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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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白。”
    這兩個字如同攜著驚雷,輕輕落在山洞裏,卻瞬間擊穿了玄魘周身維持的冰冷壁壘。他猛地後退一步,銀發在空中劃出一道慌亂的弧線,仿佛被這兩個字燙到了靈魂深處。原本凝聚的幽暗氣息驟然崩裂,金色瞳孔劇烈收縮又擴張,裏麵翻湧著驚濤駭浪——有玄魘被觸怒的暴戾赤紅,有小白掙紮欲出的恐慌水霧,還有一絲深埋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渴望,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在眼底一閃而過。
    “閉嘴!”他低吼出聲,聲音卻失去了往日的絕對威嚴,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和狼狽。他死死盯著花見棠,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仿佛要將她撕碎,可身體卻在不受控製地發抖,每一寸肌肉都繃得發緊,像是在承受著來自靈魂深處的撕裂之痛。
    花見棠沒有退縮。她忍著腕骨傳來的鑽心疼痛,向前邁了一小步,目光堅定地迎上他混亂的視線,聲音輕卻有力:“你記得的,對不對?”
    她開始細數那些屬於“小白”的記憶碎片,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敲擊著玄魘意識構築的壁壘:“記得我第一次叫你小白,你躲在樹後,偷偷把野果塞給我;記得我做的桂花糕太甜,你皺著眉頭卻還是吃了三塊;記得我們從林家逃出來,你怕我冷,把自己的絨毛披風裹在我身上;記得在寂風原遇到野狗,你明明自己也嚇得發抖,卻還是擋在我前麵……”
    每說一段,玄魘周身的氣息就混亂一分。那些溫暖的、瑣碎的、帶著煙火氣的記憶,像陽光穿透烏雲,一點點驅散著他身上的冰冷。當花見棠說到“記得你答應過我,要變得厲害,保護姐姐”時,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哽咽,卻依舊堅定:“你現在很厲害了,小白。所以……回來好不好?”
    “我不是!”玄魘發出一聲近乎崩潰的嘶吼。他猛地抬手,掌心瞬間凝聚起一團漆黑的能量,毀滅的氣息瞬間充斥整個山洞,洞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連空氣都仿佛被這股力量扭曲。他眼中的金色幾乎要被暴戾的赤紅完全取代,那是玄魘意識即將徹底占據上風的征兆。
    花見棠看著那足以將她輕易撕碎的力量,心髒幾乎停止跳動,卻依舊倔強地站在原地,緩緩閉上了眼睛。她在賭——賭小白不會讓她受傷,賭那份刻在靈魂裏的依賴,能戰勝妖王的暴戾。
    預想中的毀滅並未降臨。
    那團凝聚的恐怖力量在即將脫手的瞬間,突然僵住了。玄魘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手臂上青筋暴起,漆黑的能量在他掌心明滅不定,像是有兩個靈魂在拚命爭奪控製權。他的臉扭曲到極致,時而冰冷如霜,是玄魘的漠然;時而眉頭緊鎖,是小白的痛苦掙紮。
    “不準……傷……姐姐……”一個極其微弱、帶著泣音的孩童意念,斷斷續續地從混亂的氣息中擠了出來。那聲音稚嫩又脆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是小白!他在反抗!
    “螻蟻……執念……”另一個冰冷威嚴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充滿了不屑和殺意,是玄魘在壓製。
    兩個意識在這具身體裏展開了最激烈的拉鋸戰。玄魘猛地抱住頭,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咆哮,掌心的能量徹底失控,轟然炸開!
    “轟——!!!”
    強大的衝擊波將花見棠再次掀飛,她重重撞在石壁上,一口鮮血噴濺而出,染紅了身前的幹草。整個山洞搖搖欲墜,頂部的石塊不斷墜落,煙塵彌漫,幾乎要將兩人掩埋。
    處於風暴中心的玄魘情況更糟。他單膝跪地,銀發淩亂地貼在蒼白的臉上,嘴角溢出一絲金色的血液——那是靈魂層麵劇烈衝突導致的反噬。他的金色瞳孔如同壞掉的燈盞,光芒明滅不定,時而閃過玄魘的冰冷,時而露出小白的茫然,時而又被痛苦淹沒。
    “姐姐……痛……”
    “閉嘴!這具身體是本座的!”
    “壞人……走開……”
    “爾等……皆當湮滅……”
    混亂的聲音從他口中斷斷續續溢出,他已經無法完整控製身體和力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
    花見棠掙紮著爬起身,胸口的劇痛讓她眼前發黑,卻依舊死死盯著玄魘的方向。看到他意識分裂、痛苦不堪的模樣,她心疼得如同刀絞,卻也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希望——小白在為她反抗!他沒有被玄魘徹底吞噬!
    她不顧一切地衝過去,在玄魘再次凝聚危險力量之前,張開雙臂,緊緊地、用力地抱住了他。她將臉埋在他冰冷卻顫抖的頸窩,淚水浸濕了他的衣料,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小白!姐姐在這裏!別怕!我們一起把他趕走!”
    她的擁抱帶著溫暖的體溫,她的聲音帶著熟悉的安撫,像一束強光,穿透了層層冰冷的壁壘,精準地照進了那個蜷縮在意識深處、孤軍奮戰的孩童靈魂。
    玄魘的身體猛地一僵。
    混亂衝突的氣息在這一刻瞬間凝滯。他眼中瘋狂閃爍的金芒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委屈的、依賴的淚光,像迷路的孩童終於找到了歸途。他的身體不再劇烈顫抖,緊繃的肌肉緩緩放鬆,連呼吸都變得平緩了幾分。
    過了許久,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顫抖的手臂,一點一點地,回抱住了花見棠。他的力道很輕,帶著不確定的試探,仿佛怕自己一用力,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姐……姐……”一個細弱的、帶著濃濃哭腔和疲憊的聲音,終於清晰地、完整地從他口中喚出。
    不再是玄魘的冰冷,不再是意識的碎片。
    是小白。是那個會黏著她、會保護她、會因為她受傷而慌亂的小怪物。他回來了。
    花見棠的淚水瞬間決堤,她用力抱緊他,仿佛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裏,泣不成聲:“嗯!是姐姐!姐姐在!”
    山洞外,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一縷熹微的晨光頑強地穿過石縫,照進這狼藉卻溫暖的山洞,在地麵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驅散了殘留的陰冷。
    小白靠在花見棠懷裏,像個受了極大驚嚇的孩子,緊緊抓著她的衣襟,將臉埋在她胸前,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低聲啜泣著。他的氣息虛弱得厲害,每一次抽噎都帶著疲憊,顯然為了奪回身體控製權,已經耗盡了所有力氣。
    花見棠輕輕拍著他的背,動作溫柔得像在安撫易碎的珍寶。感受著懷中人真實的溫度和依賴,她心中充滿了失而複得的喜悅,卻也藏著一絲沉重的憂慮——玄魘的意識隻是暫時被壓製,並未消失。他就像一頭蟄伏在小白靈魂深處的凶獸,隻要小白稍有鬆懈,就可能再次反撲。
    前路依舊布滿荊棘,但至少此刻,她找回了她的小白。這就夠了。
    待小白哭累了,呼吸漸漸變得均勻,花見棠低頭一看,他已經沉沉睡去。長長的白色睫毛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珠,眉頭偶爾會無意識地蹙起,顯然睡得並不安穩,夢魘仍在糾纏。
    花見棠一動不敢動,生怕驚擾了他這來之不易的平靜。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借著晨光仔細查看自己的傷勢——之前被能量衝擊和石壁撞擊,斷了三根肋骨,內腑也受了震蕩,雖然靠著玄魘之前留下的靈果和凝髓草根莖恢複了些許,但依舊行動不便,稍微一動就會牽扯到傷口,傳來鑽心的疼。
    她嚐試著調動體內微末的靈力,想運轉周天滋養傷處。可靈力剛在經脈中流動,懷裏的小白就突然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微的囈語,眉頭瞬間擰緊,身體也開始微微緊繃。花見棠心中一緊,立刻散去靈力,輕聲安撫:“沒事了小白,姐姐在,睡吧……”
    在她的聲音安撫下,小白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再次沉入睡眠。花見棠卻不敢再輕易嚐試療傷——她發現,自己靈力的運轉會牽動小白體內那兩股糾纏的力量,打破這脆弱的平衡。這意味著,在找到徹底解決隱患的方法前,她連提升自保能力都變得困難重重。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日頭漸漸升高,山洞裏變得悶熱起來。小白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金色的瞳孔裏還帶著初醒的迷茫,直到看清花見棠近在咫尺的臉,那抹迷茫才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依賴和安心。
    “姐姐……”他聲音沙啞,帶著剛睡醒的軟糯,小手習慣性地攥緊了花見棠的衣襟,生怕她突然消失。
    “嗯,醒了?還難受嗎?”花見棠用手背輕輕試了試他的額頭,溫度正常,沒有發熱。
    小白搖了搖頭,把臉在她懷裏蹭了蹭,像隻尋求安慰的小獸:“就是沒力氣……”他頓了頓,抬起頭,金色的眼睛裏帶著一絲困惑和殘留的恐懼,“姐姐,我好像做了個很可怕的夢。夢裏有個黑黑的壞東西,想把我抓走,還想傷害你……”
    花見棠心中一痛,知道那並非完全是夢。她摟緊小白,盡量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釋:“那隻是夢,不是真的。你看,姐姐不是好好的嗎?而且小白很勇敢,已經把那個壞東西趕跑了呀。”
    “真的嗎?”小白眼睛亮了一下,可隨即又黯淡下去,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小聲說,“可是我感覺他還在……就在這裏麵。”小臉上帶著不屬於他年齡的憂慮,讓花見棠既心疼又心酸。
    她沉默片刻,斟酌著詞句:“那個壞東西隻是暫時躲起來了,隻要小白一直勇敢,一直記得保護姐姐,他就不敢再出來。”她避開了“妖王”“玄魘”這些複雜的詞匯,隻將其歸結為一個需要被打敗的“壞東西”。
    小白似懂非懂,但“保護姐姐”這四個字,他聽懂了。他用力點了點頭,握緊小拳頭,眼神變得堅定起來:“嗯!我會保護姐姐!再把壞東西打跑!”
    看著他重新振作的樣子,花見棠欣慰地笑了。可還沒等她再說些什麽,一陣不合時宜的“咕嚕嚕”聲從小白肚子裏傳來。他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小聲說:“姐姐,餓了……”
    花見棠這才想起,從昨天到現在,他們幾乎沒吃什麽東西。她自己的幹糧早就耗盡了,之前全靠玄魘留下的靈果充饑。現在靈果已經吃完,必須盡快找到食物——小白身體虛弱,急需補充能量。
    “你在這裏乖乖等著,姐姐出去找點吃的。”花見棠小心翼翼地將小白放下,準備起身。
    “不要!”小白立刻緊張地抓住她的袖子,金色瞳孔裏滿是恐慌,“姐姐別走!萬一你走了,那個壞東西又出來怎麽辦?我一個人害怕……”
    看著他眼中真切的恐懼,花見棠心中一軟,又坐了回來。確實,現在讓小白獨自待著太危險了。可食物問題不解決,他們遲早會陷入困境。她環顧山洞,目光最後落在了洞口那塊被玄魘砸出裂紋的巨石上——或許可以試試用石片挖掘些可食用的植物根莖?
    她讓小白靠在石壁上休息,自己則撿起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石片,小心翼翼地爬出山洞。剛走出洞口,清新的空氣撲麵而來,帶著雨後的濕潤和泥土的氣息。她按照記憶中玄魘之前尋找靈果的方向,在附近的草叢中仔細搜尋,可找了半天,隻發現幾株不知名的野草,根本無法食用。
    就在她焦急萬分時,身後傳來小白的聲音:“姐姐!左邊!左邊那塊大石頭後麵,有甜甜草!”
    花見棠回頭,看到小白正扶著洞口的石壁,吃力地探出頭,小手指著不遠處一塊半人高的黑石。她心中一動,想起小白那堪比靈犬的敏銳感知力——即使在虛弱狀態下,他的嗅覺和感知也遠超常人。
    她按照小白的指引,果然在黑石後麵找到了一叢葉片肥厚、開著紫色小花的植物。這種植物的葉片散發著淡淡的甜香,她用石片小心地挖掘,很快挖出了幾條嬰兒手臂粗細、表皮呈紫紅色的塊莖。塊莖捏起來很結實,斷麵潔白,還滲出了些許透明的汁液,聞起來有股清甜的味道。
    花見棠將塊莖帶回山洞,用帶來的清水仔細清洗幹淨。沒有火,隻能生吃。她咬了一口,口感有些澀,但汁水充沛,甜意很濃,確實能果腹。小白接過塊莖,小口小口地啃著,吃得很香,仿佛這是世間最美味的食物。
    看著他漸漸恢複精神,花見棠稍稍安心。可填飽肚子後,更大的問題擺在了麵前——他們不能一直待在這個山洞裏。這裏不僅缺乏生存物資,而且距離葬骨淵太近,隨時可能遇到高階妖獸或其他修士,以他們現在的狀態,根本無法應對。
    “小白,”花見棠輕聲問道,“你能感覺到嗎?我們去哪裏,會比較安全?”她再次將希望寄托於小白的直覺。
    小白放下手中的塊莖,閉上眼睛,小鼻子輕輕抽動著,似乎在感知周圍的氣息。過了好一會兒,他睜開眼,金色瞳孔裏帶著一絲不確定,小手指向與葬骨淵相反的方向——那是通往黑岩山脈外圍的路。
    “那邊……沒有壞壞的味道。”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懷念,“還有……家的感覺。”
    家?花見棠心中一動。她想起之前他們在山脈外圍找到的那個隱蔽洞穴——那裏幹燥溫暖,附近有水源和可食用的植物,還能避開大部分妖獸的巡邏範圍,是他們在黑岩山唯一的“家”。
    “好,那我們就回家。”花見棠做出了決定。
    休息到午後,小白恢複了些許體力,花見棠也勉強能正常行走。他們收拾了簡單的物品——幾塊剩下的甜甜草根莖,還有玄魘留下的那張獸皮,便踏上了返回山脈外圍的旅程。
    沒有了玄魘的強橫實力庇護,也沒有花見棠可以隨意動用的靈力,兩人的行進速度慢得像蝸牛。花見棠每走一步都牽扯著斷骨的疼痛,額頭上布滿了冷汗;小白則緊緊跟在她身邊,走不了多久就會氣喘籲籲,需要停下來休息。
    一路上,小白變得異常沉默和警惕。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好奇地東張西望,而是時刻緊繃著神經,金色瞳孔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草叢和樹林。哪怕是風吹草動的聲音,都會讓他立刻停下腳步,緊張地攥緊花見棠的手,直到確認沒有危險,才敢繼續前進。
    花見棠知道,他是怕那個“壞東西”突然出來,也怕有危險傷害到她。她盡量放柔聲音,跟他聊起以前在“家”裏的生活:“還記得嗎?上次我們在洞口種的小野菊,現在應該開花了。還有你找到的那隻受傷的小兔子,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
    小白安靜地聽著,偶爾會點點頭,眼神裏的警惕稍稍放鬆一些,但始終沒有完全卸下防備。看著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模樣,花見棠心中充滿了無力感——本該是無憂無慮的年紀,他卻要承受如此沉重的負擔。她暗下決心,一定要找到徹底解決小白體內隱患的方法,讓他能像普通孩子一樣開心地生活。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小心翼翼地穿梭在山林中,避開了幾波低階妖獸的巡邏,也繞開了險峻的懸崖和沼澤。白天,他們靠著甜甜草根莖和小白找到的野果充饑;夜晚,他們就裹著獸皮,在山洞或大樹下休息,小白總是會緊緊抱著花見棠的手臂,生怕她在夜裏消失。
    終於,在第五天的傍晚,他們遠遠看到了那個熟悉的洞穴——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隻留下一道狹窄的入口,正是他們之前棲身的“家”。看到洞穴的瞬間,小白一直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腳步也加快了幾分:“姐姐!到家了!”
    花見棠心中也湧起一股暖流,連日的疲憊仿佛都消散了不少。她牽著小白的手,一步步走向洞穴,準備好好休息幾天,再規劃接下來的打算。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走進洞穴的刹那,小白卻猛地停下了腳步,一把拉住了花見棠的手!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金色瞳孔死死地盯著洞口,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懼:“姐姐!別進去!裏麵……裏麵有壞人的味道!很多很多!”
    花見棠的心猛地一沉。她順著小白的目光看向洞穴,洞口的藤蔓依舊茂密,看起來和他們離開時沒什麽兩樣,可仔細觀察,就能發現藤蔓的縫隙裏,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屬於人類修士的靈力波動——而且不止一道!
    有人闖進了他們的“家”!