢慢恢複了知覺。
花見棠將濕透的外衣脫下,放在火堆旁烘烤,又檢查了一下小白的情況。他依舊昏睡著,但臉色在火光的映照下,似乎好了一些,呼吸也比之前平穩了些。她輕輕將他攬入懷中,用自己的體溫和火堆的熱量,溫暖著他冰涼的身體,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他柔軟的頭發——易容的藥膏已經失效,原本的白色發絲正一點一點顯露出來。
看著跳動的火焰,花見棠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易容快要失效,財物盡失,修為低微,還帶著一個狀態不穩、隨時可能引來殺身之禍的小白……在這完全陌生、看起來就資源匱乏的黑岩山脈,她們該如何生存下去?難道剛出狼窩,又要餓死凍死在這荒山野嶺?
她低頭,看著小白在睡夢中無意識咂嘴的恬靜側臉,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絕望再次湧上心頭。這“飼養員”,當得真是太難了……
接下來的幾天,花見棠和小白就暫時棲身在這個狹小的洞穴裏。靠著采摘附近一些確認無毒的野果(大多酸澀難咽)和挖掘味道苦澀但能充饑的植物根莖(她憑著那本破舊藥草圖鑒,勉強辨認出幾種可食用的),兩人勉強維持著生計。水源倒是不缺,山崖附近有一條細細的山泉,水質清澈,能直接飲用。
小白在第二天就醒了過來,身體依舊虛弱,臉色也有些蒼白,但精神狀態還算不錯。他似乎對這片黑色的山巒很好奇,偶爾會趴在洞口,透過灌木的縫隙,看著外麵嶙峋的怪石和遠處盤旋的、叫聲淒厲的黑羽怪鳥,眼神裏帶著一絲孩童的好奇。
花見棠不敢讓他離開自己的視線範圍,更不敢讓他再動用任何力量。她反複叮囑小白,現在她們是“逃難的普通人”,要裝得像一點,絕對不能暴露自己的特殊之處——尤其是那雙金色的眼睛,她用千麵狐留下的最後一點幻術材料,勉強維持著顏色的遮掩,讓它看起來像普通的褐色。
小白很聽話,大部分時間都安靜地待在洞裏,要麽幫花見棠撿拾柴火,要麽就翻看那本破舊的藥草圖鑒,雖然很多字還不認識,但他看得很認真。隻是他偶爾看向花見棠時,那雙被幻術遮掩的眼睛裏,會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他能感覺到姐姐的焦慮和疲憊,也能察覺到她們現在的處境很艱難。
易容藥膏的效果在持續減弱,尤其是在缺乏補充材料的情況下。花見棠臉上那些偽裝的蠟黃和斑點開始逐漸褪去,露出原本清秀的輪廓;小白那頭枯黃的頭發也開始褪色,發根處隱隱透出原本的雪白,如同冬天的初雪,在黑色的洞穴裏格外顯眼。
這讓她們不敢再輕易靠近可能有人跡的地方,隻能在洞穴周圍半裏範圍內活動,生怕被路過的修士或山民發現異常。
這天,花見棠看著洞穴裏僅剩的幾個酸澀野果,知道必須冒險走遠一些,尋找更多的食物,最好能弄到點鹽——沒有鹽,身體很快就會垮掉。她將小白留在洞裏,反複叮囑他“無論聽到什麽聲音,都不能出來,也不能動用力量”,然後才背著一個破舊的藤筐(在洞外找到的),朝著更深的山林方向走去。
在一處山穀裏,她驚喜地發現了幾棵掛滿紅色小果子的灌木。這種果子她在藥草圖鑒上見過,名叫“赤珠果”,酸甜可口,富含水分和維生素,正是她們急需的。她正小心翼翼地采摘,忽然,耳朵捕捉到遠處傳來一陣模糊的、金鐵交擊的聲音,還夾雜著幾聲怒喝和妖獸的嘶吼!
有人?而且在戰鬥?
花見棠心中一凜,立刻伏低身體,借著岩石和灌木的掩護,像一隻警惕的兔子,悄悄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摸去。爬上一處高坡後,她趴在岩石後麵,小心翼翼地向下望去。
隻見山穀下方的空地上,五六個穿著統一青色勁裝、看起來像是某個小宗門弟子的年輕人,正圍著一頭體型龐大、形似蜥蜴、周身覆蓋著黑色鱗甲、口中噴吐著墨綠色毒煙的妖獸激烈戰鬥!
那妖獸是“黑鱗毒蜥”,她在藥草圖鑒上見過記載,實力不弱,相當於築基初期修士,不僅皮糙肉厚,防禦力極強,噴吐的毒煙更是含有劇毒,一旦沾染,輕則麻痹,重則喪命。而那幾個年輕弟子,修為最高的也不過煉氣八九層,雖然配合還算默契,手中拿著製式長劍,結成了簡單的陣法,但在黑鱗毒蜥狂暴的攻擊下,已是左支右絀,險象環生!
地麵上已經躺倒了一個弟子,不知生死,身上的青色勁裝被毒煙染成了黑色,顯然是被毒煙所傷。
“結陣!快結陣!困住它的四肢!”為首的一個麵容俊朗的青年焦急大喊,手中長劍揮舞,劍光閃爍,試圖擋住黑鱗毒蜥甩來的粗壯巨尾。但黑鱗毒蜥的力量太大,巨尾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砸在劍光上,青年瞬間被震得連連後退,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陣法瞬間被破開一個缺口!另一個身材瘦小的弟子閃避不及,被黑鱗毒蜥噴出的毒煙擦中了手臂,頓時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條手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烏黑腫脹,失去了知覺,手中的長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眼看就要出現更多傷亡!
花見棠躲在岩石後,心髒怦怦直跳。她不是聖母,自身難保,根本不想多管閑事。但……那些弟子身上的儲物袋,還有他們使用的法器、丹藥……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她腦海中冒了出來——如果能趁亂……
就在她猶豫之際,戰場形勢再度惡化!那黑鱗毒蜥似乎被徹底激怒,仰頭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周身的黑色鱗片倒豎起來,如同鋒利的刀片,一股更加濃鬱的、帶著腥臭氣息的毒霧猛地從它口中噴出,朝著四周擴散開來!
“小心毒霧!快退!”青衣弟子們驚慌失措地後退,原本就鬆散的陣型徹底大亂!
黑鱗毒蜥抓住機會,血紅的眼睛鎖定了一個落在最後、嚇得呆立當場的年輕女弟子,張開血盆大口,露出鋒利的獠牙,帶著刺鼻的腥風,猛地撲了過去!
那女弟子看著近在咫尺的獠牙,瞳孔驟縮,發出絕望的尖叫!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側麵的灌木叢中猛地竄出!
不是花見棠!
那身影速度極快,快得隻剩下一道模糊的殘影。他手中握著一柄鏽跡斑斑、甚至有些殘缺的短矛,以一種極其刁鑽的角度,精準無比地刺向了黑鱗毒蜥相對脆弱的、張開的嘴巴內部!
“噗嗤!”
短矛深深刺入黑鱗毒蜥的口腔,穿透了它的下顎!
黑鱗毒蜥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哀嚎,撲擊的動作猛地僵住,龐大的身軀因為慣性重重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它瘋狂地甩動頭顱,想要將嘴裏的異物甩出,鮮血混合著墨綠色的毒涎從嘴角不斷湧出,染紅了地麵。
而那個突然出現的身影,則在一擊得手後,毫不停留,如同靈活的猿猴,幾個起落就消失在了旁邊的亂石堆中,快得讓人看不清他的樣貌,隻留下一道模糊的灰影。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那些青衣弟子都驚呆了,直到黑鱗毒蜥因為劇痛而開始瘋狂破壞周圍的一切,用巨尾砸斷旁邊的樹木,才反應過來。
“快!它受傷了!防禦大減!一起上!”為首的青年率先回過神來,強忍著對毒霧的恐懼,擦去嘴角的鮮血,帶領其他還能動彈的弟子,朝著因為痛苦而失去理智的黑鱗毒蜥發起了猛攻!
劍光閃爍,法器轟鳴!最終,在付出了又一人輕傷的代價後,那頭強大的黑鱗毒蜥終於倒在了血泊中,龐大的身軀漸漸失去了氣息。
戰鬥結束,幸存的幾個弟子癱坐在地,大口喘息著,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後怕,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傷。
“剛才……剛才那是誰?”那個被救下的女弟子心有餘悸地問道,目光望向那人消失的亂石堆,眼神裏充滿了感激和好奇。
為首的青年搖了搖頭,臉色凝重:“沒看清。他的身法很快,而且出手非常精準狠辣,顯然是常年在這山裏討生活的人,對黑鱗毒蜥的弱點了如指掌。”
他走到黑鱗毒蜥的屍體旁,拔出了那柄還插在妖獸口中的鏽蝕短矛,仔細觀察著,眉頭緊鎖:“這武器很普通,甚至可以說是破爛不堪,但能用這種東西,一擊重創黑鱗毒蜥的口腔……此人絕不簡單,至少有築基期的實力。”
躲在岩石後的花見棠看著下麵發生的一切,心中同樣充滿了震驚。那個神秘人是誰?為什麽會突然出手救人?他一直在暗中觀察嗎?
這黑岩山脈,果然藏龍臥虎,比她想象的還要複雜。
她看著那些正在收拾戰利品、處理傷口的青衣弟子——他們腰間掛著鼓鼓囊囊的儲物袋,顯然收獲不小。一個念頭再次冒了出來,但她很快又壓了下去——剛才那個神秘人還在暗中,她貿然出手,很可能會引火燒身,成為“黃雀”口中的獵物。
安全第一。
她悄悄退後,一點一點地遠離高坡,準備返回洞穴。然而,就在她轉身的瞬間,眼角的餘光瞥見,在對麵山坡的陰影裏,似乎有一雙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她剛才藏身的位置!
那雙眼睛很亮,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冷靜和銳利,如同蟄伏在黑暗中的獵手,讓人脊背發涼!
花見棠渾身汗毛倒豎!她被發現了?!
她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頭確認,用盡全身力氣,朝著來時的方向發足狂奔!心髒在胸腔裏瘋狂跳動,耳邊隻有呼嘯的風聲和自己急促的呼吸聲。直到跑回棲身的洞穴附近,她才敢停下來,靠著冰冷的石壁,大口喘息著,冷汗浸濕了內衫,手腳依舊在微微發抖。
小白聽到動靜,從洞裏跑了出來,看到花見棠蒼白的臉色和慌亂的神情,連忙上前拉住她的手,聲音帶著擔憂:“姐姐?你怎麽了?是不是遇到壞人了?”
花見棠一把將他拉進洞裏,緊緊抱住,仿佛這樣才能汲取到一絲安全感。她閉上眼睛,腦海中不斷回放著那雙隱在陰影裏的眼睛——冷靜、銳利、深不可測,絕不是普通山民或散修該有的眼神。
“姐姐,有壞人嗎?”小白感受到她的恐懼,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角,聲音小聲地問,金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澈。
花見棠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幹澀:“不知道……可能比壞人更麻煩。”她回想起那雙眼睛,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那個神秘人為什麽會注意到她?他是敵是友?
接下來的幾天,花見棠更加謹慎,幾乎不敢離開洞穴太遠,每天隻在洞口附近采摘一些野果、挖掘一些根莖,勉強維持生計。食物再次告急,洞穴裏隻剩下幾個幹癟的野果和幾塊苦澀的根莖,再這樣下去,她們很快就會斷糧。
必須想辦法弄到正常的食物和鹽分,否則不用等敵人找來,她們自己就先垮了。
這天,花見棠狠下心,將小白獨自留在洞裏(再次反複叮囑他“無論如何不能出來,不能動用力量”),自己則朝著記憶中那條山泉的下遊方向探索——下遊水流平緩,或許能找到魚類或者可食用的水生植物,運氣好的話,還能遇到其他山民,用野果換點鹽。
沿著陡峭的溪穀向下走,水流聲越來越大。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河灘,河水在這裏變得平緩,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水潭。花見棠心中一喜,正要上前查看水潭裏是否有魚,腳步卻猛地頓住!
河灘上,有人!
不是之前那些宗門弟子,而是三個穿著破爛皮甲、身上帶著濃重血腥氣和煞氣的漢子。他們看起來像是獵人,但眉宇間的凶戾和隨意丟棄在旁邊的、帶著齒痕的不知名獸骨,都表明他們絕非善類——更像是在這黑岩山脈裏以獵殺妖獸、甚至幹些攔路搶劫的無本買賣為生的“山狩”。
此刻,他們正圍著一小堆篝火,火上架著一條烤得金黃的獸腿,油脂滴落在火中,發出“滋滋”的聲響,濃鬱的肉香飄散在空氣中,讓花見棠的肚子不自覺地叫了起來。旁邊還放著幾個鼓鼓囊囊的獵物袋,顯然收獲不小。
花見棠屏住呼吸,將自己隱藏在河岸上方的岩石後麵,心髒狂跳。這些山狩常年在山裏搏殺,實力不明,但那股久經殺戮的氣息做不得假,絕對不好惹。她正想悄悄退走,目光卻猛地被其中一人腰間掛著的東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個粗麻布袋,袋口沒有紮緊,白花花的結晶顆粒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是鹽!旁邊還散落著幾塊深褐色的風幹肉條,油脂浸透了肉纖維,隱約能聞到鹹香。
花見棠的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舌尖泛起本能的幹澀。她們已經三天沒沾過鹽了,嘴唇泛著不正常的青白色,連力氣都比平時弱了幾分。這袋鹽和肉條,對現在的她們來說,就是救命的物資。
搶?她瞥了眼三個山狩腰間別著的砍刀和磨得發亮的獸骨匕首,那是常年沾染血腥才有的寒光,自己這點微末修為衝上去,跟送菜沒區別。偷?篝火旁的漢子正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著鹽袋,眼神警惕,稍有動靜就會被察覺。
就在她蹲在岩石後猶豫不決時,河灘上的談話聲順著風飄了過來,像針一樣紮進她的耳朵。
“媽的,這趟真是晦氣!在黑毛彘窩蹲了三天,就逮著三隻瘦的,還跑了一頭!風狼也是條瘸腿的,賣不了幾個錢!”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踹了踹旁邊的獵物袋,語氣煩躁。
“知足吧老疤,”另一個留著絡腮胡的漢子撕下一塊烤得焦香的獸肉,含糊不清地說,“至少夠換兩壇劣酒了。聽說前幾天東邊山穀,青玄宗那幾個雛兒差點被黑鱗毒蜥給吞了,不知道被哪個路過的高人救了,不然咱們這陣子進山都得繞著走。”
“高人?”被稱作“老疤”的漢子嗤笑一聲,臉上的刀疤隨著表情扭曲,“這鳥不拉屎的黑岩山哪來的高人?我看就是哪個跟咱們一樣的山耗子,想黑吃黑沒找著機會,順手撿了個便宜罷了!”
“說起來……”絡腮胡突然壓低聲音,眼神往四周掃了掃,“你們聽沒聽說沉舟集那邊的懸賞?一大一小兩個人,據說那小的邪門得很,能操控什麽特殊力量,玄天門都驚動了,還派了金丹修士過來!”
老疤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狠狠瞪了絡腮胡一眼:“噓!你他媽不要命了?那事兒是咱們能瞎嚼舌根的?玄天門和石敢當都在找的人,那是燙手的山芋!就算真見著了,也得繞著走——有命拿懸賞,也得有命花!”
“懸賞”“一大一小”“特殊力量”——這幾個詞像驚雷一樣在花見棠腦子裏炸開!消息竟然已經傳到黑岩山脈了!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臉頰,易容藥膏早已斑駁,露出的皮膚細膩白皙,和這身破爛衣裳格格不入。
不能再待下去了!她屏住呼吸,慢慢往後退,想趁著幾人沒注意悄悄離開。可腳下突然一滑,一塊鬆動的石子順著斜坡滾了下去,在寂靜的山穀裏發出“咕嚕嚕”的聲響,格外刺耳。
“誰?!”
三個山狩瞬間像被踩了尾巴的狼,猛地站起身!老疤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銳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掃過河岸,最後精準地鎖定了花見棠藏身的岩石方向。
花見棠頭皮發麻,轉身就往山林裏跑!她甚至能聽到身後傳來的粗重腳步聲,像擂鼓一樣砸在心上。
“抓住她!別讓她跑了!”老疤的吼聲帶著殺意,距離越來越近,粗糙的大手幾乎要抓住她的後襟!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瞬間——
一道灰影突然從側麵的灌木叢裏竄出,快得像一道閃電!沒有多餘的動作,隻聽“嗖”的一聲輕響,一枚打磨得鋒利無比的石片破空而出,精準地紮進了追在最前麵那個山狩的小腿!
“啊——!”
慘叫聲驟然響起!那山狩踉蹌著撲倒在地,鮮血瞬間浸透了粗布褲腿,染紅了地上的枯草。
老疤和絡腮胡猛地刹住腳步,驚疑不定地看向石片射來的方向。林子裏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可那種被毒蛇盯上的寒意,卻順著脊梁骨往上爬。
“誰?!滾出來!別躲躲藏藏的!”老疤抽出砍刀,刀刃在陽光下泛著冷光,聲音卻有些發顫。
花見棠趁機連滾帶爬地躲到一塊一人多高的巨岩後麵,心髒狂跳得幾乎要衝出胸腔。她認得那道灰影的身法——是之前在山穀救了青玄宗弟子的神秘人!他怎麽會在這裏?
老疤和絡腮胡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驚懼。對方藏在暗處,一擊就廢了一個同伴,手段狠辣又精準,顯然不是他們能對付的。
“走!”老疤當機立斷,也顧不上地上哀嚎的同伴,更沒心思管那些獵物和鹽袋,拉著絡腮胡轉身就往山林深處跑,連砍刀都差點掉在地上,眨眼間就沒了蹤影。
那個被石片擊中的山狩還在地上掙紮,想爬起來卻被劇痛拽回,隻能捂著流血的小腿,發出痛苦的**,沒過多久就因為失血和恐懼,眼皮一沉昏了過去。
花見棠躲在巨岩後,聽著周圍的動靜漸漸平息,才敢慢慢探出頭。這時,一道身影從林中走了出來,步伐輕盈得像踩在棉花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還是看不清樣貌。他穿著一身用黑岩獸皮和粗麻布縫補的衣裳,布料上沾著泥土和草屑,臉上塗著黑綠色的汁液,和周圍的岩石、灌木幾乎融為一體,隻有一雙眼睛格外醒目——深邃、冷靜,像黑岩山脈深處的寒潭,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沒看地上昏死的山狩,也沒理會散落的獵物袋,目光直接落在了花見棠藏身的巨岩上,像早就知道她在那裏。
“出來。”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長期不與人交流的沙啞,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隻要他開口,就沒人能拒絕。
花見棠的心跳又快了幾分,手心沁出冷汗。她知道躲不過去,深吸一口氣,扶著巨岩慢慢走了出來,雙手下意識地攥緊衣角,警惕地看著對方。
那人打量了她幾眼,目光先落在她散亂的頭發和破爛的衣裳上,又掃過她因為奔跑而泛紅的臉頰,最後停在她手腕上——易容藥膏已經脫落,露出底下細膩白皙的皮膚,和這身“山民”打扮格格不入。
“外麵來的?”他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吃了嗎”。
花見棠點了點頭,沒敢說話。她不知道對方的意圖,多說多錯。
那人的視線又移到地上的鹽袋和獵物袋,再掃了眼昏死的山狩,隻吐出六個字:“東西,拿走。人,處理掉。”
說完,他轉身就要走,動作幹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花見棠愣住了,下意識地叫住他:“等等!”
那人腳步頓住,卻沒回頭。
“為……為什麽幫我?”她的聲音有些顫抖,既困惑又警惕。在這人人隻為自保的黑岩山,沒人會無緣無故伸出援手。
林子裏靜了幾秒,風卷著落葉飄過,他沙啞的聲音才再次傳來,帶著一絲冰冷的殘酷,卻又透著最真實的生存法則:
“黑岩山,不養廢物。想活,自己掙。”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幾個閃爍,就消失在茂密的叢林裏,仿佛從未出現過,隻留下地上的血跡和物資,證明剛才的一切不是幻覺。
花見棠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心裏像被塞進了一團亂麻。“自己掙”——這三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她心上,冰冷,卻又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清醒。
她走到昏死的山狩身邊,看著他小腿上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還在慢慢滲出,胃裏一陣翻騰。“處理掉”——她知道是什麽意思,可看著一個失去反抗能力的人,她實在下不去手。
最終,她咬了咬牙,費力地將山狩拖到河邊,用冰冷的河水衝洗掉傷口周圍的血汙,又撕下自己衣擺上還算幹淨的內襯,笨拙地給他包紮止血。做完這一切,她把人拖到一處隱蔽的灌木叢後——是死是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她拿起那袋鹽,手指觸到粗糙的麻布,心裏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然後拎起裝著風幹肉條和塊莖的獵物袋,轉身朝著洞穴的方向快步走去。
回到洞穴時,小白正趴在洞口的灌木後張望,看到她的身影,立刻跑了過來,眼睛亮得像星星:“姐姐!你回來了!”
花見棠把東西放在地上,疲憊地坐在火堆旁,火光映得她臉色有些蒼白。小白很快注意到她手上的擦傷和殘留的血跡,連忙拉過她的手,擔憂地問:“姐姐,你受傷了?是不是遇到壞人了?”
花見棠搖了搖頭,把剛才在河灘發生的事,包括神秘人的出現和那句“黑岩山不養廢物”,都輕聲告訴了小白。
小白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金色的眼瞳裏映著跳動的火光,少了幾分孩童的稚氣,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認真。等花見棠說完,他突然握緊小拳頭,眼神堅定地看著她:“姐姐,那個人說得對。”
花見棠愣了一下,看向他。
“我們不能一直等著別人幫忙,也不能一直躲著,”小白的聲音雖然還有點稚嫩,卻透著一股執拗,“我會保護姐姐,我會變得很厲害,讓所有想欺負姐姐的壞人,都不敢靠近我們!”
看著他眼中熟悉的、混合著依賴與守護的光芒,花見棠心裏的迷茫和疲憊,像被火光烤化的冰雪,漸漸消散了。她伸手把小白攬進懷裏,下巴抵著他柔軟的頭發,低聲說:“好,我們一起努力,在這黑岩山,掙條活路出來。”
從那天起,易容藥膏徹底失去了作用。花見棠不再刻意遮掩自己的樣貌,小白的白發也任由它自然生長,在黑色的山林裏格外顯眼。她們開始真正學著適應黑岩山的生存法則——白天,花見棠帶著小白在附近探索,對照著藥草圖鑒辨認可食用的植物,觀察妖獸的蹤跡,記下危險的區域;晚上,她們圍著篝火,烤著白天找到的野菜和偶爾捕捉到的小動物,用珍貴的鹽調味,小白會纏著花見棠教他識字,偶爾還會指著天上的星星,問些天馬行空的問題。
偶爾,花見棠會想起那個神秘人。他就像黑岩山的影子,偶爾出現,卻從不露麵,既給了她們援手,又不幹涉她們的生存,仿佛在默默觀察著什麽。
這天傍晚,花見棠和小白坐在洞口,看著夕陽把遠處的黑色山巒染成金紅色。小白突然指著山巔的方向,輕聲說:“姐姐,我們以後,會不會在這黑岩山,有一個真正的家?”
花見棠看著他清澈的眼睛,心裏忽然有了底氣。她點了點頭,聲音溫柔卻堅定:“會的,隻要我們一起努力,一定會有的。”
風掠過山林,帶著草木的清香。花見棠知道,在這黑岩山脈,她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