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換物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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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岩山脈的風,總裹著砂礫與鐵鏽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細小的刀片,刮得喉嚨發緊。易容膏在第七天徹底失效時,花見棠正蹲在一處幹涸的溪床旁,用桃木匕首刮著岩壁上的地衣。指尖突然傳來一陣刺癢,她抬手摸向臉頰,指尖沾到的不是預想中粗糙的偽裝層,而是自己原本細膩的皮膚——那層能讓她們在人跡罕至處勉強隱匿的保護色,終究還是敗給了山脈裏腐蝕性極強的風與潮氣。
    “姐姐,”小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少年特有的清嫩,卻又藏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警惕,“那些蟲子又跟著來了。”
    花見棠猛地回頭,隻見百米外的亂石堆後,幾隻灰黑色的“鐵羽蝗”正展開半透明的翅膀,複眼死死盯著她們。這種蟲子單個無害,但成群時能啃食生肉,之前她們就差點被一小群追得慌不擇路。她立刻拉起小白的手,指尖觸到少年微涼的掌心,“走,去前麵的斷崖洞。”
    兩人在嶙峋的黑石間穿梭,花見棠能清晰地感覺到雙腿肌肉的酸脹。前世她是坐在寫字樓裏敲鍵盤的社畜,頸椎腰椎全是毛病,爬兩層樓梯都喘。可在黑岩山待了半個多月,攀爬陡峭的岩壁時,腳掌竟能穩穩扣住石縫;奔跑時,胸腔的灼痛感也漸漸變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屬於“活著”的力量感。
    小白的速度比她快得多,卻始終刻意放慢腳步,指尖偶爾會輕輕勾住她的衣袖,像怕她跟不上。這孩子的體力簡直不像人類——昨天遇到一隻成年的“石紋獸”,那東西皮糙肉厚,連修士的低階法術都能扛住,小白卻能在它撲過來時,帶著她側身躲過,動作快得隻留下一道雪白的殘影。可他總把這份異常藏得很好,走路時會故意彎著膝蓋,讓自己看起來更瘦弱;看到她采集野果時,還會學著普通少年的樣子,笨手笨腳地把果實捏爛。
    隻有在危險突臨時,他才會露餡。就像昨天傍晚,她為了摘懸崖邊的一顆“血珠果”,腳下的碎石突然鬆動,整個人朝著下方的亂石灘滑去。就在她以為要摔得骨斷筋折時,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量攥住——小白不知何時衝了過來,手指扣進她的皮肉裏,眼底翻湧著冰冷的厲色,那眼神不像少年,倒像一頭護崽的野獸,死死盯著下方可能出現的任何威脅。直到她用手肘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低聲說“我沒事”,他眼底的戾氣才慢慢褪去,重新變回那個會依賴地蹭她手心的孩子。
    “姐姐,那個人還會來嗎?”夜裏在斷崖洞休息時,小白蜷縮在她身邊,聲音帶著一絲不安。他說的是那個神秘人——在她們剛進入黑岩山時,遇到過一群劫道的散修,就在她以為要喪命時,那個穿著玄色衣袍的人突然出現,隻抬手一揮,那些散修就倒在地上沒了氣息。他沒說話,隻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睛看了她和小白一眼,就消失在山林裏。
    花見棠摸了摸小白的頭發,指尖劃過他柔軟的雪色發絲——這頭發也是個麻煩,太紮眼了,隻能用布條裹住。“應該不會了。”她輕聲說,可心裏卻沒底。那雙眼睛像有鉤子,總讓她覺得,她們的一舉一動都在對方的注視下。
    日子就在這樣的警惕與忙碌中一天天過去。花見棠開始有意識地鍛煉自己:每天清晨繞著斷崖跑十圈,用桃木匕首切割堅硬的黑石,練習在閉眼時靠聽覺分辨周圍的動靜。她還學著設置陷阱——用藤蔓編織成網,埋在野獸經常出沒的路徑下,再用野果做誘餌。三天前,她終於靠陷阱捕到了一隻“雪耳兔”,那兔子肉質細嫩,烤著吃時,油脂滴在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小白吃得眼睛都亮了,嘴角沾著油星,像隻滿足的小獸。
    這天上午,陽光難得穿透了黑岩山厚重的雲層,灑在一處向陽的山坡上。花見棠在這裏發現了一種類似菠菜的野菜,葉片肥厚,嚐起來帶著淡淡的甜味,正好可以用來煮湯。她蹲在地上,指尖剛碰到野菜的根部,目光突然被旁邊幾株被啃過的灌木吸引——那灌木的葉片呈鋸齒狀,邊緣還沾著一點透明的黏液,看起來沒什麽特別,可腦海裏突然閃過一段模糊的記憶。
    那是原主的記憶。原主出身於一個沒落的修仙家族,雖然沒什麽天賦,卻跟著族裏的藥師學過不少雜識。這段記憶裏,藥師曾指著一本藥草圖說:“‘蛇涎草’是低階解毒草,能解百蟲之毒,可遇不可求。它有個伴生植物叫‘鋸齒藤’,葉片帶鋸齒,沾著黏液,看到這藤,附近十步內必能找到蛇涎草。”
    花見棠的心髒猛地一跳。蛇涎草!她在沉舟集時見過,一株品相普通的就能賣五十塊下品靈石,足夠她們買半個月的鹽和糧食!她立刻放下手裏的野菜,順著鋸齒藤的方向仔細搜尋,手指撥開雜亂的草叢,在一處隱蔽的石縫裏,終於看到了幾株通體碧綠的植物——葉片肥厚得像碧玉,頂端開著細碎的小黃花,湊近聞,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腥甜。
    “小白,快來看!”她壓低聲音喊。小白立刻跑過來,蹲在她身邊,金色的眼瞳裏滿是好奇。“這是蛇涎草,能換錢的。”花見棠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將草連根挖出,生怕損傷一點根係——藥材的品相直接影響價格。她從背包裏掏出一塊柔軟的苔蘚,將蛇涎草裹好,放進貼身的布袋裏,指尖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或許,她們不用再靠野果和陷阱過活了。如果能多采些藥材,就能去山外的城鎮換物資,甚至能買一本基礎的修煉功法——她現在體內隻有一絲微弱的靈力,連最低階的法術都用不出來,在這危機四伏的黑岩山,沒有實力就等於待宰的羔羊。
    可這份激動沒持續多久,就被現實澆滅了。三天後,花見棠帶著采集到的五株蛇涎草和一小捆止血藤,準備去山脈外圍的“落石穀”——她之前聽路過的散修說,那裏有個小型坊市,專門做山貨交易。可還沒走到穀口,就聽到裏麵傳來激烈的打鬥聲。
    她躲在一塊巨大的黑石後,悄悄探出頭——隻見穀內的空地上,兩夥修士正打得不可開交。一方穿著青色道袍,手裏拿著長劍,法術光芒呈淡藍色;另一方則穿著黑色勁裝,使用的是短刀,法術帶著黑色的霧氣。地麵上散落著幾株被踩爛的靈草,看樣子是為了爭奪這些藥材才打起來的。一個穿青袍的修士被對方的法術擊中,胸口瞬間出現一個血洞,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就沒了氣息。
    花見棠的心髒瞬間縮緊。她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裏的蛇涎草,手心全是冷汗。沒有實力,帶著藥材去坊市,和拿著金子在強盜窩裏走有什麽區別?她立刻往後退,腳步放得極輕,生怕被裏麵的人發現。直到退到遠離落石穀的地方,她才敢大口喘氣。
    “姐姐,我們不去了嗎?”小白拉著她的衣角,聲音裏帶著一絲失落。
    花見棠蹲下來,看著他純淨的眼睛,輕輕搖頭:“不去了。等我們再強一點,再想辦法。”可她心裏清楚,“變強”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她們帶來的鹽已經快用完了,肉幹也隻剩下最後一小塊。野果和野菜隻能勉強果腹,小白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每天都要吃很多東西,最近他總是在夜裏悄悄餓醒,卻從不跟她說。
    必須找到更穩定的食物來源。花見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斷崖洞外的風聲像鬼哭,偶爾還能聽到遠處妖獸的嚎叫。她盯著洞頂的黑石,腦子裏飛速思考:陷阱捕獵不穩定,有時候幾天都捕不到一隻;采集野果受季節限製,再過一個月,黑岩山就要進入寒季,到時候連野菜都找不到……
    就在她一籌莫展時,轉機突然來了。
    那是一個霧氣彌漫的清晨,能見度不足十米。花見棠像往常一樣,去檢查設置在洞外的繩套陷阱。剛走到陷阱旁,就聽到裏麵傳來“撲騰撲騰”的聲音——一隻肥碩的禽鳥被繩套纏住了翅膀,正拚命掙紮。那鳥通體呈五彩斑斕的顏色,羽毛像綴了寶石,喙和爪子都是鮮紅色,看起來格外鋒利。花見棠認得這種鳥,叫“彩羽雞”,肉質鮮美,而且鳥蛋營養豐富,在坊市上很受歡迎。
    她剛掏出匕首,準備割斷繩子把鳥抓住,小白突然跑了過來。他蹲在陷阱旁,好奇地看著那隻不斷撲騰的彩羽雞,伸出白嫩的小手,輕輕點在了雞的額頭上。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那隻原本還在瘋狂掙紮的彩羽雞,瞬間停止了動作,翅膀不再撲騰,連脖子都放鬆下來。它歪著頭,用鮮紅的喙輕輕蹭了蹭小白的手指,眼神裏滿是溫順,像隻被馴化的寵物。
    花見棠手裏的匕首“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她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場景,腦子裏一片空白——這是怎麽回事?小白怎麽能讓這麽凶的彩羽雞變得這麽乖?
    小白抬起頭,金色的眼瞳裏帶著一絲小得意,像個邀功的孩子:“姐姐,它說它的窩就在前麵的矮樹叢裏,裏麵還有五個蛋,比它的肉更好吃。”
    “它說?”花見棠的聲音都在發抖。她這才猛然想起,之前在山林裏遇到小動物時,小白總能讓它們乖乖聽話。有一次遇到一隻受傷的小狐狸,那狐狸原本對人充滿敵意,可小白隻是蹲在它身邊,輕輕摸了摸它的耳朵,小狐狸就主動把受傷的爪子伸了出來。當時她隻覺得小白運氣好,現在才明白,這根本不是運氣——小白能和動物溝通!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花見棠混沌的思緒。如果小白能和動物溝通,那她們的食物問題不就解決了?他可以讓溫順的動物主動靠近陷阱,甚至可以找到它們的巢穴,撿拾鳥蛋、收集獸毛……這比盲目捕獵和采集安全多了,也高效多了!
    接下來的幾天,花見棠開始“開發”小白的這項能力。她先教小白分辨哪些動物是安全的——彩羽雞、雪耳兔、青鬃羊這些草食性動物可以接觸,而鐵羽蝗、石紋獸、赤眼狼這些攻擊性強的,必須遠離。小白學得很快,他甚至能通過動物的眼神和動作,判斷出它們是否處於警戒狀態。
    “姐姐,那邊的青鬃羊群裏,有一隻母羊要生寶寶了。”一天上午,小白指著遠處的山坡對她說。花見棠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群青鬃羊正圍在一起,中間一隻母羊的肚子鼓鼓的,看起來很痛苦。“我們別過去,會嚇到它們的。”小白又說,“母羊說,等寶寶生下來,它們會搬到山那邊的草地上,那裏有更嫩的草。”
    靠著小白的“獸語”,她們的生活漸漸有了起色。每天清晨,小白都會去附近的山林裏“和動物聊天”,回來後就告訴花見棠哪裏有彩羽雞的巢穴,哪裏有雪耳兔經常出沒。花見棠則根據他的指引,去撿拾鳥蛋、設置陷阱。她們的食物越來越豐富,每天都能吃到新鮮的肉和蛋,小白的臉色也漸漸紅潤起來,不再像之前那樣蒼白。
    除了食物,小白還能幫她找到更好的藥材。有一次,他跟著一隻小鬆鼠,在一處懸崖的石縫裏找到了幾株“千年靈芝”——那可是高階藥材,一株就能賣上百塊下品靈石!花見棠把靈芝小心翼翼地收好,心裏暗暗決定,等攢夠了藥材,一定要去一個安全的地方賣掉,買一本修煉功法和幾件防身的法器。
    可花見棠沒有被眼前的順利衝昏頭腦。她知道,小白的能力是把雙刃劍——一旦被其他人發現,小白很可能會被當成“怪物”抓起來,甚至被修士用來煉製丹藥。所以她反複叮囑小白,在外人麵前絕對不能顯露這項能力,哪怕是遇到危險,也隻能用普通人的方式躲避。
    她自己也沒有放鬆修煉。每天晚上,等小白睡著後,她都會盤膝坐在火堆旁,嚐試感應體內的靈力。原主留下的記憶裏,有一套基礎的修煉功法叫《引氣訣》,雖然低級,卻能慢慢提升靈力。剛開始時,她隻能感應到一絲微弱的靈力,像一根細線,在經脈裏緩慢流動。可隨著日複一日的修煉,那絲靈力漸漸變粗,流動的速度也越來越快。現在,她已經能使用最低階的法術“火球術”了——雖然威力不大,隻能點燃柴火,但至少在遇到危險時,多了一點自保的能力。
    她還開始繪製黑岩山的地圖。用炭筆在鞣製好的獸皮上,標記出她們棲身的斷崖洞、水源地、安全的采集區域,以及危險的妖獸出沒地。小白也會幫她——他的方向感極好,能準確記住走過的每一條路,甚至能根據星星的位置判斷方向。
    “姐姐,這裏應該畫一條河。”小白指著獸皮上的一處空白說,“我上次跟著一隻小鹿,走到過那裏,河水很清,裏麵還有魚。”花見棠立刻按照他的描述,在獸皮上畫了一條蜿蜒的河流,心裏暖暖的。她和小白,就像這黑岩山裏的兩株野草,相互依靠著,在貧瘠的土地上頑強地生長。
    可平靜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這天傍晚,花見棠正在岩石上補充地圖,小白突然扯了扯她的衣袖,小手指向山脈深處的方向——那裏的天色比其他地方更暗,雲層壓得很低,看起來陰森森的。
    “姐姐,”小白的聲音帶著一絲困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那邊有東西在‘叫’我。”
    花見棠手裏的炭筆猛地一頓,炭粉落在獸皮上,留下一個黑色的印記。她抬起頭,緊緊盯著小白:“叫你?什麽意思?”
    小白皺著小眉頭,努力形容著那種感覺:“就是……有個聲音,輕輕的,一直在我耳朵裏響。有點熟悉,又有點不舒服。它在說‘過來’,讓我去那邊。”
    熟悉的呼喚?不舒服的感覺?花見棠的心瞬間沉了下去。她猛地想起在蜃淵島時,那座詭異的黑色祭壇——當時小白靠近祭壇時,也說過類似的話,說祭壇在“召喚”他。後來她才知道,小白體內封印著“玄魘”,那是一種極其強大的魔物,而祭壇就是用來喚醒玄魘的。
    難道這黑岩山脈深處,也有類似的祭壇?或者說,有能喚醒玄魘的東西?花見棠看著小白那雙純淨的金色眼瞳,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她伸手摸了摸小白的臉頰,指尖傳來少年溫熱的體溫,可她的心卻像被冰包裹著。
    “能感覺到具體在哪裏嗎?”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或者,是什麽東西在叫你?”
    小白閉上眼睛,小臉上露出一絲痛苦的表情,似乎在努力感應。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睛,搖了搖頭:“很遠……很模糊。我隻知道在那邊,不知道是什麽東西。”他靠進花見棠懷裏,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姐姐,那個聲音好討厭,我不想聽。”
    “那就不聽。”花見棠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在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我們現在在這裏很好,有吃的,有地方住,很安全。不管是什麽東西在叫你,我們都不去管它,好不好?”
    小白用力點頭,小腦袋在她懷裏蹭了蹭:“嗯!和姐姐在一起,最好了。”
    可花見棠知道,事情不會這麽簡單。那聲音既然能召喚小白,就說明它對玄魘有吸引力。如果不弄清楚那是什麽,她們遲早會被它找到。她看著獸皮地圖上,小白指的那個方向——那裏還是一片空白,代表著未知。黑岩山脈的秘密,遠比她想象的要多。
    那天晚上,花見棠一夜沒睡。小白在她身邊睡得很熟,呼吸均勻,偶爾還會咂咂嘴,像在做什麽美夢。可花見棠卻睜著眼睛,盯著洞頂的黑石,腦子裏全是小白說的話。蜃淵島的祭壇、神秘人的眼睛、山脈深處的呼喚……這些事情像一團亂麻,纏繞在她心裏,讓她喘不過氣。
    她必須做點什麽,不能坐以待斃。自身實力短期內無法快速提升,那就要尋找外部的助力。她突然想起了那個神秘人——他實力高深,對黑岩山肯定很熟悉,而且他之前兩次出手相助(雖然方式冷酷),或許他知道山脈深處的秘密,也知道哪裏有安全的交易渠道。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無法壓下。第二天一早,花見棠把小白留在洞裏,再三叮囑他不要亂跑,不要和陌生人說話,然後帶著那幾株千年靈芝和蛇涎草,朝著上次遇到神秘人的河灘走去。
    她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隻能憑著一絲渺茫的希望去碰碰運氣。
    沿著記憶中的路徑前行,腳下的黑石被晨露打濕,踩上去格外滑。花見棠走得格外小心,桃木匕首別在腰間,指尖始終扣著一小撮幹燥的艾草——這是她從原主記憶裏學到的,艾草的氣味能驅趕部分毒蟲,在黑岩山這種地方,任何一點防護都不能少。
    越靠近河灘,水流聲越清晰。上次來這裏時,地上還留著散修的血跡,如今早已被雨水衝刷幹淨,隻剩下幾塊散亂的碎石,證明這裏曾發生過爭鬥。花見棠站在河灘邊,目光掃過周圍的景象:左側是陡峭的岩壁,右側是湍急的河流,中間是一片開闊的鵝卵石地,除了風聲和水流聲,聽不到任何動靜。
    “前輩?”她試著喊了一聲,聲音在山穀裏回蕩,很快被水流吞沒。沒有回應。
    她並不意外,隻是心裏掠過一絲失落。她沿著河灘慢慢走,目光仔細掃過每一處可能藏人的地方——岩壁下的石縫、河邊的灌木叢、甚至是河對岸的樹林。可直到走到河灘盡頭,也沒看到半點人影。
    難道他真的不在?或者,他根本不想見自己?
    花見棠蹲在河邊,看著水麵上自己的倒影——臉色比剛進黑岩山時紅潤了些,可眼底的疲憊卻藏不住。她摸了摸懷裏的藥材,指尖觸到靈芝堅硬的菌蓋,心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或許,她可以留下點東西?就像之前在坊市看到的那樣,有人會把想交換的物品放在固定的地方,等著對方來取。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壓了下去。太冒險了——萬一被其他修士發現,這些藥材不僅會被搶走,還可能暴露她和小白的蹤跡。可除此之外,她又想不出別的辦法。
    就在她猶豫不決時,目光無意間掃過左側的岩壁。那岩壁陡峭光滑,上麵爬滿了墨綠色的藤蔓,看起來和其他地方沒什麽不同。可她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上次來的時候,她好像沒見過這麽密集的藤蔓。
    她走過去,伸手撥開藤蔓。指尖剛碰到葉片,就聞到一股淡淡的藥草味——不是藤蔓本身的味道,更像是從岩壁內部傳出來的。她心裏一動,順著藤蔓的縫隙往裏看,隻見岩壁底部竟藏著一個半人高的裂縫,黑黢黢的,深不見底。
    這裏……難道是他的落腳點?
    花見棠的心髒猛地一跳。她猶豫了一下,從懷裏掏出用幹淨樹葉包好的蛇涎草和靈芝,小心翼翼地放在裂縫入口處一塊相對幹燥的石頭上。然後,她後退幾步,對著裂縫輕聲說道:“前輩,晚輩花見棠,多謝您前兩次相助。這是晚輩偶然采到的藥材,或許對您有用。晚輩和弟弟在山中求生不易,想用這類藥材換些鹽和糧食,若前輩知道哪裏有安全的交易渠道,還望指點一二。”
    她說得很誠懇,聲音壓得很低,生怕被其他人聽到。說完,她又站了一會兒,見裂縫裏還是沒有動靜,才轉身離開。
    走回斷崖洞時,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小白正坐在洞口的石頭上,手裏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麽。看到她回來,立刻站起來跑過來,小臉上滿是擔憂:“姐姐,你怎麽才回來?我還以為你出事了。”
    “沒事,就是去了趟河灘,沒找到人。”花見棠摸了摸他的頭,笑著晃了晃手裏的空布袋,“不過我留了些藥材在那裏,或許會有收獲。”
    小白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拉著她的手進了洞。洞裏的火堆還沒滅,旁邊放著幾個彩羽雞的蛋,還有一小捆新鮮的野菜——都是小白早上準備的。“姐姐,我今天和小鬆鼠聊天了,它說山那邊有一片青鬃羊,我們明天可以去撿它們掉的羊毛,冬天可以做毯子。”他興奮地說著,金色的眼瞳裏滿是期待。
    花見棠看著他的樣子,心裏的失落漸漸散去。不管能不能得到神秘人的幫助,她還有小白,還有眼前的生活。她坐在火堆旁,拿起一個鳥蛋,在石頭上輕輕敲了敲,笑著說:“好啊,明天我們就去撿羊毛。不過今天,我們先煮鳥蛋吃。”
    接下來的兩天,花見棠照常帶著小白在附近活動。白天,他們去山林裏撿拾鳥蛋、設置陷阱、采集野菜;晚上,她就盤膝修煉《引氣訣》,小白則坐在旁邊,安靜地看著她,偶爾會幫她添幾根柴火。
    日子過得平靜,可花見棠心裏始終懸著一塊石頭。每天清晨,她都會悄悄去一趟河灘,看看放在裂縫入口的藥材還在不在。第一天去時,藥材還在;第二天去時,藥材依舊沒動。她心裏的希望一點點冷卻,甚至開始懷疑,那個裂縫根本不是神秘人的落腳點,隻是自己想多了。
    直到第三天清晨,她再次來到河灘。剛走到岩壁下,就看到裂縫入口處的石頭上,放著一個用寬大樹葉包裹的小包——她昨天留下的藥材不見了。
    花見棠的心髒猛地一跳,快步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拿起小包。樹葉包裹得很嚴實,裏麵沉甸甸的。她打開樹葉,隻見裏麵放著兩塊粗糲的鹽磚,還有幾條用特殊方法熏製過的肉幹,肉幹的表麵泛著油光,散發著淡淡的鹹香味。
    這分量,足夠她和小白吃大半個月!
    她的手微微發抖,連忙把鹽磚和肉幹收進懷裏,目光再次落在樹葉上——鹽磚下麵,還壓著一小塊打磨光滑的黑色薄石片。石片約莫巴掌大小,上麵用某種尖銳之物刻著一個簡單的箭頭,指向東北方向,箭頭盡頭,刻著一個小小的房屋圖案。
    花見棠拿起石片,指尖拂過上麵的刻痕,心裏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他收到了!他回應了!而且,他還給出了指引!
    東北方向……有可以安全交易的地方!
    這不僅僅是物資的交換,更是一個信號——那個神秘人,至少目前,對她們沒有惡意,甚至願意提供有限的幫助。花見棠緊緊攥著石片,仿佛攥著一份珍貴的希望。她對著裂縫深深鞠了一躬,輕聲說:“多謝前輩。”然後轉身快步離開。
    回到斷崖洞時,小白剛醒,正揉著眼睛找她。看到她回來,立刻跑過來,目光落在她手裏的小包上,好奇地問:“姐姐,這是什麽?”
    “你看。”花見棠打開小包,露出裏麵的鹽磚和肉幹。小白的眼睛瞬間亮了,興奮地跳起來:“是鹽!還有肉幹!我們換到東西了!”
    “嗯!”花見棠重重地點頭,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她把石片拿出來,遞到小白麵前,“你看,前輩還幫我們指了路,東北方向有可以安全交換東西的地方。”
    小白接過石片,金色的眼瞳盯著上麵的圖案,看了一會兒,突然說:“姐姐,這個地方……感覺比沉舟集‘安靜’。”
    花見棠心裏一動。小白的感知一向比普通人敏銳,他說“安靜”,或許意味著那裏秩序更好,或者更隱蔽,沒有沉舟集那麽多爭鬥和戾氣。她摸了摸小白的頭,輕聲說:“等我們準備好,就去看看。”
    接下來的幾天,花見棠和小白開始為前往東北方向做準備。她把之前采集到的藥材都整理出來,分類包好——蛇涎草、止血藤、千年靈芝,還有幾株剛找到的“清心草”,這些都是低階修士常用的藥材,應該能換不少物資。她還把之前獵到的獸皮拿出來,用石頭反複鞣製,讓獸皮變得更柔軟,方便攜帶——如果遇到合適的買家,獸皮也能換些靈石。
    小白則負責記憶路線。他每天都會去附近的山林裏,和小動物“聊天”,詢問東北方向的路況。“姐姐,小鬆鼠說,往東北走要翻過三道山梁,第三道山梁後麵有一片瘴氣林,要繞著走。”“姐姐,小鹿說,山梁上有青鬃羊,它們不會攻擊人,但是會搶東西吃。”“姐姐,彩羽雞說,東北方向的天氣比這邊冷,晚上會下霜。”
    他把聽到的信息一一告訴花見棠,花見棠則把這些信息記在獸皮地圖上,用不同的符號標記出危險區域和安全路線。看著地圖上越來越詳細的標記,她心裏的底氣也越來越足。
    出發的前一天晚上,花見棠把所有物資都打包好,背在背上試了試重量——不算太重,但要翻山越嶺,對她來說還是個挑戰。小白也沒閑著,他把撿來的羊毛分成兩捆,用藤蔓捆好,一左一右掛在自己肩上,還把幾塊熏肉幹塞進懷裏,小聲說:“姐姐,這些肉幹我來背,你背藥材就好。”
    花見棠看著他小小的身影,心裏暖暖的。她蹲下來,幫他把羊毛調整到舒服的位置,輕聲說:“小白,明天路上會很辛苦,要是累了,一定要告訴姐姐,知道嗎?”
    “我不累!”小白用力點頭,金色的眼瞳裏滿是堅定,“我能保護姐姐!”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花見棠和小白就背著行囊出發了。按照石片上的指引,他們朝著東北方向走去。剛開始的路還算好走,都是平緩的山坡,路邊偶爾能看到幾株熟悉的野菜。小白走在前麵,像個小小的向導,時不時停下來,對著路邊的小動物小聲“交流”幾句,然後告訴花見棠:“姐姐,前麵沒有危險,可以走。”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他們來到第一道山梁下。山梁陡峭,上麵沒有路,隻能踩著碎石往上爬。花見棠走得很吃力,雙腿肌肉酸脹,呼吸也變得急促。小白走在她前麵,時不時回頭拉她一把,小小的手掌很有力,總能在她快要滑倒時,穩穩地扶住她。
    “姐姐,加油!”小白回頭對她笑,陽光灑在他臉上,讓他的金色眼瞳像落了星光,“小鬆鼠說,翻過這道山梁,前麵有個山泉,我們可以去喝水。”
    花見棠點點頭,咬著牙繼續往上爬。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為了她,也為了小白,她必須走下去。
    終於,在中午時分,他們爬上了第一道山梁。山頂上果然有一處山泉,泉水清澈甘甜。花見棠和小白坐在泉邊,拿出隨身攜帶的餅乾——這是用之前換的糧食做的,雖然粗糙,卻很頂餓。他們就著泉水吃了餅乾,休息了半個時辰,才繼續趕路。
    接下來的路越來越難走。第二道山梁上全是碎石,走一步滑半步;第三道山梁後麵,果然有一片瘴氣林,黑色的瘴氣像濃霧一樣,看不清裏麵的景象。他們按照小白從小鹿那裏得到的信息,繞著瘴氣林走了大半圈,才找到一條狹窄的小路。
    小路兩旁長滿了帶刺的灌木,時不時會刮到他們的衣服。花見棠的手臂被刮破了好幾道口子,滲出血來,她卻毫不在意,隻是把小白護在身後,盡量讓他少受些傷。小白看在眼裏,悄悄從懷裏掏出一片幹淨的樹葉,蘸了點泉水,小心翼翼地幫她擦拭傷口:“姐姐,疼嗎?”
    “不疼。”花見棠笑著搖頭,心裏卻泛起一陣酸楚。這孩子,總是這麽懂事。
    就這樣,他們走走停停,渴了就喝山泉,餓了就吃餅乾和熏肉幹,累了就找個背風的地方休息一會兒。天快黑的時候,他們翻過了最後一道山梁。
    剛翻過山梁,花見棠就愣住了——山梁下麵,是一個隱蔽的小山穀。穀口被濃密的紫色藤蔓遮掩著,藤蔓上開著小小的紫色花朵,散發著淡淡的香氣,驅散了周圍的瘴氣。穀內綠意盎然,能看到幾塊整齊的藥田,裏麵種著各種靈植,幾間簡陋卻結實的木屋散落在穀中,屋頂上飄著嫋嫋炊煙。
    這裏,就是石片上標記的地方?
    花見棠和小白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和期待。他們撥開藤蔓,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
    剛走進山穀,就有幾個穿著樸素的修士看了過來。他們的氣息很沉穩,沒有散修身上的戾氣,目光落在花見棠和小白身上,帶著審視,卻沒有敵意。看到花見棠背上的藥材和小白肩上的羊毛,他們隻是微微點頭,就繼續忙自己的事——有的在藥田裏除草,有的在屋前晾曬藥材,有的在劈柴,氣氛格外平和。
    “新來的?換東西?”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花見棠抬頭,看到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老者從最大的一間木屋裏走出來。老者頭發花白,臉上布滿皺紋,手裏拿著一個藥鋤,身上帶著一股濃鬱的藥草味。
    “是的,前輩。”花見棠連忙上前一步,恭敬地說道,“晚輩采了些藥材,想換些鹽糧和日常用品。”她說著,把背上的行囊放下來,打開袋子,露出裏麵分門別類包好的藥材。
    老者走過來,蹲下身,拿起一株蛇涎草,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點了點頭:“品相尚可,處理得也幹淨。”他又拿起一株千年靈芝,眼神裏閃過一絲驚訝,“這靈芝年份不短,你倒是會找。”
    花見棠笑了笑,沒有說話——總不能說,這是小白跟著小鬆鼠找到的吧。
    老者把藥材放回袋子裏,站起身,對她說:“按這裏的規矩,蛇涎草五十塊下品靈石一株,止血藤十塊下品靈石一捆,清心草十五塊下品靈石一株,千年靈芝一百五十塊下品靈石一株。你這些藥材,一共能換八百二十塊下品靈石。你想換些什麽?”
    這個價格,比花見棠預想的要高——在沉舟集,千年靈芝最多隻能賣一百塊下品靈石。她心裏大喜,連忙說:“前輩,晚輩想換些鹽、糧食、還有幾件禦寒的衣物,要是有基礎的修煉功法,晚輩也想換一本。”
    “鹽和糧食有,禦寒的衣物也有,修煉功法……”老者想了想,轉身走進木屋,很快拿出一本泛黃的小冊子,“這是《基礎引氣訣》,雖然低級,卻是正宗的功法,適合剛入門的修士。你拿去吧,算在靈石裏。”
    花見棠接過小冊子,指尖觸到粗糙的紙張,心裏激動得快要跳出來——她終於有一本正經的修煉功法了!她連忙從老者手裏接過換來的鹽、糧食和衣物,還有剩下的靈石,一一收好,然後對著老者深深鞠了一躬:“多謝前輩。”
    “不用謝,這裏的規矩就是公平交易。”老者擺了擺手,目光落在小白身上,突然頓住了。
    花見棠心裏“咯噔”一下,順著老者的目光看去——小白不知何時解開了裹在頭上的灰布,雪色的頭發在夕陽下格外顯眼,尤其是那雙金色的眼瞳,清澈見底,卻又帶著一絲奇異的光澤。
    老者的臉色瞬間變了,平和的表情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震驚和難以置信。他死死地盯著小白,嘴唇微微顫抖,手裏的藥鋤都差點掉在地上:“你……你這孩子……頭發和眼睛……是天生如此?!”
    花見棠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